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不举告呢？钱长乐看着大哥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如今的新吏，除了按部就班，做好手头之事，博取上上考成之外，最快的晋升门道，便是举告。但这举告，却不是递到京师税务衙门这个直...朱由检话音未落，广场上鼓掌声如惊雷炸裂，初时零星，继而连成一片，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那不是匠人与博士们第一次不约而同、不奉诏令而自发鼓掌——不是为圣旨威仪，而是为一种久旱逢霖的确认：他们手上的刻刀、算尺、锻锤、墨线，终于被郑重其事地抬进了庙堂正殿，与《尚书》《春秋》并列于天命之重。雷振兴立在人群最前排，肩头微微发颤。他下月刚送走病故的老父，临终前枯瘦手指还死死攥着他新绘的车架受力图，喃喃道：“振兴啊……咱雷家三代修水车，到你手里，莫要断了这根筋。”彼时他只觉肩头压着祖宗牌位，今日方知，那牌位底下压着的，原是整座大明江山的脊梁。熊明遇快步上前，双手捧起一卷黄绫裹就的册子，声音清越如击玉磬：“陛下，科学院首部《科学超胜志》体例已拟毕。凡入志者，不录官阶，不论出身，唯以‘三实’为准——实理、实器、实效。实理者，穷究天地之律，如气学之压强、光学之折射；实器者，造可持、可用、可传之物，如千倍显微镜可观草木虫豸之脉络；实效者，必有百姓亲见之利，譬如自行车试行三月，京西菜农运菜至德胜门，较驴车省时四刻，脚力减半而菜叶无损。”朱由检伸手接过，指尖抚过黄绫粗粝纹路，忽问：“那‘三实’之法，谁定的？”“臣等共议。”熊明遇垂首，“然首倡者，乃文思院匠作赵守拙。此人本是苏州织机匠，因改良提花机经线张力装置，使云锦织速增三成，却拒收织造局赏银，只求将图纸刊印于《新政工刊》。他说……‘若一台机省一人一日工，天下千台机，便省千人千日命。命不可售，理当公之’。”朱由检静默片刻，竟将手中黄绫册子递还熊明遇：“加一条：凡倡‘公之’者，入志必列首条。”风掠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在众人脚边打着旋儿。就在此时，西角门匆匆奔进一名内侍，额上沁汗，手中高擎一封火漆密函——封口赫然盖着东厂直隶印鉴，旁侧另有一枚青玉小章，刻着“兵部职方司急递”六字。熊明遇脸色微变。东厂与兵部职方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文书同封而至，必非寻常军情。朱由检却未接，只淡淡道：“念。”内侍展信，声音发紧：“启禀陛下……辽东巡抚袁崇焕八百里加急：建奴镶白旗主力突袭宁远东三十里之双望堡，堡中守军二百七十三人，血战两昼夜，全数殉国。堡内所储新铸‘神威炮’十二门、试制‘燧发鸟铳’三百杆，尽数毁于火药库殉爆……末将已遣斥候查实，建奴此战所携火器，形制竟与我朝新式燧发铳相近，唯击发簧片锈蚀严重，射程不足我军六成……疑有匠人叛逃。”广场霎时死寂。方才还激荡着名利双收热望的匠人们，脸上的血色悄然褪尽。雷振兴喉结上下滚动，下月他亲手调试的首批五百支燧发铳，正分装于三辆牛车，押往山海关——那车上，有他用熟铁反复锻打七十二遍的击发簧片，有他按《气学初解》所算出的火药配比，更有他熬了十七个通宵才校准的照门准星。“陛下！”雷振兴突然单膝跪地，甲胄撞地声清脆如裂冰，“臣请罪！”众人愕然。朱由检却目光沉静：“何罪？”“臣……臣督造燧发铳时，为求速成，曾允准江南三名铸匠带徒入厂。其中一人，名唤周复，原是松江府冶坊主，擅制精钢簧片。