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三人祭祖事了，又烧了些纸钱元宝，便一起出门了。正旦的官道上，要比往日热闹许多。京畿之地的百姓，或是进城探亲访友，或是趁着年节去庙会凑个热闹，更有不少商贩挑着担子往里赶，要赚上这波利...耿荫楼话音未落，广场上忽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朱由检抬眼望向西北方向，天色微阴，云层低垂，仿佛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铅灰。他没接话，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剑的玉柄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思虑极深时惯有的动作。熊明遇察言观色，立时趋前半步，声音却更沉稳了几分：“陛下，臣另有一事，须得即刻禀报。”朱由检收回目光，颔首。“昨夜锦衣卫密报，建州左卫遣使三十余人，已抵山海关外十里驿亭，持‘通贡文书’，称欲以人参千斤、东珠二十颗、貂皮百领，换铁铧三百具、精钢犁头五十副、火镰千把，并……”熊明遇顿了顿，喉结微动，“并索要《农政全书》刻本一部，及《二如亭群芳谱》手抄本一册。”全场寂然。雷振兴眉头骤然锁紧。这不是通贡，这是探路。铁铧、犁头、火镰，皆属军械管制之物——虽非刀枪，却可锻刃、可淬锋、可改制为短矛钩镰；而《农政全书》与《群芳谱》，更是集南北耕作、轮作、肥效、抗旱、防虫之大成。若此二书落入建州之手，再辅以我朝新推之两年三作法、番薯压条术、玉米试种图谱……那便不是换几件农具，而是借我之犁，翻彼之土；用我之种，养彼之兵！耿荫楼脸色微变，下意识攥紧袖中那份尚未呈上的《亲田法》草稿。他忽然想起前日京畿老农一句闲话：“鞑子也学着割麦子了，麦秆堆得齐整，还拿牛粪混黄土盖垄。”当时只当笑谈，此刻却如冰锥刺入脊背。王象晋须发微颤，却未开口，只将双手缓缓负于身后，指节绷得发白。朱由检却未怒，反而轻轻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初春冻湖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好啊。”他吐出二字，声不高，却字字如钉，“他们要《群芳谱》，朕便送；要《农政全书》，朕亦允。”众人愕然。熊明遇急道：“陛下！此二书若被其参透，恐……”“恐什么？”朱由检打断他，目光扫过耿荫楼、王象晋、雷振兴，最后落在王象晋脸上，“王卿，你种二十年田，可知何谓‘夺其时’？”王象晋一怔，随即躬身：“回陛下，《礼记·月令》有云：‘孟春之月，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杀孩虫。’夺其时者，非止伐木杀生，更在夺其耕获之机、育种之时、积肥之候。”“正是。”朱由检点头，“朕送他们的，是删改本。”他转身走向那台尚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的自行车，伸手抚过车架上一道浅浅的焊痕：“这车初造之时，车轴易松，匠人便在接榫处加三道暗扣，看似无异，实则承重翻倍。你们以为，朕会把真正的《群芳谱》拱手相赠？”他顿了顿，声音渐沉：“朕命翰林院、文思院、科学院三处合纂新版《农政辑要》，删去所有轮作配比、肥效试验、病虫预警之数据，只留农谚歌诀、四时禁忌、耕牛饲喂等泛泛之语；又令王卿亲笔另撰《群芳补遗》，专录‘番薯畏霜、不可早播’‘玉米须避西风、否则空秆’‘土豆见雨易烂、宜旱地深垄’等反训之法——皆似是而非，细考则谬，误人于无形。”王象晋瞳孔微缩，随即深深一揖：“陛下圣明！此乃……‘伪理’之策。”“不错。”朱由检冷笑，“他们学得越深，错得越狠；信得越真，败得越速。待其依此书广种番薯，却逢秋雨连绵，满地腐烂；依此书轮作玉米，却值西风狂啸，十亩九空……那时，他们信的不是书，是朕给他们的‘道理’。”他环视众人：“科学之道，贵在真知；治国之术，重在制衡。真知可授，制衡必藏。