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之上,空气仿佛凝固成水晶。
李牧张开双臂,那股源自神王骨与疯神血的诡异神韵,如无形的潮水般扩散,让上官琼身后那些身经百战的银甲禁卫,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兵器,神魂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声凄厉的惨叫彻底撕碎了寂静。
“道友救我!他们不讲道理,非说我偷了天尊的鸡!”
千幻道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广场,他身后不仅跟着一群手持电棍、怒不可遏的狱卒,更远处,还有一大群手舞足蹈、眼神狂热的民众。那是被“乐逍遥”药性影响,至今仍在追寻“舞蹈先知”的信徒。
一时间,“罪犯”、“狱卒”、“舞者”三股混乱的洪流,从不同方向,恶狠狠地撞进了上官琼精心构筑的完美战阵。
“锵啷!”
一名银甲禁卫下意识地举盾格挡,却发现撞在盾牌上的,是一个扭动着腰肢、满脸幸福笑容的大妈。他那足以抵挡千钧之力的盾阵,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面前,瞬间被冲开了一个缺口。
上官琼精心营造的肃杀氛围,荡然无存。
她想下令镇压,可这些卫队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杀任何敌人,却绝不能将刀锋对准手无寸铁、只是在“跳舞”的平民。这些只为战斗设计的精英,面对这种“非战斗性”的混乱,一时间竟显得手足无措。
隐藏在人群中的颠覆教派老祭司,看到这天降般的混乱,以为是李牧发动的总攻信号。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高举枯瘦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破序之神已降下神罚!随我等冲锋,迎接新世界!”
“轰!”
第四股人流,那些潜伏已久的教派信徒们,从四面八方冲出,高喊着古怪的口号,像疯狗一样扑向银甲禁卫的阵脚,死死抱住他们的大腿,或者干脆躺在地上打滚。
整个广场,彻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理智状态的李牧,眼神却清明如冰。他对身边已进入疯癫状态的李岁轻声道:“就是现在。”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上官琼。
他身形一晃,并未前冲,而是向侧方迈出一步。瘸子爷爷的【折空】之术发动,空间在他脚下如纸张般折叠。他没有进行长距离的穿梭,只是在混乱人群的缝隙中,进行着一次又一次、轨迹飘忽不定的短距离跳跃。
每一次现身,都恰好出现在一个哭喊的狱卒和一个跳舞的大妈之间;每一次消失,都恰好躲过一名银甲禁卫下意识挥出的长戟。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穿行的幽灵,笔直地朝着远方那座巨大的神像而去。
“休想!”
上官琼察觉到了李牧的意图,怒喝一声,试图摆脱民众的纠缠,提枪追击。
然而,一个正跳得兴起的大妈,恰好一个华丽的转圈,那沾满菜叶和油渍的裙摆,“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甩在了她光洁的面甲上。
“稳住阵脚!启动‘神圣净化’力场!隔绝神像!别让他靠近!”
穿行途中,李牧敏锐地捕捉到一名银甲禁卫队长的怒吼。
神圣净化力场?他心中了然,那是最后的防御。
他向着颠覆教派老祭司的方向,隔空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仿佛在说“干得漂亮”。那老祭司接收到“神谕”,顿时像打了鸡血,更加卖力地指挥信徒,死死缠住那些试图回防的卫队。
混乱,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终于,李牧突破了人群,抵达了神像基座前百米处。这里是一片绝对的禁区,空无一人,只有肃杀的风在盘旋。
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后方追至,上官琼终于摆脱了纠缠,快得如同一道幻影。
“你的把戏,到此为止了!”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手中长枪的枪尖,遥遥锁定了李牧的后心。
但她惊愕地发现,李牧根本没有回头看她,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痴迷地仰望着那座代表着无上权威与秩序的巨型神像,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他亲手毁掉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李牧站在神像基座百米之外,像一根钉死在原地的标尺。他身后的世界是一片沸腾的混沌,身前则是秩序的绝对禁区。
一道金色的闪电撕裂人群,上官琼的身影快得如同一道幻影,呼吸间已追至李牧身后。她停下脚步,金色的战甲在混乱的广场上,是唯一稳定、肃杀的光源。
“你的把戏,到此为止了。”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律法之枪】的枪尖遥遥锁定李牧的后心,“亵渎神明,动摇秩序,罪无可赦!今日,我必将你净化!”
