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峰想起来了自己上一次察觉到了此物的时候。那是他再度回到了“蟒巫山”的时候。原本,他初次来到了“蟒巫山”,就见到了门口的“拒马”。原先他还在疑惑。在这村寨的门口,设置了...圣旨未至,龙气先到。那龙气并非是寻常帝王之气,而是自九天垂落的一线金芒,如游龙盘旋于天穹之上,所过之处,云气尽散,青空如洗,连山间雾霭都被碾作齑粉。龙气掠过天巫山时,整座山脉竟微微一颤,山腹深处传来闷雷般的嗡鸣,似有沉睡之物被惊醒,又似有枷锁在龙吟中寸寸绷紧。吴峰站在原地,衣袂未动,可眉心却骤然一跳——他分明听见了三声叩击,不疾不徐,一声在喉,一声在心,一声在脊尾。那是“阴神”体系自发应和,是地脉主动俯首,是整个南疆七十二峒的傩神、山神、社神,同时向此龙气稽首三拜。麻衣道人翻了个身,驴车吱呀轻响,他眯眼望着天上那道越来越近的金线,忽而嗤笑:“好大的手笔,连‘敕封印’都压进去了。”他抬手朝天虚点三下,指尖浮出三粒赤红如血的朱砂点,悬于半空,缓缓旋转,“这印不是盖在纸上的,是直接刻进了‘天命谱’里头——你猜,他们想封你什么?‘镇门使’?‘守界郎君’?还是……‘代天巡狩’?”吴峰没答话。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方才在门内,他触碰壁画时,指尖曾无意识划过盘王神像袍袖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那时只觉微凉,如今再看,那纹路竟已悄然攀上他的手腕,在皮肤之下蜿蜒游走,形如一条蛰伏的小蛇。更奇的是,每当龙气金芒扫过,那纹路便泛起极淡的青光,与他体内流转的玄冥神韵隐隐相吸,仿佛久别重逢。“不是它。”吴峰忽然开口。麻衣道人一愣:“啥?”“不是‘它’。”吴峰抬起左手,让腕上青纹暴露在日光下,“盘王庙壁画里的天巫山,不是手爪。但那只手,不是‘它’伸出来的。”麻衣道人翻身坐起,驴车晃了晃,他盯着那青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想碰,却在离皮肤半寸处停住:“……你让开些。”吴峰退了半步。麻衣道人从怀中摸出一枚龟甲,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内里却有星砂流转。他将龟甲覆于吴峰腕上,口中默念三字,龟甲骤然滚烫,随即“咔”一声裂开细纹,纹路竟与吴峰腕上青纹完全重合!裂痕深处,浮出三个古篆小字——**“握山印”。**麻衣道人脸色变了:“……握山?这印早该失传了!当年大禹治水,斩蛟分岳,用的就是此印镇压‘山魄’。后来周室铸九鼎,鼎腹内壁就刻着缩略版的握山印,用以镇压九州地脉……可这印,从来只认‘共主’,不认个人!你哪儿来的?”吴峰摇头:“不是我来的。是它自己来的。”他目光沉静,望向远处那道愈发炽烈的龙气:“它在门内等我。等我看见壁画,等我站上神案,等我抬头——它才肯落下来。”话音未落,天边金芒陡然暴涨,化作一道丈许宽的光柱轰然砸落!不偏不倚,正正笼罩在吴峰头顶。光柱之中,无数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旋转升腾,每一道都带着煌煌天威,却又奇异的不灼人、不压人,反倒像春雨润物,无声浸入吴峰四肢百骸。他脚下泥土无声龟裂,裂纹呈放射状蔓延三十步,每一道裂缝里,都钻出嫩绿新芽,转瞬抽枝展叶,开出细碎白花——那是南疆早已绝迹三百年的“盘王雪蕊”,只生于初封山神之地。圣旨,到了。不是卷轴,不是锦帛。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通体青黑,表面浮雕着九条盘绕的螭龙,龙口齐齐朝向中央一处空白——那空白处,正映着吴峰的面容。麻衣道人倒吸一口冷气:“……‘龙纹诏’!这是天子亲手以指血熔炼‘太阿剑铁’,再引紫宸殿承露盘千年寒霜淬炼而成!诏成之日,太史令观星,见紫微垣旁忽生异象,一颗新星破土而出,其名‘镇门’!”吴峰伸手接过。青铜片入手温润,毫无金属之冷硬,反似握着一块暖玉。他指尖拂过中央空白,那空白处竟如水面般漾开涟漪,随即浮现两行赤金小篆:> **敕:吴峰,通阴阳,镇幽门,执握山之印,代天巡狩南疆七十二峒,节制傩神、山社、地祇,凡阴诡犯界者,格杀勿论。钦此。**字迹浮现刹那,吴峰耳畔轰然炸响九声龙吟!他眼前一花,竟见自己立于云海之巅,脚下是绵延万里的南疆群山,山峦起伏如龙脊,每一道山脊之上,皆有一尊虚影缓缓起身——有戴鬼面、执钺斧的傩神,有披藤甲、踏巨蟒的山君,有捧陶罐、洒米酒的社公……无数神影仰首望来,目光汇聚如潮,尽数落在他眉心一点朱砂印记之上。那印记本是麻衣道人方才悄悄点下的,此刻却灼灼燃烧,与青铜诏书上的赤金文字同频明灭。“代天巡狩……”吴峰低语,声音不大,却震得周遭新绽的盘王雪蕊簌簌摇落,“巡的不是山,是门;狩的不是兽,是‘它’。”麻衣道人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那个破旧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洇湿了他胸前补丁摞补丁的麻衣。他抹了把嘴,盯着吴峰腕上那道青纹,一字一顿道:“所以你刚才在门里看到的,不是盘王庙的壁画……是你自己的命格。”吴峰没否认。他抬眸望向天巫山方向。山势依旧苍莽,可在他眼中,那层层叠叠的峰峦轮廓,已悄然扭曲、延展、重组——不再是山,而是一只五指箕张、欲握未握的巨掌!掌心凹陷处,正是当年盘王庙旧址所在。而那巨掌的腕部,隐没于云雾深处,尽头却非血肉,而是一段断裂的、布满青铜锈蚀的古老廊柱!柱身上,隐约可见与他腕上同源的暗金纹路,正随着他呼吸微微搏动。“原来如此。”