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角声刚落，天穹尚是一片漆黑。巍峨的承天门外，却早已是灯笼游走，宛如一条条游动的火龙，将这禁宫门前的广场照得通明。百官待漏朝会，这是大明朝雷打不动的规矩。而今日是新皇登基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皇极殿广场青砖，刮得人面颊生疼。朱由检立在原地，袍角翻飞，目光却未从那辆歪斜停驻的自行车上移开半分。车轮尚在微微颤动，麻绳缠裹的轮缘沾了点浮尘，像一道未干的汗渍。高时明喘着粗气跪在三步之外，额头沁出细汗，不是冷的，是急的——方才追着皇帝绕圈时险些被自己袍摆绊倒，全靠田尔耕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袖子才没扑进御前失仪。他不敢抬头，只盯着皇帝靴尖前半寸那道被车轮压出的浅浅印痕，心口突突直跳：这印子若深些，便是天崩地裂；若浅些，倒像是老天爷悄悄替陛下垫了把梯子。“起来。”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都起来。”众人应声而起，衣袍窸窣如春蚕食叶。朱由检转身踱至那辆自行车旁，伸手抚过车架榫卯处一道新刨的木茬——那是匠人连夜赶工时手抖留下的。他指尖顿了顿，忽问：“谁主理此车木作？”话音未落，人群后头挤出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灰布袄子肘部磨得发亮，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此刻正下意识往裤缝上蹭着油污。他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回……回陛下，是小的张铁柱，顺天府大兴县西山木作营出身，十年前修过万寿山琉璃塔的檐角斗拱。”“西山木作？”朱由检眉梢微扬，“那营里如今还剩几人？”张铁柱喉结滚动：“回陛下，西山营早散了。崇祯元年秋，工部裁了七成匠籍，剩下百来号人，有活儿时凑在永定门外搭棚子接私活，没活儿就……就去西山捡松脂、劈柴火，换俩钱买米。”朱由检静了一瞬，转头看向齐健功：“齐卿，工部近月可有新报的营造工程？”齐健功上前半步，垂首道：“回陛下，工部昨日递了折子，说京师五城兵马司衙门年久倾颓，东城一处值房塌了半边，西城三处鼓楼台基龟裂，俱需修缮。但因户部尚未拨银，暂列‘缓办’。”“缓办？”朱由检轻笑一声，抬脚踢了踢车轮辐条，“朕瞧着这车轮，比那鼓楼台基还结实些。”他不再看齐健功，径直俯身，双手卡住车把与座鞍之间那截老榆木大梁，沉腰发力——“嘎吱”一声闷响，整辆车竟被他单臂提离地面半尺！众人倒抽冷气，连高时明都忘了呼吸。只见朱由检手臂筋肉绷紧如弓弦，额角青筋微跳，却稳稳托着这百斤重物，仿佛托着的不是木铁之躯，而是整个大明沉疴已久的脊梁。“张铁柱，”他声音沉稳如钟，“你既懂榫卯，可知何为‘活榫’？”张铁柱茫然抬头，嘴唇哆嗦：“回……回陛下，活榫……是……是不用胶漆，单靠楔子咬合，遇震不散，逢潮不胀……可……可这车……”“这车用了活榫。”朱由检将车轻轻放回地面，拍了拍掌心木屑，“你看这里——”他指尖点向后叉与大梁接合处一道细微凹槽，“楔子是紫檀芯，外面包着桐油浸透的桦木皮。桦木遇湿膨胀，死死咬住紫檀；紫檀硬如铁石，又撑住桦木不致碎裂。这法子，是你们自己想的？”张铁柱怔住，半晌才磕了个头：“是……是李铁匠教的。他原是辽东铁岭卫军匠，天启二年随边军撤回来，左腿瘸了，在西山搭棚打铁。他说……说当年戚帅练兵，盾牌榫头就用这法子，扛得住倭刀劈砍，也经得起北地霜雪。”朱由检眸光骤亮，却未追问戚家军旧事，只转向王体乾：“传旨，即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查辽东铁岭卫旧档，凡天启二年前后退伍军匠名册，尽数抄录呈览。另，着顺天府知府，明日午时前，将西山木作营现存匠籍名册并居所图册，送至文华殿。”王体乾躬身领命，袖中手指却悄然掐进掌心——铁岭卫？那地方早被建奴犁过三遍，档案怕是烧得只剩灰烬。可陛下眼神灼灼，不容置疑，他只得低头应“遵旨”，喉间泛起一丝铁锈味。风势渐猛，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朱由检袍角。他却不避不让，目光扫过周遭一张张或敬畏、或惶惑、或灼热的脸，最后落在熊明遇身上：“熊卿，你是礼部侍郎，兼着国子监祭酒。朕问你，国子监现设‘格物斋’几处？”熊明遇忙出列：“回陛下，格物斋共三处，一在崇文门内旧贡院偏厢，二在国子监南舍夹道，三在琉璃厂西街新赁的两进宅院。然……然学生多习四书五经，入斋者不过二十余人，且多为勋贵子弟，实……实难称精研。”“二十余人？”朱由检摇头，“太少。太少了。”他迈步向前，靴底碾过一片枯叶，脆响清晰：“朕欲于永昌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日，在皇极殿广场设‘格物试’。