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另外一行人也在这“阴土”之中艰难跋涉。活人走在“阴间”。各人都有各人的法子。就算是强如“立阳子”。也不敢说自己在“阴间”行走，万无一失。更遑论说是是其余...吴峰坐在路旁的摊子上，指尖捻起一枚未拆封的果脯，糖霜还泛着微光，指腹触到纸包边缘时，竟有一丝温热——像是刚从灶膛边取下来的。他没打开，只是搁在掌心，任那点暖意缓缓渗入皮肤。四周人声鼎沸，孩童追逐踢踏着尘土，老汉蹲在石阶上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青烟袅袅升腾，却不见一丝散逸，全被拢在庙宇穹顶之下，仿佛这方天地自有呼吸节律，连风都懂得绕行。他抬头望向正殿方向。那里本该空荡的神龛，此刻已端坐一尊神像。不是泥塑，亦非木雕，而是一具“活”的盘王。它身形高大，赤足踏于青砖，腰束藤蔓，肩披豹皮，额间绘着三道朱砂纹，状若火焰，又似山峦叠嶂。最奇的是那双眼——左瞳青灰，右瞳赤金，瞳仁深处，并非映出人影，而是缓缓转动的星图，北斗七星悬于其内，每转一圈，便有一粒微光坠落，无声没入神像足下砖缝，砖缝之中，隐约有细小根须探出，泛着幽蓝冷光。吴峰认得那光。是“地脉髓”，地气凝炼至极所化，寻常道士一生难见一缕，此地却如草芥般随意生发。他不动声色，袖中手指悄然掐算——不是推演吉凶，而是丈量此间“时间之隙”。果然。方才他踏进此门时，日头悬于中天，可此时抬首，日影未偏分毫，连檐角铜铃投下的斜影，都与他初入时重合如旧。但摊前卖炊饼的老妪，手中面团已揉了七遍，第七遍时，她手腕一抖，面筋断开，发出极轻“嘣”一声，那声音却比先前六次更沉、更钝，仿佛时间在此处并非匀速流淌，而是被反复折叠、压紧、再松开——每一次松开，都多出一道褶皱，而褶皱深处，藏着未被消化的“余响”。“余响”即滞留之魂，即未尽之愿，即未偿之债。吴峰忽然起身，走向正殿。无人拦他。山民们自顾买卖，偶有目光扫过他，却如掠过一株树、一块石，毫无波澜。他走过人群，衣摆拂过一个挑柴少年的肩头，少年浑然不觉，只低头数着扁担上新添的十七道刻痕——那是他今岁砍下的第十七棵杉木，可吴峰分明记得，昨夜听那老猎户讲古时，曾说此子三年前便坠崖而亡，尸骨埋在鹰愁涧底，连棺材都未曾备齐。正殿门槛极高，需抬腿方过。吴峰抬脚，却在离地三寸处顿住。门槛下方，横卧一条影子。那影子并非他自己的，而是从神龛方向延伸而出，黑得浓稠，边缘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如凝固的血痂。影子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凸起，细看竟是无数微缩人脸——有哭有笑，有怒有惧，皆闭目，嘴唇翕动，却无一丝声响。它们并非在说话，而是在“吞咽”。每吞咽一次，影子便微微鼓胀，随即又塌陷下去，如此循环不息。吴峰知道，这是“愿噬”。民间祈愿，若无主承纳，久而久之，愿力反噬自身，化为“愿噬之影”。此影不伤生者肉身，专蚀愿火根基。方才城隍庙中人道愿火骤缩如豆，根源便在此处——聂倩借走的，从来不是愿火本身，而是愿火之下，这些被盘王庙收容百年、从未消化的“残愿”。他收回脚，退后半步。就在足跟离地刹那，那影子倏然昂首！所有微缩人脸齐齐睁眼——没有瞳仁，唯有一片混沌白翳。白翳之中，倒映出吴峰身影，却并非此刻模样：那身影披着褪色傩面，手持桃木剑，剑尖滴着黑水，水落地即生青苔，苔上开出细小纸花，花瓣写着一个个名字——吴峰、吴守业、吴砚舟……全是吴氏三代名讳。吴峰心头一震。这不是幻象。是“溯名之咒”。以血脉为引，逆推三代因果，欲将他钉死在此间“愿噬之网”中，永为盘王庙镇守阴契的“活桩”。他指尖一弹，一星火苗跃出，落在影子额头。火苗不燃，只沉入白翳，如石投深潭。