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道人”甚至都未曾施展其余的“符箓”，“神咒”。就是单纯的一巴掌过去。这就叫做“借力打力”！此间的情况，和当年吴峰在青龙集和那位方大太监对敌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巴掌...吴峰立于山脚，足下青石被雷火灼出蛛网裂痕，而他衣袍未动分毫。那轮破碎的“立夏”小日悬于背后，如一枚烧穿时空的铜镜，映照出他眉心一道细如游丝的赤纹——正是“祝融之尸”六神韵中第一道“立夏”所烙下的命契。此契非印非符，乃筋骨皮膜尽数熔炼为神韵后，在性命之边自然凝成的“三折界痕”。一折属生，二折属火，三折属劫；三折未满，命即未定。天上铅云翻涌如沸，万千神将面相森然，眉心裂开处电光如瞳，口鼻喷吐间雷声似喘。可就在天雷将落未落之际，那“白海荡余波”的青气却忽然一滞——不是溃散，而是凝滞，仿佛整片虚空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连雷声都卡在喉管里，只余下低哑的嗡鸣。吴峰缓缓抬手，指尖朝天一划。不是符，不是诀，更非召请。只是划。一道细若发丝的赤线自他指尖迸出，横贯云层，直刺入那雷池正心。赤线所过之处，乌云无声裂开，露出其后晴空万里，而那雷池中央盘踞的雷霆金丹，竟微微一颤，表面浮起一层薄薄血色涟漪。“他在……割雷？！”立阳子失声，手中令牌险些坠地。麻衣道人瞳孔骤缩，紫雷乱走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凝滞——他看见了。那赤线并非斩断雷势，而是顺着雷霆金丹表面天然生成的“先天文字”笔画走势，一寸寸描摹过去。那文字本是“总摄一切雷霆没司”，可当吴峰指尖赤线描至“没”字最后一捺时，“没”字突然崩解，化作三粒火星，簌簌落入下方山野。一粒坠入枯井，井水瞬间沸腾，蒸腾起腥甜雾气；一粒滚进田埂，新栽的秧苗倏然抽高半尺，叶脉泛出暗红；最后一粒掠过县衙飞檐，檐角铜铃无风自鸣，音波所及之处，三只藏在梁间的纸扎小鬼当场爆成灰烬，灰中还残留半截未燃尽的黄纸符脚——竟是前日县令私请“阴童”驱祟所用！寂止和尚吹出的土黄色薄壳，在赤线划过之后悄然增厚三分，壳上浮出细密龟裂，裂纹之中渗出微不可察的朱砂色浆液，缓缓滴落于地，落地即凝为一枚枚拇指大小的赤陶俑。陶俑皆作傩面状，双目紧闭，双手交叠于腹前，背上刻着歪斜小字：“芒种·春断绝”。“他不是在请神……”麻衣道人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是在……补傩。”话音未落，吴峰已收手。天穹之上，万千神将面庞忽然齐齐转向山巅方向——那里，本该盘踞着“盘王”的位置，此刻只剩一片虚空白雾。雾中隐约可见九根断裂的青铜柱，柱身缠绕褪色麻绳，绳结处钉着九枚锈蚀铜铃。每枚铜铃内侧，都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天九。“盘王”压不住“天九”了。因为“天九”根本不在山巅。它在吴峰脚下。吴峰右脚踏地的刹那，整座天巫山发出一声沉闷龙吟。不是山体震动，而是山魂嘶吼。山脊如脊椎般拱起，岩层寸寸绽裂，裂隙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水。黑水漫过青石，却不沾湿鞋履，反在吴峰足底聚成漩涡，漩涡中心，浮起一具半腐半金的骸骨——头骨硕大如斗，下颌骨缺失，空洞眼窝里跳动着两簇幽蓝冷火；肋骨之间横贯七道铜环，环上串满细小铃铛，铃舌却是七枚倒钩獠牙；最骇人的是那尾椎骨末端，并非寻常脊骨，而是一截扭曲虬结的槐木枝，枝杈上悬着三十六个纸糊小人，每人手中各执一柄迷你镰刀，刀锋正对吴峰后心。“天九·傀儡骨”——这才是真正的“天九”本相。所谓“天巫山镇物”，不过是将其骸骨封入山脉龙脉节点，再以“盘王”神格为锁链，强行压制千年。可如今，锁链已断，而吴峰脚下黑水漩涡，正是当年埋骨之地渗出的“阴髓”。吴峰俯视骸骨，忽然屈指一弹。一星赤火自他指尖飞出，不落骸骨，却精准点在槐木枝第三杈上。纸糊小人手中镰刀齐齐一震，刀锋倒转，反向割向自己纸颈。嗤嗤数声，三十六颗纸头滚落水中，化作三十六朵赤莲。莲心各托一粒血珠，血珠悬浮而起，彼此牵引，结成北斗七星阵型。“小满·蛰阴。”吴峰唇齿微启，吐出四字。霎时间，天穹雷云陡然变色。铅灰云层被无形之力撕开，露出其后灼灼烈日。阳光如熔金倾泻，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股沉甸甸的“不容拒绝”之意，压得所有活物脊背发麻。