朕今日送书，明日便令工部加严铁器出口之禁；今朝许其通贡，后日便着户部清查山海关商税账册，凡涉铁、钢、硝、硫者，尽数提调复核——且告诉督师孙承宗，蓟辽各镇火药局，自即日起，每旬呈报火药配比、炭硝比例、碾磨时辰，朕要亲眼验看，是否仍用旧法‘三硝一磺’，还是已悄然试用新配‘二硝一磺半炭’。”雷振兴心头一震。二硝一磺半炭——那是科学院火药组上月刚在房山靶场试爆成功的改良配方，爆速提升三成，烟尘减半，后坐力降低两成，唯独对硫磺纯度要求极高，目前仅小批量供应神机营试用。此事绝密，连熊明遇都未被告知全貌。皇帝却在此刻，当众点破。这不是炫耀，是示威。向在场所有人，更是向暗处那些尚在观望、犹疑、甚至心存侥幸的勋贵、边将、盐商、锦衣卫千户们宣告：你们以为的机密，在朕这里，不过是案头一份待批红的奏疏。风势稍歇，阳光刺破云隙，照在朱由检龙袍金线绣成的十二章纹上，灼灼生辉。他不再看众人，只缓步踱至广场东侧一株老槐之下。树皮皲裂，枝干虬劲，树冠却仍撑开一片浓荫。他伸手抚过粗糙树皮，忽问：“王卿，此树若枯，根系尚在否？”王象晋上前一步，仰头细观树干：“回陛下，此槐百年有余，主干中空，然根脉深扎三丈，旁枝新蘖，年年不绝。”“若掘其根呢？”“掘则死。”“若截其枝，削其皮，焚其叶呢？”王象晋沉默片刻，沉声道：“枝可再生，皮可愈合，叶焚则春再发。唯根断，方真死。”朱由检点头，倏然转身，目光如电：“诸卿听真——建州之患，不在其兵锋之锐，不在其弓马之利，而在其根！其根为何？”他一字一顿：“在辽东汉民之附，蒙古诸部之从，朝鲜贡使之默，江南丝绢之输，山西铁料之贩，山东海船之运！”“彼之根，皆在我土之中！”“故朕设科学院，非只为造车制镜；设专利之法，非仅为匠人谋利；编《科学超胜志》，亦非徒博虚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槐叶簌簌而落，“朕所图者，是以科学为犁，深耕天下之土；以专利为网，收拢四方之技；以超胜为旗，聚拢万民之心！”“待五年之后，京师有科学院，各省有格致馆，各县有农工塾；待十年之后，孩童识字必修气学入门、算术实务、农桑简章；待二十年之后，天下工匠但言创新，必先思专利；但思推广，必先报院；但求青史，必先利民！”“到那时，建州纵有百万雄兵，亦不过困守白山黑水之间，如断根之树，纵枝繁叶茂，终将枯槁！”全场鸦雀无声。连风也停了。唯有远处皇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稚嫩童音，正跟着教习朗读：“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那是朱由检半月前下令，在皇庄内设的“幼学塾”，专收十二岁以下宫人、匠户、军户子弟，课程不讲四书五经，只授算术、格致、农事、舆图——课本皆由科学院编订，封面印着朱由检亲题四字：**格物致用**。耿荫楼忽然想起一事，声音微颤：“陛下，臣……臣斗胆进一言。”“讲。”“臣昨夜彻查《亲田法》中‘轮耕分治’之数理根基，发现若引入新式‘累加权衡法’，可将七份田地之整治周期，由七年缩短至五年，且地力恢复更稳。此法……此法臣不敢擅专，特请陛下御览。”他双手捧出一册薄册，纸页尚带墨香。朱由检接过，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与符号，夹杂着“甲田权重0.3”“乙田权重0.25”“肥效衰减系数λ=0.87”等字样。他目光扫过，竟未蹙眉，反而嘴角微扬：“耿卿，此法若成，五年轮耕，亩产可再增几何？”“回陛下，保守估算，较现法再增一成二分。”“好。”朱由检合上册子，递还给他，“明日午前，将此册送至科学院数学科，着徐光启之子徐骥牵头，会同茅元仪、熊明遇，三日内给出验证方案。若可行，朕准你以‘耿氏轮耕法’之名，列入首批《科学超胜志》候选名录。”耿荫楼浑身一震，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臣……臣万死不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朱由检扶起他，拍了拍他肩头：“莫谢朕。谢你自己——谢你肯算，肯试，肯把心思花在泥土里，而不是奏疏上。”他转向王象晋：“王卿，农科第一要务，朕改了。”王象晋肃然：“臣恭聆圣训。”“不单是提高亩产。”