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九十九……不对,这里少算了一味。”
楚清歌趴在地上,面前摊着三张写满药材名的纸。炭笔在她指尖转来转去,笔尖都快秃了。照明符的光投下来,在她脸上映出一小片阴影。
小朱朱蹲在旁边,用爪子拨弄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主人,你确定要九十九味辅药?这得采到什么时候去?”
“丹方上写的,我有啥办法。”楚清歌把炭笔往地上一扔,往后一仰躺倒在地,“而且这还只是辅药,主材更离谱……”
“主材是啥?”阿甲从储藏间探出脑袋,怀里还抱着它那些宝贝石头。
楚清歌没立刻回答。她盯着洞顶那些被阿甲的龙爪刨出来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我的血。”
“血?”小朱朱扑棱着翅膀飞到她胸口上,黑豆眼瞪得溜圆,“要多少?一两碗够不?阿甲昨天挖洞时候刨到个挺大的石碗,我可以去叼来——”
“不是那种血。”楚清歌把它拎开,坐起身,“是心头精血。丹方上写的是‘丹主心头血一滴,为引,为魂,为丹之灵枢’。”
洞里忽然安静了。
连岩架上一直假装睡觉的赤羽都睁开眼,金红色的瞳孔看向楚清歌:“心头精血?小丫头,你知道那玩意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啊。”楚清歌拍拍身上的土,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滴精血耗三年修为,取血时还得心神守一,稍有差池就会伤及心脉——丹道典籍里都写着呢。”
“那你还——”
“但这是唯一能让‘九窍玲珑丹’活过来的办法。”楚清歌打断赤羽的话,重新捡起炭笔,在那张丹药设计图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心形标记,“你们看,这丹的九窍要对应人体经络,丹药入体后要自主循经走脉,普通药材炼出来的死丹根本做不到。只有以炼丹者的精血为引,让丹药和服丹者建立血脉联系,才可能实现。”
她说着,抬头看向角落里的沈墨:“沈师兄,你怎么说?”
沈墨一直在安静地调息,闻言睁开眼。独臂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纹路。
“太险。”他简短地说。
“险是险了点,但值得一试。”楚清歌把图纸推到他面前,“你这胳膊,普通生生造化丹也能治,但恢复期至少三个月,而且重生后的手臂需要重新适应、重新修炼。可如果用九窍玲珑丹——丹成九窍,灵气自转,不仅断臂能在月内重生,新生手臂的经脉强度甚至可能超过原装货。”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星子:“沈师兄,你不想试试手感更好的新胳膊吗?”
沈墨看着她,没说话。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的修为。”
“三年修为而已。”楚清歌摆摆手,“我本来修为就不高,再掉三年也还是筑基期——顶多从筑基中期掉回初期嘛。再说了,修为掉了可以再练,你这胳膊可是独一份。”
“主人……”小朱朱用翅膀尖碰碰她的手背,声音小小的,“真的没关系吗?会不会很疼啊?我上次被赤羽的火燎到尾巴,疼了三天呢。”
楚清歌揉揉它脑袋:“放心,取血的时候我会做好准备的。而且——”她狡黠地眨眨眼,“这不是还有丹尊前辈‘热心指点’嘛。对吧,前辈?”
最后一句是在识海里问的。
神农鼎内,那团灰色雾影微微一颤。丹尊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小友当真决定要用此丹方?心头精血非同小可,一旦取出便不可逆转。’
“前辈不是一直说我这丹方异想天开吗?”楚清歌在识海里反问,“怎么现在反而关心起我来了?”
‘哼,本尊只是不想看你白白送死,糟蹋了这些珍稀药材!’丹尊语气转厉,但随即又缓和下来,‘不过……既然你执意要炼,本尊倒也有一法,可保取血时风险降至最低。’
“哦?什么方法?”