审判之言回荡在风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牧终于缓缓转身,平静地看着她。他那双时而疯癫时而清明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洗,倒映着上官琼决绝的身影。
“秩序?”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向了她信仰最薄弱的地方,“是让他们跳舞的秩序,还是让他们哭的秩序?”
上官琼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反驳,想呵斥这疯子的诡辩,但李牧的话语,却化作一幅幅画面在她脑中闪过:是民众麻木的祈祷,是被鞭打的女孩,是那对父子脸上虚假的幸福和此刻真实的狂欢。
就在她杀意为之一滞的瞬间,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旁边的花坛里钻了出来。
进入疯癫状态的李岁,完全无视了广场上的一切,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杀气腾腾的上官琼。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从花坛里拔起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迈着小短腿跑到上官琼面前,举起花。
“姐姐,送你花,别生气。”
她奶声奶气地说着,漆黑的瞳孔里满是天真。
这荒诞到极致的一幕,让上官琼那凝聚到顶点的杀意和法则之力,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就像一首完美的交响乐,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童音。
就是现在!
理智状态的李牧抓住了这万分之一刹那的机会。他身形暴起,攻击的目标却不是上官琼,而是那座顶天立地的巨型神像!
然而,就在他冲到神像基座前十米处时,一层无形的壁障在他面前展开。金色的光华流转,散发出纯粹、浩瀚、不容任何污秽侵犯的神圣气息。
“轰!”
李牧整个人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山壁,被猛地弹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才狼狈落地。
“呵。”上官琼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此乃天尊神性所聚的净化力场,你的污秽之力,连靠近都做不到!”
话音未落,她已挺枪直刺!
枪出如龙,整个广场的法则都仿佛被这一枪调动,化作无形的锁链与山峦,死死压向李牧,要将他彻底碾碎。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李牧却不闪不避。他咧嘴一笑,竟将一只手按向广场边缘,那个正指挥着信徒们疯狂冲击禁卫军阵线的颠覆教派老祭司的方向。
“信我者,助我!”李牧低喝一声。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道指令。他竟将画匠爷爷所传的【维度疯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运用了出来。他没有刻画实体,而是将疯纹化作一道无形的精神链接,瞬间搭在了那些颠覆教派信徒的身上。
那些信徒正处于狂热的信仰高潮,他们对“破序者”的崇拜之力,虽扭曲而混沌,却也是一种真实不虚的“信仰”。这股力量,通过李牧的疯纹链接,被打包、伪装,如同一匹特洛伊木马,狠狠撞向了那道金色的净化力场!
净化力场在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对于力场而言,这股能量的“内核”是渎神的、混乱的,但其“外壳”却是它最熟悉的、源自信徒的信仰之力。它被设计用来净化一切异端,却从未想过异端会披着自己人的外衣前来。
力场的法则,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逻辑犹豫”。
就是这一秒!
李牧的身影如鬼魅般,一步踏入了力场之内,穿过了那道金色的光幕,稳稳地落在了巨大的神像脚下。
“什么?!”上官琼眼中的讥讽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骇。她想不通,完全想不通!她全力追击,枪尖划破长空,带起刺耳的音爆,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李牧已背对她,无视了身后那足以洞穿山脉的致命锋芒。他将全部的神魂力量汇聚于右手指尖,那根普通的手指,此刻竟亮起了如同玉石雕凿般温润而锋锐的光芒。
那是画匠的凿。
他以指为凿,以虚空为锤,在那座神像威严、冷漠、俯瞰众生的脸庞上,开始飞速刻画。一道道无形的纹路蔓延开来,每一笔都蕴含着“悲伤”与“荒诞”的终极概念。
上官琼的枪尖距离李牧的后心已不足半尺!
就在这时,一个柔软的小身体抱住了她的大腿。疯癫的李岁虽然没什么力气,却用一种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哭腔喊道:“你弄疼我了!哇——!”
这哭声让上官琼心神大乱,手中本该一往无前的律法之枪,竟微微一颤。
最后一笔,落下。
“嗡——”
千米之高的天尊神像,那张万古不变、代表着绝对秩序与威严的面容,在一瞬间,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变化。
最终,它凝固了。
凝固成了一张双眼紧闭,嘴角极度下撇,两行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泪痕”,正从眼角缓缓流下的、巨大无比的“痛哭鬼脸”。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正在打斗的禁卫、追逐的狱卒、手舞足蹈的民众,都在这一刻停下了动作。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呆呆地看着那个正在“哭泣”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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