不限身份，无论匠籍、军户、民户，凡能解一道算学题、绘一幅机巧图、造一件实用器物者，皆可赴试。优者授‘格物博士’衔，赐绯袍、月俸三石，入皇家科学院供职。劣者亦赐‘格物童生’凭据，许其三年内随时再试。”此言一出，满场寂静如坠冰窟。高时明瞳孔骤缩——这哪是科举？分明是掀了士林百年根基！熊明遇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觉耳畔嗡嗡作响，仿佛听见无数道程朱理学的训诫在风中碎裂。朱由检却似未见众人惊骇，负手望向宫墙外铅灰色天际：“朕知诸卿必忧。忧士子弃经史而逐机巧，忧人心趋利而忘仁义，忧圣贤之道自此凋零……”他顿了顿，忽而一笑，“可朕倒要问一句——若孔子当年见了这自行车，是斥其奇技淫巧，还是抚掌叹曰‘善哉！足行千里而不劳粟’？”无人敢应。风穿过殿角铜铃，叮当一声，清越刺骨。“《礼记·月令》有云：‘水泉动，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始振。’”朱由检缓缓道，“二月仲春，天地解冻，蛰虫始振。此时不振，更待何时？”他忽然抬手，指向广场东南角——那里堆着几块蒙尘的青铜残片，是昨夜工匠们拆卸旧宫门铰链时随手丢弃的。朱由检走过去，弯腰拾起一块，入手冰凉沉重，表面铜绿斑驳，隐约可见饕餮纹一角。“此物何来？”他问。田尔耕抢步上前：“回陛下，此乃宣德三年铸的金水桥栏杆饰件，万历年间重修时拆下，一直堆在武英殿库房。”“宣德三年……”朱由检摩挲着铜锈，指尖染上一抹幽绿，“距今一百九十四年。那时郑和船队尚在西洋扬帆，宣德炉正熔着苏麻离青，而今日朕手中这块铜，却只能躺在泥地里等朽烂。”他猛地攥紧铜块，指节发白：“可若将其熔了，铸成轴承，安在这车上——”他一脚踹向自行车前轮，“它便能多跑十里，多载一人，多省一捧豆料！这铜，是废是宝，不在其形，而在其用！”话音未落，他竟将那块青铜狠狠砸向车轮辐条！“铛——！”刺耳金铁交鸣炸响，铜块迸裂，火星四溅。众人惊呼未出口，却见那车轮竟纹丝未动，唯辐条上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而铜块碎成数片，边缘锐利如刀。朱由检喘息微重，摊开手掌——掌心已被铜棱划破，渗出血珠，混着铜绿蜿蜒而下，像一道暗红的溪流。“看见了吗？”他举起血手，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这就是朕的手！不是拿着朱笔批红的玉手，不是握着拂尘的净手，是这双沾着油污、划着铜锈、流着热血的手！”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往后这科学院里，不要什么‘奉旨格物’的虚名！只要‘动手格物’的真章！谁能把这麻绳轮胎换成橡胶？谁能让这牛皮带十年不裂？谁敢把这木车架换成精钢，却让造价不超二两？——朕便封他做‘格物亚圣’！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最后一字落下，风忽止。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冬阳骤然倾泻，金光泼洒在朱由检染血的手背上，也泼洒在那辆歪斜的自行车上，泼洒在张铁柱皲裂的手指上，泼洒在熊明遇颤抖的袍角上。高时明第一个跪倒，额头重重叩在青砖：“陛下圣明！此乃开天辟地之策！”“陛下圣明！”田尔耕、齐健功、王体乾随之伏地，声如雷震。“陛下圣明！”张铁柱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砖面，肩膀剧烈耸动——他想起昨夜儿子蜷在漏风的棚子里咳着血，啃着半块掺了观音土的窝头，而今晨，那孩子竟指着车轮上缠绕的麻绳，哑着嗓子说：“爹，这绳子……绕得比我娘纳鞋底还密。”朱由检却未理会山呼海啸，只默默将染血的手背在袍角上擦了擦，转身走向那堆青铜残片。他蹲下身，拾起一块稍大的碎片，对着阳光眯眼细看——铜绿之下，竟有一道极细的螺旋纹路，似是某种古老齿轮的齿痕。“宣德年间……”他喃喃自语，指尖沿着纹路缓缓描摹，“那时的匠人，也在琢磨怎么让轮子转得更稳吧？”风又起了，卷着枯叶扑向宫墙。朱由检将青铜碎片收入袖中，起身时袍角拂过自行车车把，发出轻微“咔哒”一声——那根生铁车轴，竟在袖风拂过之际，极其细微地转动了半度。没人看见。只有高时明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心头巨震，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知道，这一刻的转动，比万历朝所有珠宝加起来都重。因为那不是铜铁的转动。是时代，在生锈的轴心上，第一次真正咬合了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