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郊祀官”，此地之大风起来，“阴气”从四面八方而来，至于一些“阴诡”，却都被吴峰身边的“大日”，俱驱散出去，“阴间”之危险，就在于甚么都可能会出现。就像是现在。这风一吹起来，周围...吴峰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坐在那条夯土路上，任由山民们熙攘往来，肩挑背扛的货物擦过他衣袖却毫不沾身，仿佛他是一截生根于地的老树桩，又似一缕游荡于市井的薄雾。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前那盘尚未发酸的糕点——糖霜凝在表面，泛着微光，指尖轻轻一触，竟有温热余存。这不是死物该有的温度，也不是幻象该有的质感。这温度，是活人刚离手时留下的，是呼吸尚在、血脉未冷的余韵。他缓缓抬头，目光掠过人群：一个穿靛蓝粗布褂子的老汉正蹲在路旁修补竹筐，篾条在他指间翻飞如蝶；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追着一只红纸糊的蝴蝶跑过，笑声清脆得能撞碎檐角垂落的蛛网；卖鸡犬的汉子解开麻绳，笼中公鸡昂首啼鸣，尾羽抖落几星金粉般的日光……一切鲜活得令人心悸。可吴峰知道，这些人早已不在阳世。他曾在山民后代口中听过那些事——二十年前的盘王山大雪封路七日，雪崩埋了三个寨子，山洪冲垮盘王庙后殿时，正逢秋祭大集。千余人挤在庙前广场，供果堆成小山，傩面涂得鲜红欲滴，锣鼓震得瓦片簌簌落灰。可那一夜之后，再无人踏出山口半步。官府派兵搜山，只找到散落的铜铃、半截染血的傩杖，还有庙中香炉里尚未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像一道不肯散去的叹息。而此刻，这些“叹息”活了过来。吴峰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他方才在神案抽屉暗格里摸到的，钱面阴刻“盘王永镇”四字，背面却不是常见的纹样，而是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如蛇，裂痕深处沁出淡金色的锈斑——正是他此前在人道愿火上见过的痕迹。他将铜钱置于掌心，缓缓闭目。刹那间，周遭喧闹如潮水退去。摊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鸡鸣犬吠声……尽数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嗡鸣，仿佛整座庙宇都在缓慢呼吸，砖缝里渗出陈年香灰的气息，梁木深处传来细微的“咔嚓”声，似有朽木在暗处寸寸断裂。吴峰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已变。仍是那条夯土路，但青石板缝里钻出墨绿苔藓，屋舍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乌黑霉斑。方才还鲜活的老汉蹲在原地，手中竹筐空空如也，十指僵直如枯枝，指甲缝里嵌着暗红泥垢；两个小女孩停在半途，羊角辫垂落，脖颈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拗折，脸上笑意凝固，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卖鸡犬的汉子仰面倒地，胸口插着半截傩杖，杖头铜铃空转，发出无声的震颤。所有人的瞳孔里，都映着同一轮太阳——可那太阳悬在头顶，纹丝不动，连一丝云影都不曾掠过。吴峰站起身，走向那具仰卧的尸身。他俯身拔出傩杖，杖身冰凉刺骨，入手瞬间，一股腥甜铁锈味直冲鼻腔。他翻转杖身，只见杖底刻着两行小字：“癸未年秋，傩班九十七人奉敕守庙”“愿火不熄，盘王不堕”。九十七人？吴峰心头一沉。他记得清楚，山民后代口述中，那一夜失踪者共计一千二百三十四人。可这傩班……怎会只剩九十七？他握紧傩杖，缓步走向正殿。沿途所见，每一具尸体姿态各异，却皆朝向正殿方向，仿佛临终前仍在叩拜。廊柱上残留朱砂绘就的符咒，笔画扭曲如挣扎的手指；门楣悬挂的褪色傩面，眼窝空洞，唇缝却微微张开，似在无声诵咒。推开正殿朱门，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无神像，唯有一方青石祭坛。