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那里发生了甚么。但是吴峰一来，此处就变，想来不是甚么好现象。甚至于此处可能是有人在“独钓寒江雪”。寻常人不过是百十年，谋划之间，难以自全。但是万一有人可得寿命...吴峰指尖悬停在那颗头颅三寸之上，未触，却已见皮肉下有细如游丝的金线在缓缓爬行——那是“山道人”残存意识所化，正沿着颅骨裂痕往眉心钻去，欲寻一处安身之所。他不动声色，只将一缕神念悄然附于其上，如蛛丝垂落，无声无息，却已织成一张微不可察的网。真度法师喉结微动，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抬手擦拭。他看得清楚，吴峰那一指之下，非但没压住那缕金线，反似引动了什么更沉的东西——自那头颅断颈处，一丝极淡的灰气正渗出来，如墨滴入清水，无声晕染，又似雾气凝滞于半空，不肯散开。吴峰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皇帝用雷电杀他。”真度法师忙点头：“是，是天雷，不是宫中钦天监密藏的‘紫宸引雷符’，借的是乾清宫丹陛前那口‘镇龙铜钟’所聚百年龙气，再以皇帝本人精血为引……”“错。”吴峰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让真度法师脊背一凉，“那不是雷。”他指尖轻轻一勾，那缕灰气倏然被牵出一截，悬于空中，竟在月光下泛出青铜锈色。吴峰目光如刃，剖开灰气表层，露出内里蜷缩如蚕蛹的一点幽光——那不是魂火，亦非阳神，而是一粒极小的、裹着薄茧的“字”。一个“敕”字。笔画歪斜，墨色焦枯，边缘还沾着半片干枯的槐叶。真度法师瞳孔骤缩，失声道：“槐书？！”吴峰不答，只将那“敕”字拈起，置于掌心。刹那间，整座破庙梁木嗡鸣，檐角铜铃无风自响，三声，一声比一声沉。庙外枯草簌簌倒伏，仿佛跪伏。连那轮挂在西天的残月，都似被无形之手按住，光华顿敛，只余一圈惨白边晕。“槐书”者，非人所写，乃阴槐千年不腐之根，在地底暗河中吸摄亡魂怨气，自行结篆成文。古来只闻于《青囊鬼录》残卷，言其一现，则必有“活诏”降世——所谓活诏，即诏令未发，而受诏者已先死；诏令既出，尸骸尚温，魂魄已堕十八重渊，永不得超拔。吴峰掌中“敕”字忽地一颤，竟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一线猩红，如眼睁开。真度法师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发颤：“菩……菩萨饶命！此物绝非我等所召！山道人临死前，曾夜叩承天大观后门，求见老观主，观主未见，只遣一童子递出一卷《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山道人展卷未及三行，经纸尽化飞灰，灰中便浮出此字……”吴峰终于收手，那“敕”字随之湮灭，灰气重归头颅断颈，如潮退岸。他低头看着真度法师伏地颤抖的肩胛骨，忽然问：“你们白莲教，可认得‘槐书’？”真度法师喉头滚动，艰难答道：“认得……但只知其凶，不知其源。教中古训有云：‘槐下无诏，诏出槐死’。意思是槐树活过千年，若生书字，必是阎君亲笔，见字者，三日之内，必遭‘活诏索命’……可这字，怎会出现在山道人身上？他……他连槐树都没近过十丈！”吴峰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庙中四壁——斑驳泥皮剥落处，隐约可见旧时彩绘痕迹：赤面獠牙者持钺而立，青面长舌者踏龟而行，皆非佛门护法，倒似傩戏班里“十二神将”的扮相。尤其东壁一角，一尊黑袍老者端坐莲台，膝上横放一柄无鞘短剑，剑尖朝下，插在泥土之中，泥土里竟蜿蜒爬出数条槐枝，枝头挂满指甲盖大小的、闭目含笑的木雕人面。吴峰缓步上前，指尖拂过那壁画泥皮。指尖触处，泥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深一层颜料——朱砂、石青、雌黄，皆是傩戏班绘制神像的秘料。而那黑袍老者袍角，赫然绣着一朵白莲，莲心却是一枚小小的、正在滴血的槐果。“你们白莲教，”吴峰声音低沉，“供的究竟是未来佛，还是……傩神？”真度法师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您……您怎么知道？！”话音未落，庙外忽起一阵异响。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咔哒、咔哒、咔哒”——如枯枝折断，又似骨节错位，由远及近，整齐得令人心悸。每一声“咔哒”，庙中烛火便矮一分，三声之后，灯焰缩成豆大一点绿火，映得众人面目青灰。吴峰霍然转身，望向庙门。门缝底下，正渗进一线黑水。水不流动，却自行聚拢，渐渐堆叠成人形轮廓，先是足，再是腿，腰腹，胸膛……最后，一颗湿漉漉的头颅缓缓从水中抬起——没有五官，唯有一张平滑如镜的面孔，映着庙内惨绿火光，也映出吴峰与真度法师僵直的背影。真度法师牙齿打战：“……水傀儡？谁……谁在驱使‘三更水傀’？！”吴峰却盯着那水傀儡左耳后方——那里本该是皮肤的地方，赫然嵌着一枚铜钱。钱面模糊，唯有“洪武通宝”四字依稀可辨，钱孔里，缠着一根极细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槐树枝。他忽然明白了。山道人不是被皇帝所杀。是被“活诏”所杀。而“活诏”，从来就不是皇帝写的。是有人，借皇帝之手，把“敕”字，刻进了山道人的魂里。吴峰一步踏出，脚下青砖无声碎裂，蛛网状裂痕瞬间蔓延至庙门。