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座山峰之上，组成山峰的“灰气”，无须吴峰如何使用，它们自然的没入了吴峰的眉心之中。钻入了“圣王残躯”周围。化作了一道道的“锦云气息”。失了“饕餮纹”的狰狞恶气，也无云纹缥...圣旨未至，龙气先临。那龙气并非虚幻之物，而是自九天垂落的一道金赤长虹，蜿蜒如活物，在云层之下盘旋三匝，倏忽之间竟凝成一道丈许宽的“气桥”，自京城方向直贯天巫山脚，桥面浮金篆，隐有万民祷祝之声隐隐传来，非耳闻，乃心感——是百官伏阙、百姓焚香、童子击壤、老叟叩首，一念聚而为气，万念凝而成桥。吴峰立于驴车之侧，仰首望去，只见那气桥尽头，已有数点朱砂色在金光中浮沉，正是传旨内监所乘鸾驾，其速不似奔马，倒似御风而行，踏的是地脉节律，踩的是人愿节拍。麻衣道人懒懒翻了个身，驴车吱呀晃动，他却连眼皮都不抬：“龙气压境，不是压你这‘门’的余韵。朝廷不敢明着封你，只好借势镇你——可它压不住。”吴峰不语，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朝那气桥虚按。刹那间，整座天巫山静了一瞬。不是风停，不是鸟噤，而是所有生灵都像被抽去了“时间”二字的注脚——溪水悬于半空，水珠晶莹欲坠；松针停在将落未落之际；一只山雀扑棱翅膀，左翼扬起，右翼却凝滞不动。连那气桥上奔行的鸾驾，也骤然僵在半空，朱砂色轿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惊惶未定的眼。吴峰指尖轻颤，一缕青白二色交织的神韵悄然逸出，如丝如缕，缠上气桥根部。“咔。”极轻微一声响，似枯枝折断。气桥末端，金篆骤暗，浮光溃散，那一点朱砂色猛地一沉，鸾驾轰然坠地，却不损分毫，只是轿顶金铃齐喑，再无声响。而桥身金光层层剥落，化作万千细碎金尘，簌簌飘散于山风之中，落地即没，竟连草叶都不曾压弯一分。“你……”麻衣道人终于坐直了身子，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吴峰脸上，“你竟能‘掐断’龙气节律？”吴峰收回手，袖口微荡，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尘：“不是掐断，是‘不认’。”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龙气依附于‘名’，寄生于‘礼’，扎根于‘人间共识’。它认定此地是天巫山，认定此处有庙、有民、有祀、有秩——可我刚从门里出来，门里无日月、无朝代、无户籍、无籍贯。那一片山，于门内，早就不姓‘大周’了。”麻衣道人怔住，随即拊掌大笑，笑声震得驴耳抖动：“妙！妙极！它用万民之心筑桥而来，你却以‘无心之地’为盾——它认得庙，认不得你；认得山，认不得门；认得人，认不得那些睡在你袖中的‘旧民’！好一个‘不认’！”话音未落，远处山道尘烟再起。这一次，不是鸾驾，而是八骑玄甲卫，甲胄漆黑如墨，腰悬螭纹佩刀，马蹄过处，青石尽裂，裂痕笔直如尺，竟似被无形之刃劈开。为首者面覆青铜傩面，双目空洞，唯有一道朱砂线自眉心直贯下颌，形如血泪。其马鞍旁悬一卷黄绫，未展，却已透出森然阴寒——那是“敕令”，非圣旨，而是钦天监以七十二道阴符、三百六十枚厌胜钉，钉入百年槐木心，再取三更子时新坟头土混炼而成的“镇邪敕”。麻衣道人笑容敛尽，手指无意识捻着驴鬃：“傩面甲……是太常寺‘阴仪司’的人。他们不归六部管，直听命于‘观星台’那位老监正。看来，你进门那一遭，不止惊动了龙气，还惊动了‘守门人’。”吴峰目光扫过那八骑，瞳孔深处，八色微光一闪而逝。他看见了。那傩面甲士胯下之马，并非活物——马首低垂，脖颈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与缠绕其上的灰黑锁链；马蹄踏地，印痕非蹄印，而是八个叠压的“囚”字篆文，每走一步，地上便渗出一缕腥红雾气，雾气升腾，竟在半空凝成半张扭曲人脸，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声，只余喉管撕裂般的“嗬嗬”声。