‘以神农鼎为媒。’丹尊的声音循循善诱,‘你将心头血直接滴入鼎中核心阵眼,本尊以残魂之力为你护持心脉,可保精血取出时不伤根本。修为虽损,但根基无碍,日后修炼速度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楚清歌在识海里“哦”了一声,没立刻接话。
她转头看向沈墨,用口型无声地说:“它上钩了。”
沈墨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独臂按住了剑鞘。
“那就多谢前辈了。”楚清歌在识海里笑着回应,“不过取血这事儿不急,我得先把辅药凑齐——九十九味呢,够我忙活一阵了。”
她退出识海,重新趴回那堆图纸前,炭笔在纸上划拉:“小朱朱,明天开始咱们得分头行动。你负责找那些对灵气要求高的,像‘月华草’、‘星泪砂’这种。阿甲,你挖洞时候留意地下的,特别是‘地心乳’和‘玄铁晶’——你不是最爱刨石头嘛,这活儿适合你。”
“那我呢?”赤羽从岩架上飞下来,落在楚清歌面前,凤眼斜睨着她,“本座总不能闲着。”
“你呀,”楚清歌摸摸下巴,“负责找那些长在悬崖峭壁、火山口附近的。比如‘炎阳花’、‘冰魄莲’——反正你飞得高,不怕摔。”
赤羽冷哼一声,但尾巴尖的金红羽毛轻轻晃了晃,算是答应了。
“那主人你干啥?”阿甲问。
“我?”楚清歌伸了个懒腰,“我负责最麻烦的部分——去采那些需要特殊手法才能取得的药材。比如‘幻梦菇’得在月圆之夜用玉刀割取,‘幽冥藤’必须在子时阴气最重时连根挖起……总之都是些费时费力的活儿。”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里翻出个小本子,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沈墨:“沈师兄,你的任务。”
沈墨接过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1.养伤。2.监督阿甲别把洞挖塌了。3.在我回来之前,看好神农鼎。
他抬眼看向楚清歌。
“别这么看我。”楚清歌理直气壮,“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伤养好,不然等我丹炼成了,你胳膊接不上,我不是白忙活?再说了,鼎里那老狐狸还得有人看着,万一它趁我不在搞小动作呢?”
沈墨沉默片刻,将纸条折好收进怀里:“何时出发?”
“明天一早。”楚清歌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九十九味药,就算咱们分头行动,没个十天半月也凑不齐。早点开始,早点回来——我还等着看沈师兄长新胳膊呢。”
夜里,洞府渐渐安静下来。小朱朱窝在窗台的石架上睡着了,尾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阿甲在储藏间里发出规律的鼾声。赤羽盘在岩架上,金红羽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楚清歌坐在炼丹室角落,就着照明符的光,最后一遍核对丹方。炭笔在“主材”那一栏停顿许久,最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取血时需沈墨护法,以防不测。”
她写完,吹干墨迹,将纸张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一抬头,发现沈墨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还没睡?”她问。
“你不也没睡。”沈墨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独臂搁在膝上,姿势依旧是那个端正的剑桩。
楚清歌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两块肉干,递给他一块:“紧张,睡不着。一想到要取心头血,手心就冒汗——你别说出去啊,不然小朱朱它们该担心了。”
沈墨接过肉干,没吃,只是拿在手里:“可以换丹方。”
“不换。”楚清歌啃着自己的那块,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我琢磨出来的第一个丹方,就像……就像第一个孩子,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这个比喻让沈墨顿了顿。他看着她啃肉干的侧脸,忽然说:“我会护好你。”
“知道。”楚清歌咽下肉干,拍拍他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拍阿甲的脑袋,“就是因为知道你会护着我,我才敢这么折腾。要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碰心头血啊。”
她说得轻松,但沈墨看见她指尖在微微发抖。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洞外传来夜枭的叫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沈师兄。”楚清歌忽然小声开口,“要是……我是说万一,取血的时候出什么岔子,丹没炼成——”
“没有万一。”沈墨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楚清歌愣了愣,随即笑出声:“行行行,没有万一。沈师兄说没有,那就肯定没有。”
她把最后一点肉干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身:“睡了睡了,明天还得早起采药呢。沈师兄你也早点休息,伤患要有伤患的自觉。”
她走到炼丹室门口,又回过头。照明符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对了,”她说,“等我采药回来,咱们吃顿好的。我储物袋里还有两包火锅底料,一直舍不得用呢。”
沈墨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好。”
楚清歌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卧室门后。
沈墨依旧坐在原地。许久,他从怀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条,展开,目光落在“取血时需沈墨护法”那几个字上。
指尖剑气微吐,在“沈墨”二字下面,悄无声息地刻下另一行小字:
“以剑为誓,必护周全。”
他收起纸条,抬眼看向炼丹室中央的神农鼎。青铜鼎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鼎腹那些古老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阴影中轻轻蠕动。
而在鼎内,那团灰色雾影正无声翻涌。一缕魂丝沿着新勾勒出的印记游走,所过之处,留下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色纹路。
纹路的形状,正与楚清歌设计的那颗“九窍玲珑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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