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那宛若是尸体之人站在了大门口,等待着他们跟着自己进入。吴峰看得出来,在这尸体的身上,应当是携着一把钥匙。那他的猜测就没有错误。这里的确是有一扇门,等了一会儿,未曾见到...吴峰消失的刹那,旧盘王庙的瓦檐上,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半空时,忽而僵直——不是被风冻住,而是整只鸟连同它搅动的气流,一同凝在了离地三尺的虚处。它的眼珠还微微转动,瞳孔里映着庙门内那口青铜古钟,钟身本该倒映出天光云影,此刻却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像被谁用棉絮塞满了镜面。那扇门,并未关闭。灰雀悬停的位置,正是门扉微启的缝隙边缘。门后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被擦拭过”的洁净感,仿佛此间一切存在都被抽走了时间、重量与回声。吴峰便是从这里踏进去的,可他并非凭空遁走——他脚底踩着的,是旧盘王庙正殿供桌之下一块松动的地砖。砖缝里嵌着半枚铜钱,钱面铸着模糊的“永昌”二字,背面却非纹饰,而是一道极细的刻痕,弯如新月,又似一滴将坠未坠的泪。铜钱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已泛黄脆裂,墨迹洇开成一片浓淡不一的褐斑,唯独中央一行小楷尚可辨认:“门开三寸,人入即断;断则归墟,归墟不记。”字尾墨色最重,仿佛执笔者落笔时手腕剧烈颤抖,最后一捺拖得极长,直直划破纸背,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浅浅凹痕。吴峰没碰那纸。他只是蹲下身,指尖悬在纸面半寸之上,闭目静听。耳中并无风声、虫鸣,亦无远处城隍庙里香火燃烧的噼啪轻响。只有一种声音,极低,极匀,像是某种巨大之物在缓缓呼吸——吸气时,周遭空气微沉,供桌上三支残香的青烟齐齐向下垂落;呼气时,烟缕又倏然绷直,如箭矢般刺向虚空某一点。那是门在呼吸。也是门在等待。吴峰忽然抬手,拇指指甲在左掌心用力一划。血珠沁出,未等滴落,已被他抹在铜钱背面那道新月刻痕之上。血渗入刻痕的瞬间,整块地砖无声下沉半分,砖缝里钻出几缕极细的银丝,如活物般缠上他的脚踝。银丝冰凉,却无寒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吸附感”,仿佛要将他骨血里的气息一丝丝抽走,织进那扇门的经纬之中。他没挣。反而向前倾身,额头抵住青铜古钟的钟壁。钟壁冰冷,可就在额角触到铜面的一瞬,一股灼热猛地从颅骨深处炸开!不是痛,而是一种被强行灌入的“确认”——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翻涌:一个赤足孩童跪在泥地上,双手捧着半截烧焦的傩面,面壳上彩漆剥落,露出底下木胎的裂痕;一座坍塌的戏台,台柱歪斜,顶棚垂落蛛网,网中裹着一只干瘪的纸扎鹤,鹤喙微张,似在无声唳叫;还有一双眼睛,藏在厚重帷幕之后,瞳孔深处映着九盏长明灯,灯焰跳动,每一下都照见吴峰自己的脸,可那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如瓷的空白……“呵……”一声轻笑自吴峰喉间滚出,竟带三分释然,七分寒意。他直起身,反手抽出腰间那柄乌木短杖——杖首雕着一只闭目的蟾蜍,蟾背刻满细密爻纹。此刻,那些爻纹正随着他掌心血脉搏动微微发亮,一明一暗,节奏竟与门外那“呼吸”完全同步。“原来不是门在等我。”吴峰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粗陶,“是我一直……走在这扇门的门槛上。”话音未落,他手中乌木杖猛然顿地!“咚!”一声闷响,并未震起尘埃,却令整座旧盘王庙的梁柱同时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吱”声,如同老朽脊骨不堪重负。供桌上的青铜古钟毫无征兆地自行震颤起来,钟体嗡鸣,声波无形,却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尽数推开,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环形真空带。真空中心,那扇门的缝隙骤然 widening——不再是灰白混沌,而是一片深邃的靛青,青得近乎发黑,黑得能吸尽目光。靛青深处,浮现出一道人影。不高,不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背对着吴峰,正俯身摆弄着什么。地上铺着一方褪色的红毡,毡上散落着几枚铜铃、一把桃木小刀、半卷泛潮的黄纸,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陶土傩面。