八骑身后，拖着一条极淡、极细、几乎不可察的灰线。线的尽头，连着天巫山深处——正是吴峰此前在门中所见，那被无数“死韵”包裹、不断拍打屏障的阴物所在方位。“他们在引。”吴峰开口，声音冷冽如霜，“引那东西出来，借它之手，毁我之门。”麻衣道人脸色骤变：“借阴噬阳？！他们疯了？！那东西若真破壁而出，整个天巫郡三年之内，必成鬼域！尸横遍野，鸡犬不鸣，连地脉都会被蚀成枯脉！”“所以不是疯子。”吴峰缓缓解下腰间布囊，袋口敞开，内里幽光浮动，“是算准了，我不会让它出来。”他伸手探入布囊，指尖触到一团温润而沉重的物事——那是从门内带出的“盘王庙”神案底座，一方寸许大小的乌木牌，正面无字，背面却以极细银丝嵌出一只闭目盘踞的蟾蜍，蟾口微张，含着一颗米粒大的暗红朱砂。吴峰拇指摩挲蟾口朱砂，低声道：“盘王不主杀伐，主‘镇’。镇山、镇水、镇煞、镇魂。”他猛然攥紧乌木牌，指节泛白。“咔嚓。”一声脆响，并非木裂，而是某种无形之物绷断之声。刹那间，天巫山所有山峦齐齐一震！山腰处，千年古松虬枝暴长三尺，松针根根倒竖，尖端凝出寒霜；山涧中，原本清冽溪水瞬间浑浊，水面浮起一层油亮黑膜，膜上竟映出无数重叠人影，皆是山民旧貌，或担柴，或浣衣，或携幼嬉戏——正是吴峰收容于神韵之中的那些人。他们虽沉睡，魂影却受乌木牌牵引，自发结成一道“活人阵图”，阵眼，正在吴峰脚下。八骑玄甲卫座下之马，齐齐发出一声凄厉长嘶，马首猛地昂起，青铜傩面士卒尚未来得及勒缰，便见自己坐骑眼窝之中，骤然亮起两团幽绿磷火！那火苗摇曳，竟照见他们各自心口——心口皮肉之下，赫然浮现出一枚微小的、与乌木牌背面一模一样的蟾蜍银纹！“呃啊——！”为首傩面士卒惨嚎，一手捂胸，一手拔刀欲斩，刀锋未出鞘，手腕已诡异地反拧一百八十度，骨骼寸寸断裂，却不见血，只涌出大股大股粘稠黑雾，雾中无数细小婴啼声炸开！其余七骑亦同遭反噬，或口喷黑血，或双目爆裂，或脊椎如蛇般扭曲凸出体外……不过三息，八具躯壳尽数瘫软于地，甲胄尚存余温，内里生机已绝。唯余那卷黄绫敕令，在风中猎猎狂舞，其上朱砂符文正飞速褪色、龟裂，最终“噗”地一声，化作漫天灰烬。灰烬尚未落地，天巫山深处，那道被死韵包裹的屏障，陡然剧烈震颤！“嗡——！！！”如同巨鼓擂于地心。屏障表面，无数只苍白手掌疯狂抓挠，裂缝如蛛网蔓延，缝隙之中，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死韵汹涌溢出，所过之处，草木瞬成焦炭，岩石滋滋冒烟，连空气都扭曲出诡异波纹。屏障中央，一张巨大无朋的脸庞轮廓，正缓缓浮现——比之前所见清晰百倍，五官狰狞，双目全黑，唯有一道血线自额心贯穿鼻梁，直裂至下颌，恰如那傩面甲士脸上的朱砂泪痕！“来了！”麻衣道人厉喝，双手急掐诀，驴车四角倏然升起四道淡青符光，交织成网，护住二人周身。吴峰却未退半步。他摊开左手，掌心之上，一团七彩光晕静静悬浮——正是从门内带回的“五彩光”，此刻光晕流转，内里竟有无数细小人影载歌载舞，正是那些沉睡山民的魂影所凝。光晕边缘，丝丝缕缕的青白二色神韵，正与那乌木牌蟾口朱砂遥相呼应。他右手高举乌木牌，蟾口朱砂对准屏障裂缝，低诵：“盘王在上，山岳为骨，黎庶为血，今以旧民之信，铸此界碑——”话音未落，七彩光晕轰然暴涨，化作一道虹桥，横跨山野，直贯屏障裂缝！虹桥所及，死韵如沸汤泼雪，嗤嗤消融。那巨脸轮廓发出无声咆哮，整张面孔剧烈扭曲，竟似被虹桥强行“撑开”！裂缝豁然扩大，但并未崩解，反而在虹桥之力下，缓缓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漩涡黑洞！黑洞中心，不再是死韵，而是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门……开了？”麻衣道人失声。吴峰摇头，目光如电：“不是开，是‘合’。”他左手七彩光晕猛地收缩，所有魂影瞬间回归本体，沉睡山民体内，一股浩荡生机沛然勃发，如春雷滚过大地。与此同时，他右手乌木牌蟾口朱砂，倏然迸射一道血线，不射向黑洞，而是倒卷而回，精准刺入自己左腕血脉！