坛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契文，文字并非汉字，亦非苗疆古篆，倒像是无数细小人影蜷缩交叠而成，组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环形长链。链中每一道人影眉心，都点着一点干涸的暗金血痂。吴峰走近祭坛，指尖拂过最外圈一人影。触感粗糙，竟似真有皮肉附着其上。他稍一用力，那“人影”竟簌簌剥落些许灰白粉末——是骨粉。“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这哪里是什么契文？分明是九十七具傩师骸骨，被活生生钉在祭坛之上，以血为墨，以骨为笔，刻下这逆命之阵！他们并非死于雪崩山洪，而是主动赴死，将自身魂魄炼作锁钥，将整座盘王庙化为“活棺”，将千余亡魂封入此间，隔绝阴阳，瞒天过海！可瞒谁？瞒谁？吴峰目光骤然锐利。他猛然转身，望向殿后幽深甬道。那里本该是通往后殿的月洞门，此刻却矗立着一面高逾三丈的青铜巨镜。镜面蒙尘，映不出人影，唯有一片混沌灰翳。他持傩杖缓步上前，杖尖轻点镜面。“当——”一声清越金鸣炸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镜面灰翳剧烈波动，如沸水翻涌。须臾，灰翳渐次退散，露出镜中景象——不是吴峰自己的脸。而是一片无垠雪原。狂风卷着雪沫横扫天地，远处山峦轮廓狰狞如鬼爪。雪原中央，赫然矗立一座残破庙宇，正是盘王庙！只是此刻庙宇倾颓，断壁残垣间插满招魂幡，幡面猩红，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垂死巨兽痉挛的舌。更令人心悸的是，庙前广场上密密麻麻跪伏着人影。数以千计，皆披麻戴孝，双手高举过顶，掌心托着一盏盏豆大青灯。灯火摇曳，汇成一片幽绿光海。所有灯焰顶端，都悬浮着一粒金粟大小的光点，细看竟是缩小百倍的傩面——怒目、狞笑、悲悯、痴狂……九十七种面孔，正在灯焰中无声开合。吴峰瞳孔骤缩。他认出来了。那是“傩面真种”，傩戏班最高秘传，以精血饲喂、魂魄温养，十年方得一面，百年才成一脉。传说练至大成，可借面具之威，役使百鬼，号令山魈。可眼前这千盏灯中，竟有九十七粒真种同时显化！这已非人力所能及，分明是……献祭！镜中雪原忽起异变。风势陡然静止，雪花悬停半空。所有跪伏之人齐齐仰首，望向镜外——望向吴峰！千双眼睛空洞无神，却齐刷刷聚焦于镜面，仿佛穿透铜镜，直刺吴峰魂魄！就在此刻，吴峰袖中铜钱骤然发烫！他急忙取出，只见那道蛇形裂痕正急速蔓延，金锈如活物般蠕动，转瞬爬满整枚铜钱。裂痕深处，一点幽光悄然亮起，微弱却执拗，竟与镜中灯焰顶端的金粟光芒遥遥呼应。“嗡——”铜钱嗡鸣，镜面剧震。混沌灰翳再次翻涌，却不再退散，反而如活物般向内坍缩，凝聚成一道纤细人影。那人影轮廓模糊，唯有一袭宽大麻衣随风鼓荡，衣摆处沾着未干的泥点，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吴峰呼吸一滞。这打扮……这身形……这剑柄红绸的系法……分明是他自己！镜中人影缓缓抬手，指向吴峰身后。吴峰霍然回头。正殿供桌之下，不知何时多出一口樟木箱。箱盖虚掩，缝隙里透出一线暗金微光，与铜钱、与灯焰、与那人影指尖所指的方向，严丝合缝。他大步上前，掀开箱盖。箱内无他物，唯有一卷黄绫。绫面墨书八个大字：“傩班不灭，盘王不死”。字迹淋漓，犹带血气。掀开黄绫，底下压着九十七张傩面——怒目者獠牙森然，悲悯者泪痕宛然，狞笑者颊肉撕裂……每一张面具额心，都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暗金结晶，结晶内部，竟有微缩人影盘膝而坐，闭目诵经。吴峰伸手欲触。指尖距那结晶尚有半寸，突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不是镜中人影所发。而是来自他左近，来自那具仰卧于地、胸口插着傩杖的尸身。那尸身眼皮缓缓掀起，露出一双浑浊灰白的眼珠，瞳孔深处，一点金芒倏然亮起，与箱中结晶同频明灭。“你终于来了。”尸身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却奇异地带着三分熟稔，“等你……等了十八年。”吴峰脊背一凛，未退反进，一步踏至尸身面前，俯视其面：“你是何人？”尸身嘴角牵动，竟似想笑，却只扯出一道裂口：“傩班第九十六，守灯人。姓聂，单名一个‘倩’字。”