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回来的消息说了几句后便不再说了,桌上的人,除了于忠国还稍微有些在乎外,其他人都没什么感觉。周志强都不怎么在乎,要说原身母亲,他会很钦佩。但周寒梅家里人...也就打个招呼的程度吧。...周志强把翡翠镯子和红包轻轻搁在八仙桌上,指尖在青玉表面缓缓摩挲了一下,那温润的凉意顺着指腹渗进皮肤里。他没立刻抬头,只把桌上摊开的一份《人民日报》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底下压着的几页稿纸——是手写的,字迹刚劲有力,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多次。郭玉婷没急着开口,只站在门框边,袖口还沾着方才擦窗时蹭上的灰白粉痕,目光扫过那几页纸右下角用红铅笔圈出的一个数字:。“爸,”她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稳得像檐下悬着的铜风铃,“博才想跟您谈两件事。”周志强这才抬眼。他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像秋阳照进老井水,沉静底下压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没应声,只伸手把桌上那盒大前门烟推过来,又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却并不点火。郭玉婷走过去,从抽屉里取出火柴,“嚓”一声划亮,凑近他面前。火苗跳动的光影里,她看见父亲喉结微动了一下。“第一件,”她替他点上烟,自己却没吸,“张雪的工作,博才想请您帮着落一落实处。不是要进机关,也不是图清闲——顺南县蜂蜜加工厂那套流程,她现在能背下来每一道工序、每一台设备的型号、每一批原料的含水率标准。赣南供销社去年调拨给龙头沟的三台离心机,还是她跟着周博才一块盯出来的安装图纸。她缺的不是本事,是户口,是编制,是能在四九城扎下根的凭据。”周志强吐出一口青白烟雾,烟气袅袅散开,模糊了他半边脸。“户口?”他问,声音低沉,“她家在顺南,农转非难,但也不是铁板一块。”“难,可也不是不能破。”郭玉婷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蓝布面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贴着剪报、手写笔记,还有几张泛黄的发票存根——全是赣南蜂蜜加工厂的采购单,经手人栏赫然签着“张雪”二字。“这是她这三年经手的物资明细,光是省里批下来的技改专项补贴,她就帮村里跑下来两万七千块。钱没进她口袋,账目清清楚楚,连赵守田都亲自盖了公章作证。您说,这样的人,四九城轻工业局下属的食品研究所,要不要一个懂实操、肯扎根的技术员?”周志强捻着烟卷的手指顿了顿。他没接本子,目光却落在最后一页——那是张雪用铅笔画的一张草图:蜂箱改良结构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通风孔径、保温层厚度、取蜜通道坡度,甚至精确到毫米。图右下角一行小字:“参照北京农科院蜂研所1975年样机,优化适配南方多雨气候。”“她画的?”他问。“嗯。去年冬天,博才带她去农科院蹭了半个月课,回来就憋在知青点后屋改了三个月。现在龙头沟新产的‘琥珀蜜’,结晶率比老法子降了四成,就是靠这个箱子。”周志强沉默良久,烟燃到了尽头,烫着手指也未察觉。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硬壳册子——封皮印着褪色的“一机部技术协作网成员单位名录”。他翻到中间某页,用铅笔在“北京市食品工业公司技术中心”那一栏旁,重重打了个勾,又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张雪,留用”。郭玉婷没出声,只静静看着。她知道,这勾不是恩赐,是认可;这三字不是许诺,是契约。“第二件呢?”周志强合上册子,重新坐回藤椅,脊背挺直如尺。郭玉婷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叠纸——不是剪报,是厚厚一沓油印稿,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起毛。封面标题是《关于在四九城郊区建立小型农机具修造站的可行性报告(初稿)》,署名:周博才、郭承华、赵卫邦等十三人。“博才他们从赣南回来前,没闲着。”她将稿纸推到父亲面前,“白天跑农机厂、拖拉机站,晚上蹲在灯下算成本、画图纸。这不是纸上谈兵。他们拉来了丰台区农技站的站长,看了龙头沟蜂蜜厂自制的摇蜜机,当场拍板,愿意提供两台报废的柴油机当教学模型;还联系上了朝阳区轴承厂的老技工,答应义务带徒弟——就为着把那套‘土法冲压模具’变成能批量生产的东西。”周志强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数据栏:预计投资三万八千元,其中村民自筹一万二,知青集资六千,剩余由区财政协调解决;建成后年维修能力达八百台次,覆盖周边十二个公社;首期培训五十名本地青年,三个月内独立上岗……他的手指停在“技术骨干”一栏。那里并排写着三个名字:郭承华(木工兼机械装配)、周博才(总协调兼工艺设计)、张雪(材料管理与质量检验)。名字后面,各自标注着技能等级——全是“熟练工”以上,附有龙头沟大队、二头山公社两级盖章的证明。“承华的木工手艺,您见过他给村小学打的课桌椅,榫卯严丝合缝,三年不松不晃。”郭玉婷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笃定,“博才学的是机械原理,可他在赣南修过拖拉机、焊过灌溉泵、改装过脱粒机——这些不是课本教的,是泥巴地里滚出来的。他们要的不是办公室,爸,是要一块能落地的试验田。您当年在鞍钢搞技改,不也是从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周志强没说话。他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茶已微凉,苦涩里透出回甘。