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锁芯转动的声音。
凌云溪和龙傲天脸上的神情，瞬间一凛。
他们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龙傲天重新瘫坐在石阶上，变回那个粗鲁虚弱的“阿牛”。凌云溪也垂下头，恢复了麻木疲惫的模样。石板上，那沾着井水画出的阵图，已经悄然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吱呀——”
沉重的院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端着托盘的黑衣仆役，低着头，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但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显露出一种刻板的精准。
托盘上，放着两套干净的黑色劲装，还有两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管事大人吩咐，让二位换上衣服，服下丹药，一刻钟后，去前院集合。”
仆役的声音，尖细而阴冷，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在寂静的院子里，让人很不舒服。
他说完，便将托盘放在石桌上，而后躬身退后，重新隐入了门外的阴影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过一次头。
院门没有再关上，只是虚掩着，门外站着两道模糊的人影，显然是在监视。
龙傲天瞥了一眼门外，然后目光落在那两套黑色的劲装上，布料是普通的棉麻，但针脚细密，比他身上这件不知从哪个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破烂，要强上千百倍。
他伸手就想去拿，却被凌云溪按住了手腕。
“别动。”
凌云溪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去看衣服，而是拿起了其中一个白玉瓷瓶。
瓶子入手微凉，她拔开瓶塞，没有去闻，而是将瓶口倾斜，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赤红色的丹药。
丹药一出现，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血腥气的燥热。
龙傲天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狂血丹？”
这是一种在修仙界底层流传甚广的禁药。它能通过燃烧修士的精血，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一个甚至两个小境界的修为。但药效过后，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根基尽毁，当场暴毙。
是彻头彻尾的，用命换力量的丹药。
天道宗，果然没把他们当人看，只是当成可以随时牺牲掉的，工具。
龙傲天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与不屑，正要将这丹药捏碎，凌云溪却开口了。
“吃了它。”
“什么？”龙傲天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疯了？这东西……”
“他们想看我们吃。”凌云溪的目光，扫过门外那两道监视的人影，“不吃，我们连这个院子都走不出去。”
她说话间，指尖在丹药表面，看似随意地，轻轻拂过。
一缕微不可察的，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金色神魂之火，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丹药内部。
那枚丹药的颜色，似乎黯淡了一分，原本狂躁的药力，也瞬间变得温顺下来。其中的爆裂药性，已经被她的神魂之火，悄然化解了九成，只留下了能短暂提升力量的部分。
她做完这一切，便将那枚处理过的丹药，扔给了龙傲天。
然后，她拿起另一枚丹药，当着门外监视者的面，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一股温和的热流，在她四肢百骸散开。她的脸色，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伪装出的，原本虚浮的气息，也随之暴涨了一截，达到了筑基后期的水准。
龙傲天看着手里的丹药，又看了看凌云溪，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不再犹豫，将丹药一口吞下。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那被强行压制住的龙元，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滞涩感消退了不少。他身上的气息，也同样暴涨，伪装成了金丹初期的样子。
两人迅速换上了那身黑色劲装。
“亥时三刻的计划，不变。”凌云溪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着。
“他们现在叫我们过去，必定有事。这，就是你的机会。”
龙傲天心领神会。
“明白了。我负责把水搅浑，动静越大越好。”
“不止。”凌云溪摇头，“你要把那个锦袍管事，还有所有能调动的金丹期修士，都引出这片核心区域。让他们无暇他顾。”
“怎么引？”
“很简单。”凌云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杀了他们派给你的，第一个目标。”
无论天道宗让他们去做什么脏活，只要龙傲天以雷霆之势，反杀了目标，并且故意暴露行踪，钱府为了撇清关系，必然会派出所有高手，对他进行“清理门户”式的追杀。
这，就是一场豪赌。
赌龙傲天，能在至少一位元婴期和数名金丹期的追杀下，撑过一炷香。
“一炷香后，”凌云-溪的声音压得更低，“无论我是否得手，你直接去府邸西北角的马厩。那里是‘九曲黄泉阵’的另一个阵法节点，也是阵法覆盖最薄弱的地方。我会提前在那里，打开一个缺口。”
