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峰对于新出现了一个人，并不惊讶。从他的身上，吴峰看出来了“立阳子”的气息，想来应该是“麻衣道人”或者是“立阳子”见到自己久久未曾传出声音。故而想方设法帮助自己，送了一个人进来。此人身...吴峰静坐于路旁青石阶上，衣襟微扬，袖口垂落如古松垂枝。他不动，亦不言，只将目光缓缓扫过这熙攘集市——人声鼎沸，却无一丝杂音入耳；笑语喧哗，却似隔着一层厚棉；摊贩吆喝，字字清晰，偏偏听不出是何乡音、何种腔调。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捻，一缕风自掌心掠过，竟未拂动半片衣角，也未惊起半粒尘埃。这不是活人的集市。也不是死人的幻影。而是“被存留”的一刻。就像那出锅的糕点未曾发酸，果脯尚有蜜光，鸡犬伏于笼中，眼珠微转，却始终未发出一声鸣叫。它们不是静止，而是被钉在了时间的横截面上，如同琥珀之中凝固的飞虫，连振翅的轨迹都还悬在半空，只差一线，便要落下。吴峰忽而起身，缓步踱向最近一处卖竹器的摊子。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正低头削着一根青竹，刀锋所至，竹屑如雪纷飞。吴峰伸手欲触那竹筐边缘，指尖距筐沿尚有三寸，老汉的手却陡然一顿——刀未停，竹未断，可那一瞬的停顿，却像整座集市屏住了呼吸。风停了。蝉声断了。连日光也仿佛被谁悄悄抽去了一线温度。吴峰收回手，眸中青白赤三色微敛，继而八色轮转，终归于沉黑。他不再试探，只将神识如丝如缕，探入此方天地肌理——刹那间，万般痕迹涌入识海：此处曾有七十二道地脉交汇，盘王庙建于龙脊之上，庙基之下，埋着三十六具无名尸骨，皆以“反缚手、仰面朝天、口衔铜钱”之式下葬；庙顶瓦缝之中，嵌有九枚“镇魂钉”，钉头铸作傩面，钉尾刻“敕令盘王，守界不移”八字；而最深处，在后殿地底三丈，有一口枯井，井壁无砖无石，尽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皮——非剥取，乃生贴，皮上朱砂绘满“傩符”，符文流转，竟与吴峰腕间那道初生的“傩纹”隐隐共鸣！他脚步一顿，目光倏然投向后殿方向。那里，一道极淡的灰影，正沿着廊柱阴影，无声游走。不是鬼，不是煞，更非厉诡。那是“守庙人”的残韵。吴峰足下未动，身形却已如墨滴入水，悄然化开，再凝时，已立于后殿门前。门扉虚掩，门环锈蚀，却未生绿苔——因此处光阴不流，湿气不侵。他推门而入。殿内空旷如初，唯中央一座高台，台上无神像，唯余一方黑檀木座，座前香炉倾颓，香灰堆成小丘，其上，赫然印着一只清晰掌印——五指张开，指节嶙峋，掌心纹路扭曲如蛇，且那掌印并非新留，灰面光滑，显是多年之前所按，可印痕边缘，竟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芒。吴峰俯身，未触，只以神识轻叩。嗡——一声低鸣自香灰之下震出，如古钟轻撞，又似远古傩鼓初响。霎时间，整座后殿光影摇曳，墙壁上原本空白之处，竟浮现出无数壁画——非画工所绘，乃血沁入墙、年深日久自然凝成之相！画中人皆戴面具，或怒目，或悲悯，或狞笑，或垂泪，姿态各异，却统一朝着高台木座跪拜。而每一副面具之后，皆无面容，唯有一片混沌雾气。吴峰凝视最左一幅：那人戴的是“开山斧面”，斧刃朝天，脚下踩着一条断尾蛟龙，龙血泼洒成河，河中浮沉百具童男童女尸首，尸首手中，皆握一截枯枝，枝头却绽着一朵金蕊红瓣之花——正是吴峰曾在傩戏班子祖传戏本残页上见过的“盘王血引花”。他心头一震，指尖微颤。原来不是传说。盘王，并非神祇。而是……献祭者。是那场席卷七十二寨的大疫之中，以己身为引，剖心燃血，将七十二道地脉逆冲上天，硬生生撕开一道“生门”，将三千山民拖出黄泉的……最后一位傩师。而这座庙，从来就不是供奉神明之地。是封印。是墓穴。更是……一道尚未合拢的“傩门”。吴峰直起身，缓缓解下腰间布囊，取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铃舌为一截乌黑指骨所制，正是他从旧戏箱夹层中寻得的“开傩铃”。他并未摇动，只将铃置于香灰掌印之上，轻轻一压。咔。一声脆响，非铃所发，而是香灰之下，木座裂开一道细缝。缝中，幽光涌出，非黑非白，非阴非阳，乃是“傩光”——万古傩戏未唱尽、未演完、未谢幕之前，所凝结的最后一缕“愿力真韵”。光涌至半尺，骤然停滞。随即，光中浮出一张脸。不是盘王，不是傩师，甚至不是人形。那是一张由无数细小傩面拼凑而成的巨脸，每一张面具都在动，或哭或笑，或怒或惧，或歌或泣，面孔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最终汇成一句无声之语，直抵吴峰识海：【你来了。】【等你很久了。】【不是等你来祭，是等你来……续。】吴峰喉头微动，却未开口。他只是抬起左手，缓缓摊开——掌心之上，那道初生傩纹，正随着殿中幽光明灭而搏动，如同一颗活的心脏。纹路蜿蜒，竟与壁画中“开山斧面”斧柄缠绕的藤蔓纹路，分毫不差。此时，门外集市喧闹之声，陡然拔高十倍！锣鼓齐鸣，唢呐破云，竟是傩戏开场之乐！吴峰霍然转身，只见殿门之外，人群如潮退散，中间让出一条通路。