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时候,郭家和于家两拨人都来131号大院过年。郭林华和郭凯中夫妻,一个是周志强的岳父岳母,另一个大舅哥和嫂子。两边还都带了不少东西,再加上于家带回来的,别说一顿年夜饭了,四顿五顿都...周志强将翡翠镯子仔细收进红木匣子里,又用一块深蓝色绒布盖好,这才抬眼看向郭玉婷,眉头微蹙:“你刚才是不是又跟博才说‘爸’了?”郭玉婷一怔,随即笑了,把手里还攥着的两张粮票和三块钱往桌上一放:“他喊都喊出口了,我还能堵他嘴?再说了,您这回连见面礼都备好了,镯子比当年给采文的那只水头还足——您心里早认下她了,嘴上硬什么?”周志强没接话,只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浓茶,茶色已沉得近似酱油。他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户口还在顺南县,档案在公社,介绍信是张耀国开的,但没盖县委章。这事我问过老张了,他说县里卡着没批,怕她一走,蜂蜜厂就散了架子。”郭玉婷神色一正,拉过一把藤椅坐下,脚尖点地,轻轻晃着:“所以您才让博才先别急着领证?”“不。”周志强摇头,“证得领,明早我就让王秘书去趟民政局,把婚登窗口的值班表调出来,亲自盯着办。但她的工作安置,不能走寻常路。”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是一页铅印的《国家计委关于调整知青返城安置政策的内部参考》,纸边已磨出毛边,右下角用红笔圈了两处:一处是“允许具备技术专长或突出贡献者,经地市级以上主管部门核准,转入全民所有制单位”;另一处是“对在基层推动集体经济发展、形成稳定产业链者,可酌情列为‘特殊人才引进’范畴”。郭玉婷一眼扫过,呼吸微滞:“蜂蜜厂……您是打算把龙头沟蜂蜜厂报上去?”“不单是厂。”周志强指尖点了点那页纸,“是整个链条——蜂源基地、初加工、质检、包装、供销社代销、甚至他们搞的蜂蜜糕点试产线。赵守田前天寄来的材料里写着,光今年上半年,蜂蜜厂净利一万二,上缴税金三千八,带动三十户养蜂,人均增收四百二十元。这不是小打小闹,是实打实的集体经济样板。”郭玉婷眸光一闪:“您想把张雪挂名成‘技术推广员’?可她没职称,没学历,连技校都没上过……”“谁说没有?”周志强忽然从书柜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抖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油印讲义——《龙头沟养蜂技术简明手册》《蜂蜜分级与感官判定口诀》《蜂箱越冬防潮十法》,封面上清清楚楚印着“主笔:张雪”,落款日期是七五年秋。旁边还夹着几张照片:张雪蹲在蜂场边,手指沾着蜜蜡,正指着蜂箱缝隙给几个老太太讲解;另一张是她在村小学黑板前,用粉笔画蜂群分蜂图,底下坐着十几个戴红袖章的妇女。“这是她编的教材,教了两年,全县八个公社的养蜂员轮训了三遍。”周志强声音低下去,“张耀国没瞒我——去年年底省农科院来验收,当场把这套讲义收走了,说要编进全省农业推广丛书。可人没留,名字也没署,就当是集体成果。”郭玉婷久久没说话。窗外槐树影子斜斜爬过青砖地,蝉声忽高忽低。她伸手抚平讲义一角卷起的边,指尖停在“张雪”两个字上,声音轻得像叹气:“她什么都没争,却把该做的都做了。”“所以更不能亏待。”周志强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热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我已经让王文拟了个函,报给市劳动局和轻工业局。张雪的安置,走‘集体经济技术骨干转岗’通道——不占指标,不走招工,算编制内借调,人事关系挂在市二轻局下属的食品研究所,实际工作地点,就在龙头沟蜂蜜厂驻京联络处。”“联络处?”郭玉婷一愣。“对。”周志强转过身,眼里有光,“明天我就让基建处的人腾出西直门那边一个临街门面,挂‘北京市食品工业公司龙头沟特供站’的牌子。张雪任站长,编制、工资、福利全按研究所助工标准执行。她人可以常驻四九城,负责对接供销社、百货大楼、还有外贸公司的试单——蜂蜜糕点要是能走出口,外汇额度我来批。”郭玉婷终于笑了,眼角细纹舒展:“爸,您这哪是安置人,这是给她搭台子唱大戏啊。”“台子得有人唱。”周志强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又喝了一口,“博才那孩子,骨头硬,心气高,可再硬的骨头,也得有筋肉连着。张雪就是那根筋——没她稳着龙头沟,博才走不了那么远;没她垫着底子,博才在京城里站不稳。这道理,他现在未必想透,但日子久了,自然明白。”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清脆铃声,紧接着是周博才的声音:“妈!您快来看,张雪给我挑的自行车,二八加重的,后轮带双飞轮!”郭玉婷笑着起身:“行,您这台子搭得结实,我这就去帮她把‘站长’的红袖章绣出来——得用金线,亮堂些。”她走到门口,忽又停步,侧身道:“对了,张雪今天一直没敢坐您的椅子,连中院的罗汉床都只挨着边儿坐。她说怕把椅子坐塌了。”周志强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震得搪瓷缸里茶水微微荡漾:“这丫头……倒比博才还懂规矩。”话音未落,前院传来周采文咋呼呼的喊声:“哥!你快看我给你留的炕席!芦苇编的,晒了三天太阳,一点潮气都没!”接着是张雪温软的应和:“采文姐,这席子真好,凉丝丝的……”周志强听着,慢慢把搪瓷缸搁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静静立着一只旧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七二年”,杯沿有一道细微的磕痕,像一道淡白的月牙。那是他年轻时在沈阳机床厂当车间主任时的奖品。后来调来北京,杯子一直没换,只是杯底多贴了一层胶布,补着当年被铁屑崩出的小洞。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胶布,指尖粗糙,却异常轻柔。傍晚,131号大院厨房里蒸汽氤氲。郭玉婷系着蓝布围裙剁饺子馅,刀落砧板声笃笃如鼓点;周志强挽着衬衫袖子,在案板前擀皮,面杖压过面团,发出均匀的“噗噗”声;周采文踮脚翻炒锅里的韭菜鸡蛋,油星子噼啪乱跳;张雪则坐在小马扎上,一手扶着竹匾,一手捏着饺子,拇指一压一捻,褶子匀称如花瓣。