“好。”龙傲天只说了一个字。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门外的仆役，再次走了进来，尖细的声音催促道：“两位，请吧。”
两人跟着仆役，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了前院。
前院灯火通明，那个锦袍中年人，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喝着茶。他的身前，还站着另外四名同样换上了黑色劲装的修士。
这四人，正是今天在角斗场上，除了他们之外，另外两个活下来的队伍。
他们的脸上，同样带着“狂血丹”造成的，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里，混杂着兴奋、贪婪与不安。
锦袍中年人放下茶杯，扫了新来的凌云溪和龙傲天一眼，对他们身上暴涨的气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很好，看来你们都很识时务。”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今晚，是你们加入钱府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最后一个考验。”
他从怀里，拿出三块黑色的令牌，扔给了三名最强壮的修士，其中一块，就落在了龙傲天的手里。
“城东‘黑蛇帮’，最近很不老实，不仅抢了我们三批货，还打伤了我们的人。”锦袍中年人的声音，变得阴冷，“你们三个，带上你们的同伴，去把黑蛇帮的老巢，给我平了。”
“记住，我要看到黑蛇帮帮主的人头。谁能提着他的人头回来，以后，就是我麾下的一个小头目。”
此话一出，另外两名拿到令牌的修士，眼中瞬间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龙傲天握着冰冷的令牌，心里却在冷笑。
黑蛇帮，他听说过。是黑石城另一个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帮主据说也是金丹初期的修为，手下更是亡命徒众多。
让他们这几个刚刚经历过死战，又被强行喂下禁药的“新人”，去硬撼黑蛇帮的老巢？
这根本不是考验，而是驱虎吞狼，让他们去当炮灰。
“至于你……”
锦袍中年人的目光，落在了全场唯一的女性，凌云溪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一个女人，打打杀杀的不方便。你，就不用去了。”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水池。
“你去把管事们的衣服，都洗了。手脚麻利点，要是天亮前洗不完，就不用吃饭了。”
这话，引得旁边几个修士，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在他们看来，这个叫阿九的女人，虽然在角斗场上侥幸赢了，但终究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只配干些下人的活计。
龙傲天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正要开口，却接到了凌云溪投来的，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按计划行事。
龙傲天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
一个被所有人轻视，被当成废物，被随意打发去做杂活的身份。
这是最好的，掩护。
“是，大人。”
凌云溪顺从地低下头，抱着一堆散发着酒气的脏衣服，默默地走向了院角的那个水池。
锦袍中年人满意地哼了一声，再也没多看她一眼，对着龙傲天等人一挥手。
“出发！”
龙傲天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蹲在水池边，开始搓洗衣物的，瘦弱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跟着另外两队人，走出了前院，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凌云溪，以及远处几个负责监视的护卫。
凌云溪蹲在冰冷的水池边，将一件沾满油污的衣服，浸入水中。
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低着头，看似在认真地搓洗，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
距离亥时三刻，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城东的方向传来，仿佛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紧接着，一道狂暴的，夹杂着龙威的灵力波动，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暗金色！
前院里，负责监视的几个护卫，脸色同时一变。
锦袍中年人更是从房间里猛地冲了出来，他望着城东方向那股毫不掩饰的，霸道绝伦的气息，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他怒骂一声，“竟然这么快就失控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城东而去。
“你们几个，跟我来！其他人，守好府里，特别是后院禁地，不准任何人靠近！”
随着他一声令下，府内数道金丹期的气息，同时升起，跟在他身后，火速驰援而去。
机会，来了。
凌云溪缓缓站起身，将湿漉漉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
她抬起头，望向那条通往地底深处的，黑暗通道的方向。
那张蜡黄的，属于“阿九”的脸上，所有的麻木与顺从，都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神明降临般的，冰冷与漠然。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