路尽头，一队赤膊汉子抬着一顶无顶神轿，轿中端坐一尊木雕神像——面如重枣，虬髯怒张，一手持斧，一手托塔，塔尖刺破屋顶，直指苍穹！神像双目紧闭，可当吴峰目光触及那眼皮缝隙之时，分明看见，一抹金光，自其眼睑之下，缓缓渗出。“咚！咚！咚！”三声鼓响，如雷贯耳。不是来自外界。是自吴峰胸腔之内，轰然擂动。他体内气机，竟与那鼓声同频共振！气血翻涌，筋络鸣响，连带腕间傩纹，亦如活物般游走攀附，自手腕直冲肩胛，再蔓延至后颈，最终，在他后颈脊椎第三节凸起之处，浮现出一枚赤色印记——形如斧钺，纹若盘根，正是壁画中“开山斧面”的本源图腾！剧痛袭来，却无半分狰狞。吴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可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极笃定的弧度。他明白了。所谓“傩戏班子”，从来就不是什么民间草台。而是盘王血脉所系、以血为墨、以骨为笔、以命为纸，代代相传的一部……活体经卷。而他吴峰，不是闯入者。是承契者。是那本该在三十年前，就该踏入此门，接过那柄开山斧的……第七十二代傩主。门外，神轿已至殿前。抬轿汉子齐声嘶吼，声浪掀得殿内香灰簌簌而落。轿中神像，眼皮，缓缓掀开。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不休的、八色交织的混沌漩涡。漩涡深处，倒映出吴峰此刻的身影——可那身影背后，竟浮现出千百重叠影：有披甲执钺的古傩师，有赤足踏火的女巫，有断指书符的瞎眼老人，有怀抱婴孩、面带微笑走向焚坛的母亲……他们皆无声，皆凝望，皆伸出手，掌心朝向吴峰。吴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字字凿入虚空：“我接。”话音未落，后颈斧印骤然炽亮，灼热如烙！一股沛然莫御之力自脊椎炸开，顺督脉狂涌而上，直冲百会！他脑中轰然巨震，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出——暴雨之夜，十七岁少年跪于祠堂，亲手斩断自己左手小指，蘸血在傩面背面写下“吴”字；雪岭绝壁，六位傩师以血为引，将一道金光打入少年眉心，光中传来盘王低语：“傩不成，门不开；门不开，世不存”；还有……还有昨夜城隍庙中，那缕被悄然抽走的“人道愿火”，其流向并非天上，亦非地下，而是……尽数汇入他此刻后颈这枚斧印之中！原来聂倩抽走愿火，并非要害他。是在……喂养。喂养这即将苏醒的傩门。喂养他这个，本该早已死去、却因“门未开”而苟活至今的……赝品傩主。吴峰抬手，一把抓向自己后颈斧印！血光迸溅。他竟生生将那枚赤色印记，从皮肉之中，硬生生剜了出来！印记离体，悬浮半空，嗡嗡震颤，八色光芒暴涨，瞬间吞没整座后殿！壁画崩解，梁柱虚化，连那神轿与抬轿汉子，亦如水墨遇水，轮廓晕染、消融——唯有那轿中神像，双目漩涡愈发明亮，漩涡中心，一点纯白微光，正缓缓凝聚、成型。吴峰攥紧带血的斧印，一步踏出殿门。日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他脸上，可那光，却未能照亮他眼底半分。他抬头，望向神像双目之间那点纯白微光，声音平静无波：“盘王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盘王……”“在我心里。”话音落，他反手，将那枚滚烫的赤色斧印，狠狠按向自己心口！噗——血肉撕裂之声清脆响起。没有惨叫。没有退缩。只有一道浩荡无匹的傩韵，自他心口炸开，如八色长虹，直贯云霄！那虹光所过之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虚空，而是一座巨大无比、由无数傩面垒砌而成的……青铜门楼！门楼上，八个大字，以血为漆，熠熠生辉：【傩门既开，诸神退位。】就在那青铜门楼浮现的刹那，远在千里之外，某处深山古观之中，正在打坐的麻衣道人猛然睁眼，一口鲜血喷在面前黄纸上——纸上朱砂所绘的“天罡北斗图”，正寸寸皲裂！同一时刻，城隍庙内，“上使”聂倩豁然起身，手中玉笏“咔嚓”一声，从中断为两截！她死死盯住庙外那片空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她看见，那片空地之上，正缓缓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由金光织就的脚印。脚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庙门门槛之外。一只沾着泥泞与血渍的布鞋，正欲跨过那道门坎。而鞋底所踏之处，土地无声龟裂，裂缝之中，钻出一朵朵金蕊红瓣的小花——盘王血引花。花未开全，却已弥漫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傩味。那是比香火更烈，比血腥更醇，比岁月更沉，比生死更钝的一股味道。是活着的民俗。是未死的信仰。是吴峰，用自己一身血肉骨头，刚刚点起的第一炷……傩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