县衙屋檐下晒着的腊肉开始冒油，油珠滴落青砖，竟在砖面烙出焦黑“小满”二字；城外牛棚里，一头老黄牛突然跪倒，口鼻溢出淡青色涎水，涎水落地即蒸，留下盐霜般的结晶；最诡异的是那些被寂止和尚土壳护住的百姓——他们额角纷纷渗出细密汗珠，汗珠滚落途中便已干涸，只在皮肤上留下蛛网状暗红血丝，仿佛体内正有无数细小火焰在经络中奔突燃烧。“这是……蒸伤？”立阳子手指掐入掌心，指甲陷进皮肉也不觉痛，“他把‘小满’的节气之毒，炼成了活物？”麻衣道人未答，只死死盯着吴峰左手。那只手始终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朝上，仿佛托着什么无形之物。而就在此刻，吴峰掌心上方三寸处，空气突然扭曲，浮现出一册虚影书卷。书页泛黄，边缘焦黑，封面上以赤砂写就四个古篆：“芒种·春断绝”。书卷自行翻页。第一页，绘着春耕图：农夫挥锄，新土翻飞，嫩芽破土。第二页，图中农夫锄头忽然转向，劈向嫩芽根茎，泥土崩裂，露出底下森森白骨。第三页，白骨之上开出赤花，花瓣层层剥落，每落一瓣，地上便多一具蜷缩人形，人形面目模糊，唯独心口处烙着清晰“春”字。第四页，赤花凋尽，仅余花托，托中盛满暗红浆液，浆液表面倒映出整座天巫山——山巅盘王庙已塌，庙基之下，赫然压着一座倒置的青铜傩面，面眼处黑洞洞的，正对着山脚吴峰所在的方向。“他在断‘春’的根。”寂止和尚喃喃，捧土之手微微颤抖，“不是断时节，是断……所有依附于‘春’而生的因果。”话音未落，异变陡生！那册虚影书卷骤然爆裂，无数赤色纸屑如雪纷扬。纸屑触及地面，立刻化作细小火苗，火苗不焚草木，专烧空中游荡的“气”——有百姓惊惶呼喊时喷出的白气，有道士默念咒诀时逸散的青气，甚至有雷云边缘偶然飘散的紫气……凡属“春气”者，触之即燃，燃尽则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空，汇入吴峰头顶那轮破碎小日。小日光芒暴涨，赤色渐染金边。吴峰终于迈步。一步踏出，脚下黑水漩涡轰然坍缩，尽数没入“天九·傀儡骨”眼窝幽火之中。两簇蓝火猛地炽盛，照得骸骨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赤色符文，符文流动如活蛇，最终尽数钻入槐木枝。枝杈上，三十六个纸糊小人重新长出纸头，但这次，他们手中镰刀刀锋全部朝向山巅。第二步落下，吴峰身侧凭空浮现三十六道青影——正是先前被镰刀割断纸头的三十六个纸人魂魄！它们不再呆立，而是手拉手围成圆圈，圈中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色种子，种子表皮布满龟裂，裂隙中透出熔岩般的光。“芒种·气壮。”吴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道正在自我生长的咒。赤色种子应声炸开。没有声响，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赤色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扫过之处，所有生灵体内气息皆为之一滞，随即如江河奔涌，疯狂涨潮！县衙后院里，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梅树“咔嚓”一声拔地而起，枝干暴涨三丈，满树梅花逆季绽放，花瓣却非粉白，而是赤如凝血；城门口，一个冻饿交加的乞丐突然打了个喷嚏，喷出的不是黏液，而是一团温热的、带着草木清香的赤雾，雾中隐约有嫩芽舒展；就连寂止和尚脚下那层土黄色薄壳，也在此刻悄然增厚，壳面浮现出细微脉络，脉络搏动节奏，竟与吴峰心跳完全一致。“自生……”麻衣道人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他把‘气壮’变成了活物的心跳。”第三步，吴峰抬脚未落。天穹之上，万千神将同时张口。这一次，没有雷声。只有寂静。绝对的、令人耳膜撕裂的寂静。连风声、虫鸣、甚至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视野被强行抽离色彩，世界变成一张单色素描——唯有吴峰周身，还保留着赤、金、幽蓝三色。他脚下，那具“天九·傀儡骨”缓缓站起，槐木枝上的三十六纸人齐齐转身，面向吴峰，躬身行傩礼。它们纸糊的额头重重磕在骸骨肋骨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咚”声。咚。第一声，山巅盘王庙残垣中，一根断柱突然炸裂，碎石飞溅中，露出柱心嵌着的一块青黑色玉珏，珏上阴刻“玄冥”二字。咚。