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慎之”直接从马上掉落下来。但是未曾想到，尚且没有落地，就已经被人托举。看着看向了此处的人，那人说道：“他太过于劳累，须得修养一二。”说罢，此人就带着“姜慎之”离去。...雷音喉间一甜，却未吐血，只将那口逆血缓缓咽下，舌尖泛起铁锈腥气，如饮旧铜。他双足踏在虚空之中，脚下并非实地，而是由无数道断裂的“气机”织成的浮台——那是方才与龙爪相击时崩裂的天地经纬，此刻尚未弥合，反倒成了他暂时立足之所。他目光未移，仍死死钉在云下之云深处那一粒“雷霆种子”之上。它已不再静伏，而是在奔逃，速度不快，却极稳，仿佛每挪一寸，都踩在天道最松软的褶皱里，借势而行，避实就虚。“不是它。”雷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鸣入耳，震得周遭残余的铅云簌簌剥落灰屑。他并未回头，可这句话，是说给身后三人听的——麻衣道人、立阳子、寂止和尚。立阳子指尖微颤，袖中那枚令牌早已黯淡无光，表面裂开三道细纹，如蛛网蔓延。他听懂了。雷音不是在否定那雷霆种子的威胁，而是在否定——那背后之人，并非皇帝。寂止和尚吹出的第七捧黄土尚未落地，便被一道无形气流卷散，化作齑粉，无声无息地消融于风中。他垂眸，双手合十，指节泛白：“阿弥陀佛……原来不是‘敕令’，是‘默许’。”麻衣道人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他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纹纵横如沟壑，其中一道深痕自命门直贯指尖，隐隐透出幽青色。那颜色，与方才雷音身上迸发的“建木”青光同源，却又更沉、更晦、更古。他掌心之上，竟无半点血肉，唯有一片琉璃状的薄壳，壳下，是缓缓旋转的星图——不是天上星辰，而是无数扇门的投影，层层叠叠，开合不定，每一扇门后，都映着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模样的“麻衣道人”。他闭眼，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有门扉一闪而逝。“不是默许。”麻衣道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青铜，“是‘留门’。”话音未落，天巫山北麓，忽有一声清越鹤唳穿云而上。不是活物所发，而是金石相击之声，仿若千年古钟被一只无形之手撞响，音波所至，连雷池边缘翻涌的银蛇都为之一滞。紧接着，山腰处一座荒废多年的傩神庙檐角，无风自动，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节奏分明，竟是《大傩·逐疫》的起调！“咚！咚！咚！”三声鼓点，自地底传来，沉厚如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让吴峰城内所有傩戏班子里的鼓槌自行跃起半尺，又重重砸落鼓面。城外十里，七十二座孤坟坟头，同时裂开三寸缝隙，缝隙之中，钻出青黑色藤蔓，藤蔓顶端，结着七十二颗人面果实——眉目模糊，却皆做张口状，似在齐声诵唱。傩音一起，天上那“纯白之门”竟微微一顿。门缝之中，原本空无一物的虚无，骤然浮现出一抹暗红——那是干涸千年的血痂颜色，凝而不散，形如符箓，又似胎记，烙在门框右下角，位置刁钻，恰在所有窥探视线的死角。“傩纹！”立阳子失声低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是‘傩祖’的‘镇门血契’！”他话音未落，麻衣道人已一步踏出。他并未腾空，亦未御风，而是脚下一沉，整个人仿佛坠入泥沼，身形瞬间矮去三寸，肩胛骨凸起如翼，脊柱弓起如弓，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傩面木弓。他左脚为弓，右脚为弦，而他自己，便是那支蓄势待发的箭。“嗡——”弓弦震动之声，竟是从他喉骨发出。一道青光自他脊椎炸开，顺着颈项冲上天灵，冲破发髻，化作一道笔直青线，刺入云层，直抵那“纯白之门”门缝之中那抹暗红血契！青线触及血契刹那，血契猛地一颤，竟如活物般收缩、扭曲，随即“噗”地一声轻响，绽开一朵细小血花。血花落地，未沾尘土，却在半空凝滞，迅速膨胀、拉长，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血色傩面——面无五官，唯有一道横亘眉心的裂口，裂口深处，幽光流转，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影在其中载歌载舞，跳着最原始的《傩祭》。血傩面一出，那“纯白之门”竟开始微微震颤，门缝边缘，竟有细密裂纹悄然滋生，如冰面乍裂。“他在补门！”寂止和尚低喝，双手猛然插入自己双耳耳道，指尖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只将那血狠狠抹在自己眉心，画出一道歪斜的“卍”字，“门要合了！