那人右手执铃,左手捏着黄纸一角,纸面正随他手腕轻晃微微起伏,仿佛纸上画着的符咒随时会活过来爬走。吴峰瞳孔骤缩。这身形,这动作,这布褂袖口的毛边走向……与他昨夜在傩戏班子废墟里拾到的那张泛黄旧照上的人,分毫不差。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癸卯年冬,盘王庙前,谢师礼毕。”谢师礼毕?吴峰记得清楚,那场谢师礼,班子十二人,只活下来三个。其余九个,尸首被抬走时,脸上都戴着新糊的傩面,面壳未干,朱砂未固,在冬阳下泛着湿漉漉的油光。“你认得我?”布褂人头也未回,声音平缓,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他左手忽地一抖,那半卷黄纸“哗啦”展开,纸上并非符箓,而是一幅简笔勾勒的庙宇图——旧盘王庙,但图中屋顶缺失,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梁架,梁架之间,悬着九具以麻绳捆缚的傀儡,傀儡面朝下,颈后皆插着一根细长银针,针尾系着红线,红线另一端,消失在图外某处。吴峰没答,只是将乌木杖横在胸前,杖首蟾蜍的闭目纹路,此刻竟与图中傀儡颈后银针的走向隐隐呼应。布褂人终于慢慢转过身。没有脸。确切地说,他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灰色皮膜,皮膜之下,隐约可见骨骼轮廓,却无眼鼻口,只有一片平滑的、毫无生气的肌理。皮膜表面,密密麻麻蚀刻着无数细小符号,形如扭曲的蝌蚪,又似干涸龟裂的河床。那些符号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吴峰掌心那道血痕灼痛一分。“谢师,谢的是哪位师?”吴峰声音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布褂人抬起手,指向吴峰身后——不是指向庙门,而是指向他脚下那块松动的地砖。砖缝里,半枚“永昌”铜钱静静躺着,钱面朝上,映着门外透入的一线天光,光晕里,竟有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影子”在游动。那些影子没有固定形态,时而蜷缩如豆,时而拉长似线,每一个,都带着微弱却执拗的“傩戏腔调”,咿咿呀呀,唱着不成调的词句。“谢的是‘规矩’。”布褂人开口,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先前的平缓,而是一种叠加了数十种不同声线的嗡鸣,仿佛有无数个喉咙在他皮膜下同时开合,“盘王庙立,傩戏便不能断;傩戏不断,规矩便须有人守;守规矩的人,死了,就得有人替;替的人,若也死了……”他顿了顿,皮膜下的符号骤然亮起,幽光如磷火。“……那就得把死人,重新‘请’回来唱。”话音落,地砖缝隙里所有游动的影子猛地一滞,随即疯狂涌向吴峰双足!影子触脚的刹那,吴峰感到一股阴冷刺骨的“牵扯力”自脚底直冲天灵——不是要撕裂他,而是要将他“钉”在此地,钉进这方寸之地的“规矩”里,成为那九具傀儡之后,第十具悬在梁架上的“守规者”。吴峰眼中寒光暴涨!他右脚猛跺,脚下地砖“咔嚓”一声脆响,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裂缝中,一道暗红色的血线蜿蜒而出,迅速爬满砖面,竟与布褂人皮膜上那些蝌蚪符号的走向一模一样!血线所至,游荡的影子发出凄厉尖啸,纷纷退避,不敢近前。“你错了。”吴峰盯着那张无面皮膜,一字一句,如铁锤砸地,“我不是来‘替’谁的。”他左手陡然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悬于半空。掌心之下,方才被他划破的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一道淡粉色的新痕。可就在这新痕正中,一点微光悄然凝聚,初时如豆,继而膨胀,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浑圆剔透的“球”。球体内部,并非虚空,而是急速旋转的、无数细碎的“傩面碎片”——有的狞笑,有的悲啼,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垂首合十……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不同年代、不同地域的傩戏神祇面容,它们疯狂旋转、碰撞、融合,最终,所有碎片的中心,凝出一只竖立的、金瞳黑眸的“眼”!“我是来‘拆’规矩的。”话音未落,吴峰掌心那枚“眼”骤然射出一道纯粹金光!光柱不粗,却锐利无匹,所过之处,空气无声撕裂,连光线都为之扭曲。金光直直撞向布褂人脸上那层青灰皮膜!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嗤啦”,如同滚烫烙铁按在湿牛皮上。