“嗤——”血线入体，吴峰面色霎时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但他身形如岳，纹丝不动。左腕伤口处，一滴血珠缓缓凝聚，脱离肌肤，悬浮于半空。那血珠通体赤金，内里竟有山川草木、市井烟火、老妪纺线、稚子追蝶……万千景象流转不息，赫然是整个盘王庙所承载的“人间烟火气”之精粹！血珠离体，吴峰气息陡然萎靡，却嘴角微扬。他右手食指，蘸取这滴赤金血珠，凌空疾书——一笔，勾勒山势如龙；二笔，点染溪流如练；三笔，圈出集市喧闹；四笔，描摹神庙飞檐；五笔，最后一点，稳稳落在那旋转黑洞正中心！“敕！”一字出口，声如洪钟，震彻云霄。赤金血珠所化文字，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非灼热，非刺目，而是一种温润、厚重、无可撼动的“存在感”。光芒所及，黑洞旋转之势戛然而止，漩涡平复，裂缝弥合，那张巨脸轮廓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被硬生生“按”回屏障之后！屏障表面，死韵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原本光滑如镜的灰白石壁。唯有中央，一枚赤金篆文静静烙印其上——“界”。字成，山风止，云霞开，天地一片澄澈。吴峰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左腕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衣袖。他喘息粗重，却抬眼望向天巫山深处，声音沙哑却清晰：“它没名字了。从此往后，此山不唤天巫，不属大周，不入阴司，不归龙庭……它就叫‘界山’。”麻衣道人久久无言，良久，才从驴车上跳下，默默撕下自己衣襟一角，蹲身替吴峰包扎左腕。他动作极轻，仿佛在包裹一件稀世珍宝。“界山……”他喃喃重复，忽而抬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好名字。有门，无界；无界，方为真界。”远处，山道尽头，第二拨人马已隐约可见。这一次，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为首者锦袍玉带，腰悬紫金鱼符——是朝廷钦差，户部侍郎亲至。他身后，是整整三千羽林军，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冲霄而起。吴峰任由麻衣道人包扎，目光平静扫过那支浩荡队伍，又缓缓移向自己腕上渗血的布条。布条之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皮肉间，隐隐透出一线赤金微光，与山巅那枚“界”字遥相呼应。他站起身，拂去膝上尘土，望向天巫山最高峰。山巅云雾缭绕，云海翻涌，似有无数楼台殿宇在其中若隐若现，那是门内世界投下的倒影，也是界山真正的“脊梁”。“走吧。”吴峰道，声音已恢复沉稳，“该回去看看，那些睡着的乡亲们，醒了没有。”麻衣道人点头，牵过驴缰，驴车吱呀前行。车轮碾过青石，留下两道浅浅辙痕，辙痕边缘，几株嫩绿新草正破土而出，草尖上，悬着两颗露珠，清澈剔透，映着初升朝阳，也映着山巅云海中，那若隐若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飞檐斗拱。驴车渐行渐远，只余山风拂过碑林，簌簌作响。而在无人注视的盘王庙废墟深处，那曾供奉“盘王”的神案之下，一块被遗忘的残砖缝隙里，一只小小的、通体碧绿的蟾蜍，正缓缓睁开双眼。它口中，衔着一粒比米粒更小的暗红朱砂，朱砂之内，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赤金光晕，正随着山风的节奏，轻轻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