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些人走上来，就算是“姜慎之”，都不由自主的想要后撤几步。不过无妨。那些人对于“姜慎之”，也不感兴趣。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吴峰”。或者说，是“吴峰”的念头。...山道陡峭，石阶被无数香客的脚底磨得油亮泛青，两侧松柏苍翠如墨，枝干虬结似龙爪抓向天空。晨雾未散，缠绕在松针之间，随风飘荡如游魂。吴峰跟在平风道人身后三步之距，不紧不慢，却始终不曾落下半寸。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帮绣着暗红云纹，是胡广义连夜请县城里最好的绣娘赶出来的，说是“傩戏班子出远门，得有个体面样儿”。可吴峰知道，这鞋底里还夹了一张“春分符”，薄如蝉翼，烧了三次才成形，灰烬混入桐油与糯米浆，反复捶打七遍，方才嵌进最底层的麻布之中。不是防人，是防地。平风道人忽然停步。吴峰亦随之顿住。前方山路拐角处，横着三只白犬。不是寻常野狗，亦非家养土犬。它们蹲踞在石阶中央，脊背笔直如尺，耳尖微颤，眼珠漆黑无光，像两粒浸了墨的琉璃珠子，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见人影。最奇的是，三犬呈品字形围坐，中间地上，竟铺着一张褪色的黄纸，纸上以朱砂画着歪斜符箓，形如扭曲的“水”字，又似一道裂开的地缝。平风道人没说话，只将肩头那根乌木棍缓缓垂下，棍尾轻点石阶，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三犬不动。连尾巴都不晃一下。吴峰却听见了声音——不是从犬身传来，而是自地底深处浮起的一线嘶鸣，像是铁链拖过青砖，又像枯枝在棺盖上刮擦。那声音极细，若非他腹中尚存皇帝所遗法箓残韵，五感被“玄冥”气韵反复淬炼过，根本听不到。他悄悄抬眼，扫过三犬后颈——那里皮毛稀疏，露出底下灰白筋络，筋络之上，密密麻麻缀着米粒大小的褐色斑点，每一颗都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阴狗。”吴峰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气音。平风道人终于侧首，眼角余光掠过吴峰脸庞，忽而一笑：“你认得？”“不认得狗，认得‘钉’。”吴峰盯着那三只犬后颈的斑点，一字一顿，“那是‘镇尸钉’的印痕。谁把死人钉在地脉上，再用活犬引阴气反哺，让尸身不腐、筋络不僵、血脉不滞……最后，借犬口吐纳，把地脉里的‘浊煞’，一寸寸吸出来。”平风道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不是制钱，是枚旧钱，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永昌通宝”四字已模糊不清，唯有钱孔周围，一圈细若发丝的刻痕清晰可见——那是“伏羲卦纹”的变体，九曲回环，暗合九宫。他将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未落，三犬齐齐抬头。不是看铜钱，是看铜钱背后那一小片被遮住的天光。就在那一瞬，吴峰腹中轰然一震！不是法箓暴动，而是“建木”枝干猛地一颤，所有垂落的细枝骤然绷直，如弓弦拉满！他胸前衣襟无风自动，露出内里贴身缠绕的一圈青藤——那是从傩神祠后老槐树上剥下的活枝，经“掌春色”真意日夜温养，早已与他血肉同频。此刻青藤表面浮起细密水珠，每一滴都映出三只白犬的倒影，而倒影之中，犬瞳深处，赫然浮现出三张人脸！一张苍白浮肿，嘴唇发紫，是溺毙者；一张焦黑蜷缩，眉骨碎裂，是火焚者；一张脖颈扭曲，舌伸三寸，是绞杀者。三人皆着粗麻囚衣，衣襟上用血写着同一个字：**“罪”**。吴峰瞳孔骤缩。这不是阴狗。是“罪犬”。古刑律有载：“重罪者，剖心饲犬，犬吞其罪，则化为阴仆，衔怨守界。”——此非民间讹传，而是前朝《大胤刑典·幽狱篇》明文所录的“狱犬役”。凡经三司会审、御笔朱批、确凿无疑之死囚，临刑前须灌服“忘川散”，令其神志混沌，再剜心喂犬。犬食人心，即承其罪业，魂魄不入轮回，永锢于刑场旧址，化作界碑，镇压地脉中翻涌的冤气。可此处并非刑场。是“治水七圣宫”山门前。平风道人落地的铜钱“叮当”一声滚入草丛，三犬依旧不动，只是喉间滚动，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咕噜声，仿佛胃袋正在缓慢搅动。“它们不是守门。”吴峰声音更沉，“是在等什么人进去，再把那人身上带的‘气’，一口叼走。”话音未落，山道上方忽来一阵喧哗。七八个挑夫模样的汉子喘着粗气攀上坡来，担子上全是黄纸、锡箔、猪头、整鸡，还有几坛未开封的烧酒。为首者是个疤脸壮汉，右额角一道刀疤蜿蜒至耳根，他一边擦汗一边嚷：“快些！今日七圣诞辰，知县老爷亲来拈香，咱们得赶在日头爬上松尖前，把供品摆进偏殿！”挑夫们脚下生风，直直朝三犬冲去。平风道人纹丝未动。吴峰却倏然抬手，一把攥住疤脸汉子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像铁钳扣进骨头缝里。疤脸汉子浑身一僵，惊愕回头，正撞上吴峰的眼睛——那双眼底没有怒意，没有警告，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幽暗，仿佛已看见他额角那道疤底下，正有黑气丝丝缕缕渗出，沿着皮下血管，朝心口爬去。“你……”疤脸汉子喉头滚动，声音发干。吴峰松开手，指向三犬：“绕路。”疤脸汉子一愣，顺着他手指望去，这才看清石阶中央蹲着的白犬。他啐了一口：“晦气！哪来的野狗？滚开！”说着弯腰捡起块石头就要砸。“别碰它们。”吴峰声音陡然压低，如冰锥刺入耳膜，“你手上沾过‘水牢’的泥，鞋底踩过‘刑房’的砖，怀里那包盐，是从西市‘义和坊’买来的——那儿十年前，埋过十七具无名尸。它们闻得见。”疤脸汉子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中石块“啪嗒”落地。