吴峰如遭雷殛，浑身血液霎时冻结。聂倩？！那个在城隍庙外引动天地杀机、借走人道愿火、最终消失无踪的聂倩？！可眼前这具尸身，分明是二十年前便该化为枯骨的傩师！他如何知晓“聂倩”之名？又如何……尸身似看穿他心思，灰白眼珠微微转动，目光落在吴峰手中傩杖上：“你拿的是第九十七号的杖。他没名字，叫‘承愿’。而我……”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我叫‘断念’。”“断念？”吴峰低语。“对。”尸身眼中金芒暴涨，“断去俗念，方能承愿。我们九十七人，以身为烛，以骨为薪，燃此长明灯，只为等一人破界而来……等一个能接过‘承愿杖’，替我们……把话说完的人。”话音未落，箱中九十七张傩面额心结晶同时爆射金光！光束交织如网，瞬间笼罩吴峰全身。他感到一股沛然莫御之力涌入四肢百骸，无数破碎画面在识海炸开——雪夜，九十七人赤足踏冰，绕庙奔走，脚踝系着的铜铃敲击出诡异节拍；血雨，老班主割开手腕，将滚烫鲜血泼洒在祭坛契文之上，血迹蜿蜒成链；烈火，最后一张傩面被投入火堆，火焰中浮现出吴峰幼时面容，正站在盘王庙门槛上，怯生生望着漫山傩舞……所有画面最终定格于一帧——火光熊熊中，老班主将一枚铜钱塞入幼年吴峰手心，铜钱温热，上面蛇形裂痕初现端倪。老班主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字：“回来。”吴峰浑身剧震，喉头一甜，鲜血涌至齿间。他明白了。什么天捕好人，什么灵官降世，什么麻衣道人蛰伏……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局，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布下。所谓“傩戏班子”，从来不是求神问卜的草台班子，而是以血肉为引、以魂魄为薪的守界人！他们将盘王庙炼为活棺，将千余亡魂封入时间褶皱，只为等待一个血脉中流淌着“盘王祝祷韵”的人归来——此人必须亲历生死劫难，必须窥破人道愿火本质，必须手持承愿杖踏入此门……唯有如此，方能激活九十七具骸骨所铸之阵，接引那被强行剥离、游荡于阴阳夹缝中的……盘王真种！而吴峰，正是那枚被刻意遗落人间的种子。尸身“断念”的灰白眼珠渐渐黯淡，金芒如潮水退去。他最后望了吴峰一眼，声音微弱如游丝：“记住……灯焰不灭，傩班不散。你手中杖……不是兵器，是钥匙。箱中面……不是器物，是同袍。门外……”他枯槁手指费力抬起，指向殿外那面青铜巨镜，“那雪原之上……有我们没说完的话。”话音戛然而止。尸身彻底僵直，皮肤寸寸龟裂，化为簌簌灰烬，随风飘散。唯余胸口那截傩杖，依旧稳稳插在泥土之中，杖身暗金纹路流转不息，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吴峰久久伫立，良久，缓缓抬手，抹去唇边血迹。他弯腰，握住承愿杖，用力一拔。“铮——”龙吟之声裂帛而出！整座正殿嗡嗡震颤，梁木呻吟，瓦片簌簌滚落。杖身金纹骤然炽亮，如熔金流淌，顺着吴峰手臂蜿蜒而上，直抵心口。他胸前衣襟无声焚尽，露出皮肤上一道暗金胎记——那印记赫然是一张微缩傩面，怒目圆睁，额心一点金粟，正与箱中结晶遥相呼应！他不再看那口樟木箱，不再看那面青铜巨镜。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殿外。阳光慷慨倾泻，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绝。他走过寂静的广场，穿过空荡的牌坊，踏上那条夯土路。路旁摊贩依旧，糕点温热，果脯飘香，孩童追逐着红纸蝴蝶，笑声清脆。吴峰脚步未停。他知道，这一切并非幻象，亦非亡魂执念。这是九十七位傩师用生命凝固的时间琥珀，是盘王庙为自己披上的最后一件蓑衣。而蓑衣之下，是等待被唤醒的惊雷，是亟待归位的真种，是横亘在阴阳之间、一道名为“傩”的古老界碑。他走出庙门，立于悬崖边缘。脚下，并非万丈深渊，而是无垠雪原。狂风卷雪，扑面如刀。远处，千盏青灯幽幽燃烧，灯焰顶端，九十七张傩面无声开合，仿佛在吟唱一首跨越二十年的招魂曲。吴峰举起承愿杖，杖尖直指雪原深处那座残破庙宇。风雪呜咽，似有万千 voices 在耳畔低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雪原：“傩班九十七，今日……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