窗外,中院传来张雪清脆的笑声,夹杂着周采文叽叽喳喳的童音。有人在搬动家具,木料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许久,周志强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展开,是半页带红色抬头的公文纸,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字样。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字迹锋利如刀:“同意在丰台区长辛店公社试点设立‘京西农机具协作修造站’,由周博才同志牵头组建技术小组,郭承华同志负责工艺实施,张雪同志主管物料与质检。所需场地、首批设备及启动资金,由一机部直属企业‘北京农机修造总厂’协调支持。特此备案。”他签下名字,又加盖了随身携带的方形私章——朱砂印泥鲜红如血。“拿去。”他把信纸推给郭玉婷,“让博才明天上午九点,带人去总厂找王厂长。就说,是我让他去的。”郭玉婷接过信纸,指尖触到那未干的印泥,微温。“爸……”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您还记得七三年,您带博才去鞍钢实习那会儿吗?他第一次看见万吨水压机,回来发烧三天,嘴里念叨的全是‘曲柄滑块机构’。那时候您说,‘机器不会说话,可它咬住的每一寸钢铁,都在教人怎么活着’。”周志强怔住了。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轻。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穿透了眼前斑驳的窗棂,望见三十多年前那个汗流浃背、仰头望着庞然巨物的少年。“他记性倒好。”他哑着嗓子说,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就让他咬紧了——别松口。”郭玉婷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对了,妈说晚上让张雪跟您学包饺子。馅儿是她早上剁的,三肥七瘦,加了虾皮提鲜。”周志强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告诉她,擀皮儿的手法得改。四九城的面,筋道,得用‘旋压’,不能光靠手腕压——不然煮出来皮儿太厚,兜不住汤。”郭玉婷笑了,推门出去时,正撞见张雪踮着脚,小心翼翼把一盆刚浇过水的茉莉花放在中院廊下。阳光穿过花枝,在她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笑,脸颊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像初春未化的雪粒。晚饭是在前院吃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酱肘子、蒜泥白肉、炒合菜、炸咯吱盒,中间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瓷白饱满,褶子匀称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周志强果然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张雪,右手边是周博才。他没动筷子,只盯着张雪手里的擀面杖,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手腕再松些……对,就是那儿,力道要活……看,这皮儿是不是圆了?”张雪额角沁出细汗,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周博才夹起一只饺子,蘸了醋,吹了吹,先送到张雪嘴边。她咬了一小口,鲜香的汁水瞬间溢出,烫得她直哈气,周志强却忽然伸手,把自己碗里那只最饱满的饺子拨到她碟子里:“慢些吃。以后,有的是功夫练。”饭后,周采文缠着郭承华讲赣南的萤火虫,郭承华难得耐着性子,用火柴棍在地上画出星图,说那些光点飞起来,就像把整个银河抖落在稻穗尖上。周志强没去书房,坐在廊下的藤椅里,就着昏黄的路灯,一页页翻着那本油印报告。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夜渐深,131号大院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中院主屋还亮着灯。张雪伏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一笔一划临摹着周志强下午写下的那张批文。墨迹未干的“京西农机具协作修造站”几个字,在她手下渐渐变得挺拔有力。周博才倚在门框上看着,忽然开口:“我爸刚才说,修造站第一台正式产品,得是我们自己设计、自己铸造、自己组装的——不是仿造,是原创。”张雪没抬头,笔尖顿了顿,墨点晕开一小团:“叫什么名字?”“‘启明一号’。”周博才走过去,手掌覆在她握笔的手背上,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天快亮的时候,第一缕光总先照在最高处。”窗外,初夏的夜风拂过院中老槐树,叶子簌簌轻响。风里裹挟着远处永定河湿润的气息,还有新翻泥土与青草混合的微腥。这气息悄然漫过砖墙,漫过青瓦,漫过所有尚未命名的、正在萌动的、粗粝而滚烫的未来。张雪终于抬起头,灯光映亮她眼中细碎的光,像无数微小的启明星正在升腾。她轻轻覆上周博才的手背,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这寂静的夜里:“那第一台‘启明一号’,得刻上咱们的名字。”周博才没答话。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处,温度灼热而坚定,仿佛攥着一捧刚刚出炉、尚在燃烧的钢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