他踉跄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其余挑夫也察觉不对，纷纷停步，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自己鞋底，有人下意识摸向怀中盐包，更有甚者，突然捂住胸口，面色发青，冷汗涔涔而下。平风道人这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七圣宫供奉的，是治水功臣。可你们可知，当年修这山道时，死了多少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三十二个石匠，十三个夯土工，还有七个监工——全都死在‘塌方’里。尸首没找全，就地掩埋，填进山道地基。后来七圣宫落成，每逢雨季，山道必现‘水痕’，蜿蜒如泪，擦之不去。官府便请来‘白鹤观’道士，在此设坛作法，钉下三十六根‘镇魂桩’，又寻来三只产自乱葬岗的母犬，喂食‘罪人血’，令其日夜舔舐桩头……犬舌所过之处，血痕隐退，山道复安。”“可桩子钉下去，人魂压住了，地脉里的‘怨水’却没死。”吴峰接道，目光如刃，切开山雾，“它只是改道，顺着犬脉往上走。现在，这些‘怨水’，全在你们身上。”他看向疤脸汉子：“你昨夜梦到过水声吗？不是溪流，是铁链拖地的声音。”疤脸汉子浑身剧震，牙关咯咯作响：“……有！我梦见我在井里，四周全是铁链，越缠越紧……”“你不是梦见。”吴峰打断他，“是你昨晚路过西市‘义和坊’旧墙时，墙上那道裂缝里，钻出了半截湿透的锁链——你没看见，但你的脚，已经踩了上去。”疤脸汉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其余挑夫也如遭雷击，有人开始干呕，有人撕扯自己衣领，仿佛颈上真勒着无形绳索。平风道人默默解下肩头乌木棍，轻轻一叩地面。“嗡——”一声低鸣扩散开去，不震耳，却让所有人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只白犬终于动了——不是扑咬，不是呜咽，而是齐齐仰头，对着初升的日头，无声长啸。啸声未出，山雾骤然翻涌！雾中显出数十道模糊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赤足披发，浑身湿透，发梢滴水，脚下却无半点水渍。他们手牵着手，组成一条蜿蜒长链，自山道尽头延伸而来，直直穿过三犬之间的空隙，最终，尽数没入吴峰脚下青石缝隙。吴峰只觉脚底一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指，正沿着他的足踝，缓缓向上攀爬。他没动。任由那寒意游走至小腿、膝盖、腰际……直到那凉意即将触到丹田——“咔嚓。”一声脆响，如朽木折断。吴峰腹中，那团盘踞已久的“法箓”残韵，竟在此刻自行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之中，一点青芒迸射而出，瞬间化作细网，兜头罩下，将所有攀附而来的寒意尽数裹住，随即如沸水泼雪，“嗤嗤”蒸腾，化作一缕缕淡青烟气，袅袅消散。三只白犬同时哀鸣，颈后斑点瞬间黯淡，身形如烟般淡去。山雾尽散。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亮石阶，照亮松针，照亮挑夫们惊魂未定的脸。疤脸汉子瘫坐在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喃喃道：“……没了？锁链……没了？”平风道人收起乌木棍，看了吴峰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你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吴峰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缓缓呼出一口气。腹中那团“撑胀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凝实，仿佛一枚青色的卵，正静静蛰伏。而方才那道裂开的缝隙，已悄然弥合，只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灼热，在皮肤下缓缓搏动。他知道，那不是消化良了。是“法箓”在适应他。或者说，是在试探他。皇帝留下的东西，从来不会真正臣服，只会等待一个时机——等他心神松懈，等他气机紊乱，等他……自以为掌控一切之时，再狠狠反噬。可吴峰不怕。他怕的，是那些无声无息渗入骨髓的“怨水”，是疤脸汉子梦中真实的铁链，是山道下层层叠叠、被水泥封死的尸骸，是这看似香火鼎盛的七圣宫，底下究竟压着多少未能超生的“罪”。他抬头，望向山顶金顶闪耀的宫殿飞檐。那里，正有钟声悠扬响起，一声，又一声，浑厚庄严，涤荡尘世。可吴峰听见的，是钟声之下，无数细微的、挣扎的啜泣。“走吧。”他迈步上前，踏过三犬消散之地，鞋底碾过那张褪色黄纸，朱砂“水”字应声碎裂，“再不走，日头一高，‘罪’就晒干了——可人，就该下供桌了。”平风道人默然跟上。山道尽头，七圣宫山门巍峨矗立，朱漆剥落处，隐约可见底下深褐旧痕，像是干涸千年的血。门楣上悬匾，金字灼灼：**“泽被苍生”**吴峰走过门槛时，脚步微顿。他看见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边缘微微波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正从影子里伸出，试图抓住他的脚踝。他没回头。只将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截温润的青藤——藤蔓轻轻一颤，随即，影子边缘的波动，悄然平复。山门之内，香烟如海。而在香烟最浓处，一座新塑的泥胎神像端坐于偏殿深处，面目慈和，手持玉圭，袍袖垂落，遮住了半截手掌。吴峰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泥胎裸露在外的左手小指上。那里，赫然戴着一枚铜钱。边缘磨损，字迹模糊。正是平风道人方才抛出的那一枚。永昌通宝。钱孔之中，一滴暗红，正缓缓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