臣见其技艺纯熟，且通晓《武备志》火器篇，便未细查其籍贯履历……”雷振兴额头抵上青砖，声音沙哑，“今观辽东急报，建奴所用火器簧片锈蚀之状，与周复所制劣品如出一辙——此人三月前假托老母病重，携家眷离厂，再无音讯。”空气凝滞如铅。几名负责火器监造的官员面如金纸，抖如筛糠。熊明遇欲言又止，袖中手指早已掐进掌心。朱由检缓缓踱至雷振兴面前，弯腰，竟亲手将他扶起。“起来。”皇帝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呼吸皆屏，“朕问你，若那周复所盗之技，真能助建奴火器精进，你可悔当日授艺于他？”雷振兴一怔，抬眼撞上皇帝眸子——那里面没有雷霆震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臣……不悔。”“为何？”“因臣授他者，非秘术，乃道理！”雷振兴胸膛起伏，声音陡然拔高，“臣教他观锻铁时火花色泽辨火候，教他测弹簧回弹力以定簧片厚薄，教他依火药燃烧速率反推膛压……此皆《气学》《匠器图说》所载公理！若建奴匠人亦通此理，自能举一反三！若不通……”他顿了顿，咬牙道，“那便是他们自己愚钝，怪不得道理不公！”熊明遇豁然抬头，眼中迸出灼灼光亮。朱由检却笑了。那笑极淡，却似冬阳破云：“好一个‘道理不公’。”他转身环视众人，袍袖拂过凛冽寒风，“尔等听真——今日朕再立一规：科学院所有典籍、图纸、实验记录，除涉军机核心算法者，余者一律抄录三份，一份存科学院藏书阁，一份交国子监刊印，一份……送至顺天府衙门，在鼓楼前设‘格致公示栏’，凡识字者，皆可阅抄！”“陛下！”礼部侍郎失声，“此举恐泄国器于市井！”“市井？”朱由检冷笑，“朕倒要看看，是建奴细作混入市井快，还是朕的公示栏抄录者多！再者——”他指向雷振兴，“若连公示栏里的《燧发机簧校准法》都学不会，偷去又有何用？若真有人能看懂、能改、能优……那他便是朕要寻的第二个人！”风骤然猛烈，吹得龙旗猎猎狂舞。朱由检解下腰间佩刀，竟是天启帝御赐的“尚方斩马刀”。他反手抽刀，寒光如电劈开冬日惨白阳光，刀尖直指地面青砖。“锵！”一声裂帛锐响，青砖应声迸开蛛网裂痕。“此刀今日不斩人，只断旧规！”朱由检声震四野，“自即日起，凡科学院所出新技，其原理、其制法、其验效，必附‘三问’于公示栏：一问‘此理可证否’？二问‘此器可仿否’？三问‘此效可验否’？凡有质疑者，持实据至科学院辩难——胜者，署名入《科学超胜志》；负者，须当众焚稿，并罚抄《气学》百遍！”雷振兴怔怔望着地上刀痕，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锻刀：好钢需千锤百炼，更需淬火时那一瞬的决绝冷厉。原来真正的淬火，从来不在炉中，而在人心。“陛下！”一名青衫博士越众而出，正是此前发言的熊明遇，“臣斗胆再谏——公示栏虽善，然北地苦寒，识字者寡；江南富庶，然商贾逐利，恐重抄录而轻研习……”朱由检摆手止住：“朕知你意。”他目光扫过广场角落——那里静静立着十二架新制的“水力活字印刷机”，每架机旁，三名工匠正对照《活字排版图谱》校准铜模。“即日起，科学院辖下‘格致书坊’开印《实用格致启蒙》三册：一册《算术捷径》，教百姓计账量田；一册《器物图说》，绘农具、织机、水车分解图；一册《百工问答》，专答匠人实操疑难。印数不限，成本由户部拨付，售价……”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十文钱一本。若贫寒子弟购不起，持乡里保甲文书，可至书坊免费领阅——但须以竹简誊抄全文，交回书坊存档。”人群深处，一个穿补丁棉袄的少年踮起脚尖，死死盯着水力印刷机轰鸣转动的齿轮。他指甲缝里嵌着墨迹，是昨夜偷偷摸进文思院，用炭条临摹《千倍镜装配图》留下的印记。