吴峰轻轻抚过青铜诏书,“朝廷要的不是‘镇门使’,是‘握山人’。他们知道‘它’在天巫山底下攥着什么,也知道只有握山印能松动那根柱子……所以才放任我进那扇门,放任我看见壁画,放任我站上神案。”麻衣道人苦笑:“放任?他们是怕你进不去啊!那扇门,连地府阴差都不敢靠近十里,怕被门后那东西吸干魂魄当养料。可你呢?进去逛了一圈,带出一帮山民,还顺手捞了个敕封……”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吴峰,你是不是早知道?知道门后是‘握山印’在等你?”吴峰终于侧过脸,目光平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盘王庙不会平白无故建在天巫山脚。我知道,那些山民的后代,提‘盘王’时眼神总带着一种不敢说出口的敬畏,不像敬神,倒像敬……一根钉子。”麻衣道人怔住。“钉子?”他喃喃重复。“对。”吴峰将青铜诏书收入袖中,腕上青纹随之隐没,“钉住山的钉子。当年盘王降服妖魔,护持生灵,养育子女……可壁画里,他所有功绩,都发生在‘山外’。唯独最后一幅——”他指尖虚点虚空,仿佛在描摹那幅画,“他独自一人,背对众生,面朝天巫山,双膝跪地,双手深深插入山岩缝隙。那姿势,不是叩拜,是楔入。”风忽然静了。连驴车旁啃草的驴都停下了咀嚼,竖起耳朵。吴峰的声音很轻,却像凿子敲进石缝:“所以盘王不是神,是第一代‘握山人’。他把自己钉进了山里,才换来三百年的平安。后来山民供奉他,不是求保佑,是求他……别松手。”远处,龙气金芒开始缓缓收束,如潮水退去,露出湛蓝天幕。可就在那光芒消散的瞬间,吴峰眼角余光瞥见——天巫山最高峰顶,一片积雪无声滑落,露出下方黝黑岩石。那岩石表面,赫然印着一个巨大掌印!五指分明,指节嶙峋,掌心处,一道细微却笔直的裂痕,正从山巅一路向下延伸,仿佛随时会将整座山劈作两半。麻衣道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喉咙发紧:“……那裂痕,昨儿还没有。”“它在等。”吴峰说,“等敕封落地,等握山印苏醒,等我……真正握住。”他忽然抬手,不是去碰腕上青纹,而是凌空一抓。五指收拢,虚空之中,竟传来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响!仿佛有千钧重物被他凭空攥紧。他脚下大地猛地一震,盘王雪蕊的花瓣纷纷扬起,却并未飘散,而是悬停在半空,每一片花瓣背面,都映出微缩的天巫山轮廓。山影之中,那道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变深、变宽……麻衣道人霍然起身,驴车被他带得歪斜:“你疯了?!现在就催动握山印?!那山底下压着的东西,连龙气都不敢全数落下,就敢……”话未说完,吴峰已松开手。所有悬浮的花瓣簌簌坠地,裂痕停止蔓延。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拂去衣上微尘:“不急。敕封刚到,印还没焐热。”他望向麻衣道人,嘴角微扬,“倒是你,刚才说‘龙气来了’,可没说——它为什么来得这么快?”麻衣道人一僵。吴峰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更低:“我进门八个时辰不到,圣旨就到了。可从京城到此,快马加鞭也需十日。除非……”他停顿片刻,目光如针,“有人早把‘龙纹诏’埋在了天巫山里,就等我跨过那道门槛,龙气便会循着我身上沾染的‘门后气息’,自动寻来。”麻衣道人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从驴车底板下抽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麦饼,饼面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喏,”他掰下一小块递给吴峰,“尝尝。我今早烤的。加了点‘山阴苔’,吃了能看见三天前发生的事。”吴峰接过,咬了一口。粗粝的麦香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在舌尖弥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浮现出八个时辰前的画面——他踏入盘王庙大门的同一瞬,天巫山深处,一道黑影正从地底裂缝中缓缓爬出。那身影没有五官,通体由流动的墨色黏液构成,唯有胸口处,嵌着一枚残缺的青铜片,上面刻着半截握山印。黑影抬起头,望向庙门方向,墨液滴落处,地面瞬间枯死,草木化为灰烬。它伸出一根由烟雾凝成的手指,遥遥指向吴峰消失之处,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钥匙。”**吴峰咽下麦饼,抬手抹去嘴角一点墨渍:“原来如此。它知道我要去拿钥匙,所以提前把‘另一把钥匙’……送到了朝廷手里。”麻衣道人盯着他:“你不怕?”“怕。”吴峰点头,坦荡得很,“怕它比我先找到‘柱子’的断口。”他望向天巫山,声音渐沉,“更怕它已经找到了。”风又起了。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那点未散的朱砂。那朱砂之下,皮肤正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脉,一寸寸,向着心脏深处游去。驴车旁,一朵盘王雪蕊悄然绽放,花瓣洁白如初雪,花蕊深处,却有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墨色,在阳光下,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