周博才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映得他额头沁汗,却咧着嘴笑:“妈,您这馅儿剁得太细了,得留点筋道!”“留筋道?”郭玉婷刀尖一挑,“你小时候嫌饺子馅儿太粗,咬一口往外溅油,哭着说像吃柴油机零件——现在倒嫌细了?”满屋哄笑。张雪低头抿唇,耳根微红,手下却不停,又捏好一个饺子,轻轻放进竹匾。那饺子肚儿圆润,褶子细密,排得整整齐齐,像一队列队待命的小兵。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映亮她低垂的眼睫。晚饭摆在中院葡萄架下。八仙桌上摆着两大盘饺子,醋碟里浮着蒜末辣油,还有一大盘凉拌苦菊,翠绿鲜亮。众人围坐,筷子纷飞。周志强破天荒喝了半杯白酒,脸颊微红,话也多了起来:“……当年我在沈阳厂,带的第一批徒工里,有个姑娘叫林秀英,车工,手稳得能在轴承滚珠上刻字。后来厂里分房,她分到筒子楼最顶楼,夏天热得睡不着,就铺张席子躺楼顶看星星……”周博才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后来呢?”“后来啊……”周志强夹起一筷苦菊送进嘴里,嚼得缓慢,“她调去一汽支援建设,再后来,听说在长春病退了。前年我去长春开会,特意绕道去看她,老房子早拆了,新小区里找不到门牌号。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人说,林师傅走前最后几年,总在社区活动室教人织毛衣,织的毛线帽上,都绣着个小小的齿轮。”没人接话。晚风拂过葡萄叶,沙沙作响。张雪悄悄抬头看了周志强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饭后,周志强没回书房,而是拎着小马扎坐到院中石凳上。张雪犹豫片刻,端来一杯晾好的菊花枸杞茶,轻轻放在他手边。“坐。”周志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张雪规规矩矩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初抽条的白杨。周志强没看她,只望着葡萄架上垂下的串串青果,声音很轻:“明天上午八点,你跟我去一机部。不是办事,是见个人。”张雪心跳骤快,指甲掐进掌心:“见……谁?”“李建国。”周志强终于转过头,目光沉静如古井,“一机部规划司司长,管全国机械工业布局。七三年他去赣南调研,住过你们知青点三天。走的时候,把你写的《关于改造旧式蜂箱以提升越冬存活率的建议》抄了一份带走。”张雪猛地抬头,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他记得你。”周志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那篇建议里,提到用废钢丝网替代竹篾加固箱壁,既防鼠又透气——这个点子,是他回京后签批的第一个地方技术改良立项。”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葡萄叶哗啦作响。张雪眼眶发热,却用力眨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微颤却清晰:“周叔叔,我……我想学机械设计。”周志强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好。下周起,你每天上午去北航继续教育学院听课,课程我让王文联系好了。晚上回来,先帮我整理这批文件——”他朝书房方向扬了扬下巴,“全是七五年以来的机床技术引进清单,德、日、美三国的,你先熟悉型号和参数。”张雪怔住:“我……我不懂外语。”“那就先学。”周志强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手掌厚实而温热,“我让采文给你找《德汉简明词典》,你先把基础词汇啃下来。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用德文标注的设备对比表。”他转身欲走,又停步,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如钟:“张雪,你记着——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起点低,是自己先认了命。你替博才守着龙头沟的时候,没认命;你编教材、跑供销、试糕点的时候,没认命。现在到了四九城,更不用认。”远处胡同口传来悠长的“冰棍儿——酸梅汤嘞——”的吆喝声,混着夏夜虫鸣,一浪一浪涌进院墙。张雪坐在石凳上,久久未动。月光悄然漫过葡萄架,淌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像一泓微凉的溪水。她慢慢摊开右手,掌心赫然一道浅白的旧疤——那是七四年冬天,为抢修被野猪撞垮的蜂箱支架,她徒手掰弯一根锈蚀钢筋时,被豁口割开的。疤痕早已愈合,却仍倔强地横在那里,像一枚无声的印章。此时,前院突然响起郭承华洪亮的嗓门:“爸!您快来看看,我把中院东厢房的旧地板撬开了——底下全是空心砖!我琢磨着,能不能在这儿砌个地暖?烧蜂窝煤,烟囱通到西边耳房去,不碍事!”周志强朗声应道:“行!图纸你先画,材料我让基建处调。不过得记着——地暖上面,得铺实木地板,别用胶合板,博才那小子脚重,踩两天就散架!”“得嘞!”郭承华应着,脚步咚咚踏过青砖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轻响。张雪仰起脸,望向满天星斗。银河横贯天际,明亮得惊人。她忽然想起离开龙头沟那天,赵守田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半斤新采的椴树蜜,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张站长,蜂蜜糕点厂批文下来了,等你回来看厂房图纸。”她慢慢攥紧右手,将那道旧疤紧紧裹在掌心。原来有些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而是无数双手,在暗处托举着,托举着,直到把她稳稳送上这满天星斗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