第二声，县衙地牢深处，十七名戴枷囚徒齐齐吐血，血珠悬浮半空，凝成七枚冰晶，冰晶内部，各自映出一条蜷缩的黑色蛇形。咚。第三声，吴峰左脚终于落下。整座天巫山发出一声悠长龙吟，山体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山腰处，一道巨大裂缝豁然洞开，裂缝深处，并非岩层，而是一片翻涌的墨色水泽。水泽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石台，台上插着九杆残旗，旗面朽烂，唯余旗杆——九杆旗杆，竟全是人骨所制，骨节处还残留着暗褐色血痂。“玄冥水泽……”立阳子踉跄后退，撞在县衙门框上，“他把‘玄冥’的‘阴土’，从山腹里……拽出来了？！”吴峰却看也未看那水泽一眼。他目光如刀，穿透层层山岩，直刺水泽之下——那里，有一道比墨色更深的阴影，正缓缓蠕动。阴影轮廓模糊，却分明能辨出九首、十八翼、百足，每一只足尖，都衔着一枚锈蚀铜铃。“天九”的真身，从来不在山巅。而在山腹。在“玄冥”水泽之下。在“盘王”神格镇压的最底层。吴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这一次，掌心上方三寸处，浮现出的不再是书卷虚影。而是一枚赤色丹丸。丹丸仅有黍米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流淌着熔金色的光。光焰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终结”意味——仿佛这枚丹丸，就是所有未完成之事的句点。“芒种·止灾。”吴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整座天巫山簌簌落石。赤色丹丸离掌飞出，划出一道笔直赤线，射向山腹裂缝。就在丹丸即将没入墨色水泽的刹那——水泽表面，那座残破石台突然亮起幽光。九杆人骨旗杆齐齐震颤，旗杆顶端，十九道黑影猛然拔地而起！不是鬼魅，不是邪祟，而是十九具身披青铜甲胄的武士，甲胄缝隙间流淌着粘稠黑水，面甲之后，空无一物，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十九武士，手持不同兵刃：斧、钺、戣、戚、矛、戈、戟、殳、弓、弩、矢、盾、刀、剑、铍、殳、锬、鋋、铩——竟将上古十八般兵器尽数囊括，唯独缺了一件。吴峰目光扫过十九武士，嘴角微扬。“少了一件‘钺’。”他轻声道，“所以，你们守不住。”话音未落，赤色丹丸已撞入水泽。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啵”。仿佛一枚熟透的石榴，轻轻裂开。丹丸碎裂的瞬间，整片墨色水泽骤然凝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琥珀。水泽表面，十九武士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继而像被烈日暴晒的蜡像，软化、流淌、最终坍塌成一滩滩漆黑黏液。黏液尚未落地，便已蒸腾为赤色雾气，雾气升腾，汇入吴峰头顶那轮破碎小日。小日金边大盛，赤光如瀑倾泻而下，笼罩整座天巫山。山巅，盘王庙废墟中，那枚青黑色玉珏“咔嚓”一声，从中裂开，裂痕笔直如刀，恰好将“玄冥”二字一分为二。山腹，墨色水泽彻底干涸，露出下方嶙峋黑岩。岩缝之中，静静躺着一柄青铜钺——钺身斑驳，刃口却寒光凛冽，钺面阴刻九道蜿蜒水纹，水纹尽头，汇聚成一个古拙的“止”字。吴峰缓步上前，弯腰，拾起青铜钺。钺入手冰冷，却无半分阴寒，只有一种沉淀千年的、不容置疑的“终止”之力。他握钺的手，稳如磐石。而就在此刻，山脚之下，那具“天九·傀儡骨”眼窝中的幽蓝冷火，倏然熄灭。槐木枝上，三十六纸人齐齐仰首，纸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稚嫩又苍凉的童谣：“芒种忙，忙种粮，春断绝，夏不长……”童谣声中，吴峰缓缓转身，目光越过废墟，越过水泽，越过干涸的墨色，最终落在山脚——那里，麻衣道人、立阳子、寂止和尚三人并肩而立，衣袍猎猎，面色凝重如铁。吴峰举起青铜钺，刃口斜指苍穹。钺面“止”字，在赤日映照下，流淌出熔金般的光泽。他并未说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一钺，不止斩断“春”。亦将斩断，所有试图阻拦他登顶之人。山风骤起，卷起漫天赤色纸灰，如一场血色大雪，簌簌落向天巫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