他右手并指如刀，朝着那水傀儡眉心虚划——一道金线凭空而生，细如毫芒，却炽烈如熔金，直刺水傀儡面门！水傀儡镜面般的脸庞骤然扭曲，竟似被烫伤般向后急缩，黑水哗啦倾泻，却在落地前凝成一面黑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吴峰，而是一座朱墙黄瓦的宫殿。殿门紧闭，门环却是两颗血淋淋的人眼，正缓缓转动，齐齐盯住镜外。镜中宫殿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阿弥陀佛……施主何必执迷？”声音苍老，却无丝毫佛门慈和，反倒像陈年棺木掀开时，那股子霉烂又甜腥的浊气扑面而来。真度法师如遭雷击，双膝一软，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吴峰却笑了。不是冷笑，亦非嘲讽，而是真正松了口气的、近乎疲惫的笑意。“原来是你。”他望着镜中宫殿，缓缓道：“师祖当年离开傩戏班子，不是去参佛，是去……守门。”镜中那双血眼猛地一缩。吴峰继续道：“你记得那年腊月廿三么？灶王爷上天述职，班主烧了三炷高香，供上猪头三牲，求灶君在玉帝面前，多美言几句。可香火燃到一半，班主突然吐血，血溅在傩面之上，那副‘雷公’面，当场裂开一道缝……”镜中血眼剧烈颤动，似要挣脱镜面而出。“班主临终前，把你名字，刻在了傩班祖师牌位背面。”吴峰声音渐冷，“刻得很浅，浅得只有每年腊月廿三擦牌位时，用桐油细细一抹，才能看见——‘渡世’二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槐根所化，非我门徒，镇于宫门，永世不得出’。”话音落，镜中宫殿轰然崩塌，血眼炸成漫天红雾。黑镜寸寸龟裂，碎片坠地，竟化作无数只巴掌大的纸船，船身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字——“赦”。真度法师呆若木鸡。吴峰却已转身，目光如电，钉在真度法师袖口内侧——那里，用靛青染料绣着一朵半开白莲，莲瓣边缘，亦缀着三粒微小的、槐果形状的褐色圆点。“你袖口的槐果，”吴峰声音平静，“是今早刚补上的。”真度法师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吴峰不再看他，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块乌木雕成的傩面。面相狰狞，赤发怒张，额心嵌着一枚早已黯淡的铜镜碎片。他将傩面轻轻放在山道人头颅之上。刹那间，头颅七窍涌出浓稠黑血，血流不止，却尽数被傩面吸入。那赤发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一根根竖立，末端滴落的血珠，在半空凝而不坠，化作七点猩红，悬浮于傩面之前，排列成北斗之形。北斗第七星，倏然亮起。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神念，自那血珠中迸射而出，直贯吴峰识海：【……承天大观后墙，第三块青砖，松动。砖下，埋着山道人最后一夜写的《承天观地理图》……图上，标着七处‘活井’……井底，连着……】神念至此戛然而止，如烛火被掐灭。吴峰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他弯腰，拾起地上那颗山道人头颅，连同那副傩面，一并收入素布包中。动作轻柔，如同收敛一位故人遗容。真度法师喉头滚动，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您……您不杀我？”吴峰系好布包，抬头望向庙顶破洞——那里，月光正一寸寸移开，将最后一线清辉，投在庙中那尊黑袍老者壁画上。老者膝上短剑，剑尖所指方向，赫然正是京城方位。“杀你？”吴峰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如深潭，“你身上，还带着山道人留下的‘活诏’余韵。杀了你，那韵脚就断了。断了韵脚，我就找不到……那个真正写‘敕’字的人。”他迈步向庙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庙中回荡。“替我传句话给你的‘未来佛’。”“就说——”“傩班的锣鼓，还没敲响。”“让他，洗干净耳朵，等着听。”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于门外夜色。只余真度法师瘫坐原地，浑身冷汗浸透僧衣。他颤抖着，缓缓抬起右手，用指甲狠狠掐进左手腕内侧皮肤——那里，一片青黑正悄然蔓延，形状，赫然是一枚微缩的槐果印记。庙外，更鼓三响。寅时将尽。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青白，正悄然撕开夜幕。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师，承天大观后墙根下，一只野猫倏然跃过第三块青砖。砖面微陷，发出“咯”的一声轻响，随即归于死寂。砖缝里，一截枯瘦如柴的手指，正缓缓探出，指甲乌黑，尖端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琥珀色的槐汁。汁液滴落之处，青砖缝隙里，几粒细小的槐籽，正悄然裂开细缝。缝隙之中，一点嫩芽，正顶着微不可察的、幽蓝色的微光，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