朱由检目光灼灼，“而是要让每一寸田，都认得它的主人；让每一粒种，都记得它的来处；让每一把犁，都刻着它的名字。”他指向广场西侧一排新立的木牌，上面墨迹未干，写着“农科第一试验田·隆庆元年垦”“农科第二试验田·万历四十三年垦”……共十二块。“自今日起，农科所有试验田，无论大小，皆须立碑。碑上刻三行字：其一，主理博士姓名；其二，所试农法名称；其三，起始年月与预期成效。”“若成，则记功；若败，则载过；若半成半败，则详录过程、数据、偏差、反思——一五一十，刻于碑阴！”王象晋浑身一凛，继而双目放光，重重叩首：“臣……遵旨！此碑，便是农科之脊梁！”朱由检不再多言，缓步走回广场中央。阳光彻底驱散云翳，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覆在众人脚前。他忽然问：“雷振兴，你那自行车，可敢骑出宫门？”雷振兴一愣，随即挺直腰杆：“回陛下，臣……臣愿骑！”“好。”朱由检解下腰间一枚蟠螭玉佩，亲手系在自行车车把之上，“此佩，朕登基前佩之。今日赐你，非为荣耀，而为见证——你骑出宫门，朕便在乾清宫西暖阁，凭窗而望。你若跌倒，朕不责；你若折返，朕不问；唯有一条——”他盯着雷振兴双眼，一字一句：“你必须，把车轮印，留在北京城的每一条土路上。”雷振兴喉头滚动，双手捧玉，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他知道，这不是一辆车。这是第一道裂痕。裂开千年封闭的匠籍之墙，裂开士农工商的森严之界，裂开“奇技淫巧”的鄙夷之口——裂痕之后，是光。风又起了，这次带着暖意。朱由检仰首望天，冬阳温润，万里无云。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此时念来，竟如谶语：**“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狂沙，是陈规旧矩；吹沙者，是眼前这群手沾油污、脚踩泥泞、胸中却燃着星火的匠人、博士、农官、武将；而那金，不是黄金，是能养活千万黎庶的粮种，是能击溃百万铁骑的火器，是能让九州血脉奔涌不息的——新道。他抬手，指向皇宫之外，指向北京城，指向华北平原，指向山海关外那一片苍茫雪野：“科学院，开工。”没有鼓乐，没有诏书，没有鸿胪寺唱名。只有风过广场，吹动龙旗猎猎，吹起众人衣袂翻飞，吹散最后一丝残存的犹疑与怯懦。雷振兴深吸一口气，跨上自行车，双脚蹬地。车轮转动，碾过青砖，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咔哒、咔哒、咔哒……那声音，渐渐远去，汇入北京城清晨的市声、鸟鸣、车辙、人语之中。却仿佛，敲在了整个大明王朝的脊骨之上。一声，便是一寸松动；一声，便是一分新生。朱由检久久伫立，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熊明遇悄然上前，低声道：“陛下，科学院章程已备，只待您朱批。”朱由检未回头，只抬起右手，缓缓展开五指。阳光穿过指隙，在青砖地上投下五道清晰影子。“熊卿，”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入石，“朕今日，只批五个字。”“——**科学，即国本。**”熊明遇浑身剧震，手中章程簌簌发抖。他忽然明白，皇帝方才那一掌摊开，并非随意之举。那五指，是五科——农、工、兵、医、算；那五影，是五路——北直隶、南直隶、陕西、四川、福建；而那掌心朝天，是昭告穹苍——自此之后，大明立国之基，不再只是紫宸殿里的朱砂御批，不再是太庙中的钟鼎铭文，不再是科举榜上的墨迹名次。它，将在实验室的烧瓶里沸腾，在试验田的垄沟中抽穗，在兵工厂的锻锤下成形，在医学院的解剖台上显现，在算学馆的沙盘上推演。它，将活在每一个敢于把手伸进泥土、伸进熔炉、伸进显微镜目镜、伸进未知黑暗的人掌心里。朱由检终于收回手，转身。龙袍翻飞如帜。他步履沉稳，走向那座尚未竣工、却已注定将矗立百年的科学院衙署。身后，是刚刚开始呼吸的新世界。前方，是尚未写就，却已注定辉煌的——**大明王朝1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