涟漪扩散，白翳中吴峰身影开始崩解，纸花凋零，青苔枯黄，傩面裂开蛛网纹。但影子未消，反而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如古钟余韵，震得殿内尘埃簌簌而落。吴峰却笑了。他笑得极轻，却惊得檐角铜铃骤然静默。“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不大，却让整座正殿的喧嚣瞬间退潮。卖炊饼的老妪停了手，挑柴少年忘了数刻痕，连那神龛中盘王左瞳的星图，都滞了一瞬。吴峰俯身，指尖拂过门槛下影子最浓处。触感冰凉，滑腻，像摸着一条冬眠的蛇。蛇鳞之下，有东西在搏动。不是心跳，是“鼓点”。咚、咚、咚。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他循着鼓点溯源，目光穿透影子，穿过神龛，最终落在盘王神像后方——那面原本该绘着盘王巡山图的壁画之上。壁画早已剥落大半，唯余一角：一只巨大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细小人形，正顺着墙壁蜿蜒而下，汇入地面砖缝。而那只手掌的腕部，赫然缠绕着三道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怪，每一结都似一张微张的嘴。吴峰认得那结法。是傩戏班“缚煞”时用的“噤口结”。缚的不是鬼，是“话”。是那些不该出口、不能出口、不敢出口的话。他直起身，不再看影子，也不再看神像，只缓步绕过正殿，走向后殿群。身后，盘王右瞳赤金星图突然疾转，北斗第七星“破军”猛地爆亮，一道金线自星中射出，无声无息，直刺吴峰后心！吴峰未回头。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划。嗤——金线未至，先被一道无形刃锋从中剖开！剖开处，并非断裂，而是“翻卷”——金线如被掀开的书页，内里暴露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字皆是山民祷词：“求盘王护我家猪崽不瘟”、“求盘王佑我夫君狩猎平安”、“求盘王……莫收我儿魂去”……字迹未干，墨迹犹新。吴峰指尖再划。翻卷的金线轰然溃散，化作万千光点，如萤火升空，却在触及殿顶藻井时，尽数凝滞——藻井深处，竟悬着一口倒置铜钟，钟内空无一物，唯有一面水镜。光点落入镜中，镜面涟漪荡漾，显出另一幅景象：暴雨夜，十几个山民抬着一具蒙白布的尸首，深一脚浅一脚奔向盘王庙，白布下露出半截青紫手腕，腕内侧，烙着一朵小小的、歪斜的莲花印。吴峰脚步未停。他推开后殿虚掩的门。门后不是厢房，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阶面湿滑，覆着厚厚青苔，苔色墨绿，触之竟有微弱吸力，仿佛活物。石阶两侧壁上，嵌着数十盏油灯，灯焰幽蓝，焰心悬浮着一枚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舌静止，却不断震颤，发出只有吴峰能听见的“嗡鸣”——那是地脉深处传来的哀鸣，是被强行截断的龙脉在呻吟。他拾级而下。越往下，空气越沉，呼吸渐重，仿佛背负着整座山峦。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无锁，只刻着四个大字：“入此忘言”。吴峰伸手，按在门上。门未开。他掌心之下，石门纹路突然蠕动起来，如活蛇游走，迅速勾勒出一张人脸轮廓——正是方才影子中那无数微缩面孔的集合体，千面同形，万口同声，齐齐开合：“你既知此门，为何还来？”声音不是从门中传出，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震荡，震得牙根发酸。吴峰掌心未撤，反而用力一 press。