快！趁它未合！”雷音动了。他不再追那雷霆种子，反而转身，五指箕张，对着那血傩面凌空一抓！“咔嚓！”一声脆响，竟似琉璃碎裂。血傩面应声而裂，但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七十二缕血丝，如活蛇般倒卷而回，尽数钻入雷音七窍！他双目霎时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之下，无数细小傩面图案疯狂游走，如蚁群迁徙。“呃啊——！”雷音仰天长啸，啸声初时如人，继而如兽，再后来，竟化作百种声调混杂的傩戏腔调——有老旦的悲怆，有净角的雄浑，有丑角的滑稽，有生角的激越……声浪滚滚，竟将漫天雷音尽数压过！随着这声啸，他身后，陡然浮现出七十二道虚影。并非神将，亦非鬼魅，而是七十二个身着粗麻短打、面涂朱砂、手持桃木剑与牛角号的傩师！他们或蹲或立，或舞或唱，动作古拙，节奏奇诡，正是失传三百年的《傩祖七十二变》！七十二傩师虚影一现，齐齐转向那“纯白之门”，口中无声开合，手中桃木剑齐刷刷指向门缝。门缝之中，那抹暗红血契，竟如受召唤，剧烈搏动起来，如同一颗被强行唤醒的心脏！“门开了……”麻衣道人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他掌心那片琉璃薄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星图旋转渐缓，“不是他开的……是门，自己开的。”就在血契搏动到极致，门缝即将彻底裂开的刹那——一道身影，自吴峰县衙方向，缓步而来。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无声凹陷三寸，鞋底未沾半点尘土，却仿佛踏在众生脊梁之上。他穿着寻常青布直裰，腰束一根褪色蓝布带，发髻松散，几缕白发垂在额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极了街口教蒙童识字的老塾师。可当此人走过寂止和尚身边时，和尚合十的双手，十指关节齐齐爆开，鲜血喷溅，却不敢有丝毫闪避，只将头深深埋下，额头触地，颤抖如筛糠。当他走过立阳子身侧，立阳子袖中那枚裂纹令牌，轰然炸成齑粉，随风而散，不留半点痕迹。当他最终停在麻衣道人面前三步之处，麻衣道人掌心那片琉璃薄壳，“咔嚓”一声，裂开一道贯穿星图的狰狞缝隙。那人看着麻衣道人，温言道：“道友，睡得可好？”麻衣道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腰间那条褪色蓝布带——带子末端，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小字：**“傩班”**。那字迹，与傩神庙檐角铜铃上蚀刻的古老铭文，一模一样。雷音的啸声戛然而止。七十二傩师虚影齐齐转身，面向此人，动作整齐划一，如提线木偶，却又比木偶多了三分活人的敬畏与虔诚。他们手中桃木剑，缓缓垂下，剑尖点地，发出七十二声轻响，汇成一声悠长叹息。那人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拂过自己额前那缕白发。就在他手指拂过的瞬间，天穹之上，那奔逃的“雷霆种子”陡然停住。它悬浮于“无风层”与“云下之云”的交界处，通体金光内敛，不再躁动。金丹表面，无数先天文字如活物游走，最终汇聚于丹顶，凝成一枚清晰无比的篆字——**傩**一个字，既非符箓，亦非法印，更非咒语。它只是存在，便让万雷臣服，让云海俯首，让那巍峨神将的虚影，尽数化作飞灰，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那人这才转过身，望向雷音，目光澄澈，不见半分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孩子，”他声音温和，却让整座天巫山的岩石都在微微震颤，“你可知，为何雷法最重‘名’？”雷音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七窍流血，血色中竟也浮现出细微傩面纹路，正疯狂吞噬着他体内的建木青气。那人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因‘名’者，乃‘定’也。定其位，定其形，定其权柄。天雷无名，则散为乱电；神将无名，则沦为厉魄；就连你体内那点‘圣王残躯’的香火，若无真名承载，亦不过是一捧易散的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雷音，扫过麻衣道人，扫过地上颤抖的立阳子与寂止和尚，最后，落在远处吴峰城中，那面迎风招展的傩戏班旗之上。“可这天下，偏有一物，无名无相，无始无终，无生无灭。”“它不需名，因它即是名本身。”“它不需相，因它可化万相。”“它不需始，因它从未不在。”“它不需终，因它永在轮回。”“它不需生，因它本自具足。”“它不需灭，因它即是毁灭与新生的母胎。”