行动代号“墓园”下达的次日黎明,庞大的钢铁洪流便开始从黑石峡谷的腹地缓缓驶出。
履带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数以百计的战车与阵法节点载具在晨曦的微光中,反射着金属独有的冷硬光泽。肃杀之气汇聚成云,与远方望乡镇那安宁静谧的轮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官琼站在旗舰的指挥台上,面无表情。她的目光越过前方开路的先锋小队,投向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古道。
不久,部队行至一处山口。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古老石碑矗立在路旁,上面用古朴的字体刻着“望乡”二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
上官琼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记得,许多年前,方老那双粗糙温暖的大手将年幼的自己抱起,就坐在这块石碑上。那时她的腿还够不着地,只能悬在空中,迎着风,不知疲倦地晃荡。
那感觉,早已遥远得像上个纪元的故事。
恍惚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她的眼神便恢复了冰冷的平直。她是一名将军,正在执行任务,仅此而已。
大军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停下,构筑临时的了望阵地。一阵山风吹来,裹挟着一股独特的香气,越过数里之遥,精准地钻入上官琼的鼻腔。
是千层油糕的味道。用三种不同的面粉,混合了紫苏与茴香,层层叠叠,烤得外酥里嫩。这是望乡镇独有的点心,也是她童年最深的味觉烙印。
她的喉头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还能回忆起那份温热香甜。
“将军,您看。”林锐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指着远处镇中心一座高耸的建筑,生硬地找着话题,“我查过资料,那座钟楼是为了纪念五百年前,望乡镇军民合力抵抗‘沙虫之灾’的英雄而建的。我们律法之枪部队的前身,也曾参与过那场战斗。”
他本想用这份属于“律法之枪”的共同荣耀,唤起将军哪怕一丝的共鸣。
但他不知道,这番话语如同一根钢针,精准地刺进了她最深的伤口。
上官琼没有理他,只是沉默地举起了手中的高倍率侦查法器。法器由神机司特制,能够穿透晨雾,将远方的景象拉近到眼前。
镜头中,几个孩童正在镇外的草地上追逐嬉戏,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隐约听闻。
她轻轻拨动法器侧面的一个旋钮。
“嗡——”
视野瞬间切换,进入了战术覆盖模式。法器屏幕上,那片生机勃勃的草地,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被一个不断闪烁的血红色六边形精准地框住。
旁边,一行冰冷的文字缓缓浮现:【一号牺牲区】。
温暖的现实与冷酷的计划,在她的视野中,以一种极端荒谬的方式重叠、交织。
数个时辰后,部队抵达了峡谷外的最终部署点。这里地势隐蔽,是发动突袭的绝佳位置。数千名修士开始有条不紊地架设阵法,一道道能量回路被激活,无形的杀机在山林间弥漫。
“报告将军!”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发现一支镇民组成的狩猎队,一行五人,正朝着我方潜伏阵地的方向移动,预计三分钟后接触。”
不远处的观星使投来询问的目光。
“全员静默,收敛所有气息,让他们过去。”上官琼冷冷地命令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通讯频道。
这是最标准、最合理的应对方式,避免打草惊蛇。观星使赞许地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三分钟后,几个扛着野猪和山鸡的猎户,说说笑笑地从一片茂密的草丛前走过。
“哈哈,今晚可得好好喝一顿!镇东头的王屠夫家新酿的桂花酒,味道绝了!”
“可不是嘛,正好赶上秋收节,得热闹热闹。”
他们讨论着晚上的酒席,讨论着家长里短,完全没有发现,就在咫尺之外的草丛后,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和一杆杆闪着寒光的长枪,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临时搭建的指挥帐内,上官琼默然看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一个屏幕上,是望乡镇中心市集的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夫妻的争吵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嘈杂。
另一个屏幕上,是阵法师们正在对“时间陷阱”的核心节点进行最后的调试,幽蓝色的能量光晕如呼吸般明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一边是生,一边是死。
一边是她曾立誓守护的一切,一边是她即将亲手制造的地狱。
在这一刻,她内心最后残存的情感波动,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冰水,瞬间凝固,然后彻底平息。她的转变完成了。复仇不再是源于愤怒的情绪冲动,而是一项需要精密计算、没有丝毫误差的“工程”。
她调出“时间陷阱”的完整阵图,同时,利用那尚未失效的“幽灵权限”,调出了她从档案库深处挖掘出的、关于时极烛龙力量失控的所有参数。
两份绝密的数据,在她神魂深处开始疯狂地交叉比对。
一个漏洞,一个破绽,一个将计就计的、无比大胆的计划雏形,在她冰冷的脑海中,渐渐浮现。
许久,她走出营帐,再次望向远方。
镇子里,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已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在黄昏的柔光里,如同一场温柔的梦。
她的脸上,是风也吹不起一丝涟漪的、完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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