“咔嚓。”一声脆响，不是石裂，而是某种陈年胶质绷断的声音。门上人脸瞬间扭曲，千张嘴同时呕出黑色黏液，液中裹着无数细小纸片，片片写着“悔”字，字迹狂乱，墨迹淋漓，似写于濒死之际。吴峰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凿：“我来，是替你们收账。”话音落，他掌心发力。石门无声向内洞开。门后，并非密室。而是一片麦田。金灿灿的麦浪在无风中起伏，麦秆粗如手臂，麦穗饱满得几乎垂地，每一粒麦子表面，都浮着一层薄薄金粉，在昏暗光线下流转不定。麦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石磨，磨盘上堆满麦粒，磨槽里却无一滴浆汁流出，只有一道极细的血线，从磨眼缓缓渗下，蜿蜒流入田埂。吴峰踏入麦田。脚下麦秆并未折断，反而柔顺地向两侧分开，露出泥土——那泥土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冷光，仔细看，竟是一粒粒微缩的、凝固的炭块。他走向石磨。距磨盘三步时，麦浪骤然翻涌！无数麦秆如长枪攒刺，尖端寒光凛冽，直取他周身要害！与此同时，磨盘上的麦粒纷纷爆开，每粒炸开，便飞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麦鬼”——青面獠牙，身披麦壳，手持麦芒短矛，眼中燃烧着幽绿鬼火！吴峰不闪不避。他右脚抬起，重重踏下。咚！脚掌落处，黑土炸裂，一道金线自他足底迸射，如长鞭横扫！金线过处，麦鬼寸寸碎裂，麦秆齐根而断，断口处喷出的不是汁液，而是粘稠的、带着檀香气息的琥珀色树脂。树脂落地即凝，瞬间化作无数微型傩面，面上表情各异：悲、喜、怒、惧、思、恐、惊……正是傩戏七情面谱。金线未止，直贯石磨！轰隆——磨盘剧烈震颤，磨眼处血线暴涨，竟凝成一条血鞭，反抽向吴峰面门！吴峰这次抬起了手。不是格挡，不是劈斩。只是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如托一物。血鞭抽至半途，陡然僵住，悬于他掌心上方寸许，不住颤抖，鞭身血肉翻卷，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正在啃噬血肉的白色蛆虫——每一只蛆虫背上，都刻着一个微小名字，正是方才壁画中那场暴雨夜抬尸的山民姓氏。吴峰掌心，悄然浮现出一枚青灰色符箓。符纸非纸，乃是一片干枯枫叶，叶脉清晰，叶缘焦黑，叶面以朱砂画着极简线条——仅三笔：一笔为山，一笔为火，一笔为跪伏人形。傩戏班“镇煞三笔符”。他将枫叶符，轻轻按在血鞭之上。无声无息。血鞭连同其上万只白蛆，瞬间化为飞灰，飘散于麦田之上。飞灰未落，整片麦田却开始褪色。金黄褪为灰白，灰白褪为死寂的铅黑。麦秆枯槁，麦穗萎缩，最终化为漫天黑色灰烬，簌簌而落。灰烬之中，石磨缓缓旋转起来，磨盘上的麦粒尽数消失，只余下一道深深凹槽，槽中盛着一小洼清水——水清冽见底，倒映着吴峰面容，也倒映出他身后，不知何时已立满的数十个身影。皆是山民打扮，男女老幼俱全，面色灰败，衣衫褴褛，胸前衣襟上，均用炭条写着同一个字：“债”。吴峰转身，面向众人。他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沉静。“当年暴雨夜，你们抬着夭折的婴孩来盘王庙，求盘王‘借命续寿’。”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盘王应了。借的不是命，是‘时辰’——借走你们子孙后代，共三十六年零三个月的‘时辰’，折算成阳寿，恰够换回那孩子一命。”人群中，一个拄拐老妪浑身剧震，枯瘦手指死死抠进拐杖。“你……你怎知……”“因为那孩子，活到了七岁。”