皮膜中央,被金光击中的位置,无声无息地融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边缘光滑如镜,镜面深处,并非血肉,而是……另一扇门。一扇更小、更幽邃、门楣上镌刻着九道古老篆文的青铜小门。门内,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了千载光阴的叹息。叹息未绝,布褂人整个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覆盖全身的青灰皮膜寸寸龟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不是血肉,而是一具由无数细小木片拼接而成的躯干!木片缝隙里,流淌着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浆液,浆液表面,浮沉着九点微弱却倔强的赤色火苗——正是被抽走的“人道愿火”!“原来如此。”吴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震动,不是恐惧,而是豁然贯通的凛冽,“九盏愿火,不是祭品……是钥匙。”他掌心金瞳骤然大亮,金光暴涨,不再攻击布褂人,而是如长虹贯日,狠狠刺入那青铜小门之内!“轰——!”这一次,是真正撼动天地的巨响!整座旧盘王庙的墙壁、梁柱、瓦片,乃至地下三尺的夯土,都在同一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庙顶瓦片大片掀飞,露出底下腐朽的椽木,木缝里,赫然嵌着九枚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珠”——每一颗,都与吴峰当年在班主遗物箱底摸到的那枚,形状色泽,毫无二致。血珠崩裂的瞬间,庙外天空,原本被铅云遮蔽的太阳,猛地刺破云层,一道炽烈金光,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吴峰掌心那枚金瞳之上!两道光芒交汇,竟在半空凝成一柄三寸长的、通体由纯粹光焰构成的短剑!剑尖轻颤,遥遥指向布褂人胸膛。布褂人停止了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木片躯干上流淌的黑浆,又缓缓抬头,望向吴峰。那张被剥落皮膜后露出的、由木片拼成的“脸”上,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不是笑容,而是木纹自然绽开的裂口,裂口深处,一点微弱的、与愿火同源的赤光,轻轻闪烁。“拆规矩……”木片之声沙哑干涩,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好啊……”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连同脚下那方红毡、散落的铜铃、桃木刀、黄纸、缺耳傩面……所有物件,连同那扇青铜小门,以及门内传出的悠长叹息,全都化作无数金色光点,被吴峰掌中那柄光焰短剑的剑尖,温柔而决绝地——吸入。光点尽敛。庙内,只剩吴峰一人,独立于满地狼藉之中。供桌上的青铜古钟,钟声余韵尚未散尽,悠悠回荡,竟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拍。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空空如也。可就在那道淡粉色的新痕之上,一枚小小的、青铜质地的“傩面”印记,正悄然浮现。面相古拙,双目微阖,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庙外,风声忽起。吹动墙角一丛枯草,草叶摇曳,沙沙作响,恍惚间,竟似有锣鼓点子,由远及近,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吴峰抬眼,望向庙门之外。那里,铅云已散尽,晴空万里。可就在那澄澈蓝天的尽头,一道极细、极淡、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灰线,正悄然延展。线的起点,是旧盘王庙的屋脊;线的终点,隐没在遥远天际,仿佛连接着某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名为“盘王”的地方。他迈步,走向庙门。脚下,那块松动的地砖,无声无息,彻底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风里,锣鼓声愈发清晰,还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苍老而欣慰的轻叹:“……戏,该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