“此物，”那人抬起手，指尖遥遥一点雷音眉心，“唤作——‘傩’。”话音落，雷音眉心“傩”字纹路轰然亮起，灼灼如日！他浑身骨骼发出密集爆响，身形拔高，肌肉虬结，皮肤之下，无数傩面图案如活水般奔涌、融合、升腾，最终在他背后，凝聚成一幅巨大无比的壁画——壁画之上，无神无鬼，唯有一群赤膊跣足、面涂朱砂的凡人，正围着熊熊篝火，跳着最原始的舞蹈。火光映照下，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变形，最终脱离本体，在墙壁上投下七十二尊顶天立地的神祇剪影！神祇剪影，赫然与方才雷音身后浮现的七十二傩师虚影，严丝合缝！“啊——！！！”雷音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直冲那壁画而去。他并非被牵引，而是主动扑向！仿佛那壁画，才是他真正的故乡，是他魂魄深处，早已遗忘的胎衣！就在他即将融入壁画的刹那，那人袖中，悄然滑落一物。那是一枚小小的、用黑檀木雕刻的傩面，只有拇指大小，面目模糊，唯有一道横亘眉心的裂口，与方才血傩面如出一辙。木傩面离手，便化作一道乌光，不偏不倚，正正撞入雷音眉心那枚“傩”字纹路之中！“咔。”一声轻响，如同蛋壳破碎。雷音冲势骤停。他悬浮于半空，双目紧闭，脸上血色尽退，唯余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眉心那枚“傩”字，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鲜的、微微渗血的横裂伤口。伤口之下，皮肉翻开，露出的并非血肉骨骼，而是一片……混沌。一片缓缓旋转、无声无息、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漩涡。那人静静看着，眼中温润未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睡吧。”他轻声道，“这次，睡久些。”话音未落，雷音双眼倏然睁开。瞳孔深处，再无建木青光，亦无雷霆金芒，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古老的……空白。他身形一软，如断线木偶，直直坠落。下方，麻衣道人伸手，稳稳接住了他。雷音的身体轻若无物，体温冰凉，呼吸微弱，却平稳得不可思议。他脸上那道横裂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最终化作一道淡粉色的细痕，仿佛一道新生的、温柔的印记。麻衣道人低头，看着怀中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自称“傩班”的青布直裰男子。那人对他微微颔首，笑容依旧温润，仿佛只是送走了一位远道而来的故人。随即，他转身，缓步离去。青布直裰的背影，在漫天劫云残烬与初露的微光中，显得单薄而寻常。可他每走一步，脚下便有青苔悄然蔓延，覆盖焦土；每走一步，路边枯死的野草便抽出新芽；每走一步，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焦糊气息，便被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微风悄然吹散。他走向吴峰城，走向那面猎猎作响的傩戏班旗。旗杆之下，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面崭新的、画着狰狞鬼面的小旗，插进旗杆旁的土坑里。他满头大汗，小脸涨得通红，试了几次，小旗都歪斜着倒下。那人走到男孩身边，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扶住那面摇晃的小旗。男孩仰起脸，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那人也看着男孩，目光柔和，然后，他伸出食指，在男孩光洁的额头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横亘眉心的，细小裂口。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举起小手，也学着他的样子，在自己额头上用力划了一下，仿佛得到了最珍贵的印章。那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麻衣道人怀中的雷音，又看了一眼天巫山巅那尊被雷电劈得只剩半截的古老傩神石像。石像断裂处，断口平滑如镜，镜面之中，倒映的并非山峦云海，而是无数扇……缓缓开合的门。他唇角微扬，转身，牵起男孩的手，一同走向那面飘扬的傩戏班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布帛的哗啦，而是七十二面牛皮鼓，同时擂响的、撼动天地的——**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