熊明遇喉头哽咽：“陛下……此三册书，耗资恐逾万两。”“万两？”朱由检负手望天，冬阳正悬于紫宸殿飞檐之上，金辉泼洒，“朕只问一句——若此三册书能让十万农家子懂得如何修水车、让百万织工知晓为何改机杼、让千万匠人明白火药为何爆、为何不爆……那万两银子，买不买得来大明十年不塌的堤坝？买不买得来辽东十年不破的城垣？买不买得来……朕死后，这万里河山，仍有人敢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写下新的‘道理’？”无人应答。唯有风声浩荡，卷起地上碎雪，扑向那十二架不知疲倦的印刷机。暮色渐染宫墙时，朱由检独坐于科学院临时值房。案头摊着两份密报：一份是东厂呈上的周复祖籍稽查——此人原是万历年间被革职的兵部火器司匠官之后，因祖父私改鸟铳药室致炸膛，全家流放辽东；另一份却是锦衣卫暗探所录，建奴大帐中，一名汉军旗匠正用炭条在羊皮上勾画燧发机簧图，口中喃喃：“若得此簧片淬火之法，再配上老汗王缴获的《武备志》残卷……”朱由检提笔，在两张密报背面各写一行小楷：“周复之恨，在朝廷弃匠如敝履；建奴之智，在取我长技为己用。——此非贼强，实我弱也。”墨迹未干，窗外忽传来喧哗。推门而入的是雷振兴与五名老匠人，每人肩扛一捆青竹，竹节油亮泛着水光。“陛下！”雷振兴朗声道，“臣等合计，公示栏若只贴纸，易遭风雨毁坏。不如用‘活字竹板’——取十年以上青竹剖片，经桐油浸泡、石灰腌制，再以火烙刻字，可存三十年不腐！此法臣等幼时便用，只是……”他稍顿，眼中闪动狡黠，“只是以往刻的都是族谱祠规，今日刻的，是陛下的‘三问’！”朱由检起身，接过一片尚带竹香的青竹板。板上火烙字迹深峻如刀刻：“此理可证否？”他指尖抚过灼热凹痕，忽觉那温度竟顺着血脉直抵心口。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斜斜切过广场，将十二架印刷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宛如十二根刺向苍穹的箭矢。次日卯时，顺天府鼓楼前。第一块青竹公示栏立在晨光里。围观百姓踮脚张望，有人掏出烟袋锅敲击竹板，叮咚作响：“嘿，还真响！比那石碑轻巧多喽！”一个蒙童扒着栏杆，指着上面火烙字迹奶声问：“爹，这字念啥？”父亲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点着：“此理……可证否？”“啥叫‘证’？”父亲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面饼，掰开——露出里面灰白夹生的瓤：“你看，这饼没熟透，是‘理’；咱拿火再烤，烤透了，就是‘证’了。”孩子似懂非懂点头，忽然仰头：“那……咱家后院的辘轳转不灵，是不是也能‘证’？”父亲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檐角栖着的麻雀。他一把抱起孩子，挤进人群最前排，目光灼灼盯住公示栏右下角——那里已贴上第一张《燧发机簧校准法》抄本，墨迹未干，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及拭净的朱砂印泥。风掠过鼓楼飞檐，卷起公示栏上一角宣纸，露出底下新刻的竹板。阳光正落在那行火烙小字上，烫得人眼睛发酸：“此理可证否？”答案尚未揭晓。但此刻，整座京城的晨光里，已有三百二十七双眼睛，正俯身凑近那竹板，眯起眼，开始寻找第一个可以下手验证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