吴峰目光扫过她，“七岁那年，他亲手烧了盘王庙后山的祖坟林，火势太大，烧死了他自己，也烧死了来救他的亲爹。盘王庙收了债，却未还愿——那孩子烧林，是因梦见盘王告诉他，债已还清，可他爹的魂魄，却被困在庙中，成了磨盘下的‘压魂石’。”老妪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涕泪横流。吴峰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石磨。“今日，我来收最后一笔债。”他伸出手，不是向磨盘，而是向自己左胸。指尖刺入皮肉，鲜血涌出，却不滴落，而是悬浮于空中，迅速凝成一枚血色印章——印面无字，唯有一朵盛开的、瓣瓣分明的莲花。他将血印，狠狠按在磨盘中心！嗡——整个空间剧烈摇晃！石磨疯狂旋转，黑土翻涌，麦灰倒卷，那洼清水沸腾起来，蒸腾出无数虚影——全是山民面孔，有笑有泪，有释然，有不舍。他们向着吴峰深深一揖，身影便如烛火熄灭，消散于无形。磨盘停止转动。清水干涸。露出磨盘底部，一行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刻字：“盘王庙，非供神之所，实为‘债局’。执笔者，吴守业，庚子年雪夜。”吴峰看着那行字，久久未语。良久，他才缓缓抽出刺入胸口的手指。伤口已然愈合，只余一点淡红印记，形如莲蕊。他转身，走向来路。身后，麦田彻底化为齑粉，石磨坍塌，黑土龟裂，裂缝深处，有微弱金光透出——那是被囚禁百年的地脉髓，终于挣脱枷锁，正汩汩涌出，如大地初醒的呼吸。吴峰踏上石阶。阶旁油灯幽蓝火苗，此刻竟染上一丝暖黄。他推开后殿门。正殿依旧喧闹，山民如故。但吴峰再看那神龛，盘王神像额间朱砂纹，已淡去两道，唯余中间一道，如将熄未熄的余烬。他步出正殿，走过广场，来到那堵充当影壁的古碑前。碑面苔痕斑驳，依稀可辨“盘王恩德，泽被万民”八字。吴峰抬手，拂去碑面青苔。苔下，并非石质，而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他指尖划过“皮”面，皮下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针脚——那是用极细银线，以傩戏班“牵丝傀儡”之法，将整块碑文，密密缝在了虚空之上。针脚尽头，隐没于碑后阴影。吴峰绕到碑后。阴影之中，静静悬浮着一具小小的、用稻草扎成的傀儡。傀儡无头，脖颈处系着三道褪色红绳，绳结正是“噤口结”。傀儡双手交叉置于腹前，掌心向上，托着一枚青灰色的、早已干瘪的枫叶。吴峰俯身，拾起枫叶。叶脉之中，隐隐有金线流动，如活物般游走。他直起身，将枫叶小心收入怀中。此时，一阵微风拂过广场，吹动摊贩幡旗，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吴峰抬头，望向那轮始终未曾移动的大日。这一次，他没有回避目光。大日静静悬着，光芒温煦，再无一丝窥伺之意。仿佛刚才那场无声对峙，不过是风过林梢，了无痕迹。他迈步，走向庙门。土路尽头，那道被“大力绞断”的悬崖，不知何时已悄然弥合。路，通了。吴峰走出盘王庙，回望一眼。庙宇依旧矗立，飞檐斗拱，庄严依旧。只是那匾额之上，“盘王庙”三字，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墨色未干的笔画——像是一道未完成的符，又像是一枚将启未启的印。他转身，沿着夯土路，一步步离去。身后，庙门在无声中缓缓闭合。门缝将闭未闭之际，一缕极淡的、带着果香与线香混合气息的风，悄然逸出，拂过吴峰后颈。风里，似乎夹着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不是悲，不是喜。是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