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算正常，你们现在只要不断扩张，很快就能做到四九城第一副食品厂那个规模。不过最快也要到明年的年底，到时候才有可能慢慢放开雇员，允许你们雇佣更多的人。”周志强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随...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周志强站在窗边，目光掠过楼下梧桐树影里匆匆走过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他们胸前别着崭新的“数控分厂联合攻关组”徽章，蓝布工装洗得发白，却整齐得像一排刚校准的游标卡尺。窗外秋阳灼亮，晒得玻璃微微发烫，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袖口磨出的毛边，那里还沾着早上调试三轴联动伺服系统时蹭上的淡青色润滑油印。桌上那份刚签完字的任命书压在半叠图纸底下，纸角微翘。任命书上“中共一机部党组文件”的红章鲜亮如初，可周志强的目光只在“周志强同志任一机部副部长（分管技术发展与重大装备研制）”这行字上停了三秒，便移开了。真正让他指尖一顿的，是夹在任命书背面那张薄薄的铅印通知：《关于同意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研究所设立超级计算机专项工程指挥部的批复》——落款日期是昨天，盖着科学院和国家科委两枚朱红大印，右下角一行小字：“经中央书记处批准，项目代号‘星火’。”他没立刻收起。手指在“星火”二字上缓缓划过，像在触摸尚未铸成的芯片晶圆。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但节奏笃定。周志强转过身，门已推开，吴志纲端着两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热气袅袅升腾。“建宏同志说你中午没去食堂，让我送点水来。”他把一只缸子搁在办公桌角，另一只自己握着，杯壁烫得他微微缩了缩手指，“刚烧开的，晾了会儿，不烫嘴。”周志强接过缸子，指尖触到粗粝釉面，温热踏实。“老吴，坐。”他拉开对面椅子，自己却没坐下，反而踱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全国工业布局图前。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密密标注着三百多个重点工厂的位置，其中二十七颗红钉集中在东北、华北的钢铁与机械工业带，而西南方向，一颗格外醒目的金钉钉在赣昌——那是龙头沟机械总厂的新址，也是数控分厂所在地。吴志纲没坐，就倚着门框站着，目光扫过图上那颗金钉，又落回周志强背上。“赣昌那边，听说‘星火’的首批硬件模块已经运抵总厂仓库了？”“嗯。”周志强没回头，声音沉静，“八台CNC-7型高精度数控铣床改装的专用测试平台，昨天下午五点整，卸车入库。每台床身都加装了双冗余液冷循环，主轴轴承全部换成了自研的超精密陶瓷滚珠——这批材料，是上个月从宝钢新投产的特种钢分厂直接调拨的。”吴志纲喉结动了动：“建宏同志提过，这批钢……本该优先供给歼-82发动机涡轮盘的。”“所以宝钢的李厂长亲自押车来的。”周志强终于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薄的金属片，约莫巴掌大小，表面蚀刻着细密如蛛网的电路纹路，“他把最后一炉‘星辰-1号’合金钢锭的边角料全熔了，连夜轧成这张基板。你看这晶粒度。”他将金属片迎向窗光，一道极细的银线在光下倏然跃动，“零点零零三毫米的晶界偏差——比设计指标还高两个数量级。”吴志纲凑近细看，呼吸微滞。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光线下跃动的银线，可这一次，它不再属于某台进口机床的备件清单，而是从自家钢厂的炉膛里、自家工程师的图纸上、自家车间的轧机间，一寸寸长出来的。“星火”的第一块核心逻辑板，底材就在这张薄片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戛然而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额角沁着汗，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报单，纸边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潮。“周部长！赣昌总厂急电！”他声音发紧，“龙头沟分厂地下恒温机房……凌晨三点十七分，温度骤降零点八摄氏度！备用机组启动延迟四十二秒！”周志强接过电报，目光飞速扫过数据，眉头并未皱起，反而松了松。“恒温机房？”他问。“是！就是新改建的那间，原打算下周才启用的‘星火’主控中心！”年轻人语速更快，“制冷机组的PLC控制器突然掉线，自动切换逻辑失效……”“谁在值夜班？”周志强打断他，语气平缓。“王工，还有……甘茗茜同志。”周志强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像刀锋擦过冰面。“甘茗茜现在在哪？”“她……她刚带人抢修完PLC柜，现在正带人往机房跑，说要手动校准温控阀组！”年轻人喘了口气，“王工说，她发现备用机组延迟启动不是因为PLC故障，而是……而是主电源滤波电容老化，导致电压瞬态波动触发了保护锁死！”周志强点了点头，把电报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甘茗茜”三个字上按了一按。“告诉她，滤波电容型号记下来，明天上午十点前，把国产替代方案写进《星火硬件可靠性白皮书》附录三。”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告诉王工，让他把今天所有传感器的原始波形图，连同温控曲线，全部存档。‘星火’的第一份运行日志，不能只有漂亮数据。”年轻人一愣，随即用力点头，转身就跑。吴志纲看着周志强重新踱回地图前，目光久久停在赣昌那颗金钉上，忽然开口：“志强，你真打算让甘茗茜牵头‘星火’的实时操作系统开发？她才二十六岁，连副高职称都没评上。”“她去年在数控分厂写的那套五轴联动插补算法，”周志强的声音很轻，却像量块压在千分尺上，“已经用在给航天一院配套的火箭发动机壳体加工上了。误差小于零点零零一毫米。”他抬手，指尖精准点在地图上赣昌位置，“她缺的不是资历，是有人敢把最硬的骨头，递到她嘴边。”话音未落，办公室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人事处的老陈，手里捧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机密”印章。“周部长，这是组织上刚批下来的‘星火’专项人才调令。”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压在那份任命书旁边，“第一批二十一个人，全是从全国各重点院校、研究所抽调的尖子。名单您过目。”周志强没拆袋。他伸手，直接抽出袋子里最上面那份泛黄的旧档案——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钢笔字迹有些洇散，抬头赫然是《关于甘茗茜同志工作表现的考察报告》，落款单位是赣昌市革委会教育组。他翻到末页，手指抚过一行手写评语：“该同志在龙头沟中学物理教研组期间，独立设计并指导学生完成‘简易晶体管收音机’课外实践项目；其自制稳压电源电路，较现行教材方案降低功耗百分之三十七，元件成本减少一半。建议破格纳入青年技术骨干培养序列。”周志强合上档案，将它轻轻放回袋中，推至吴志纲面前。“老吴，这份调令里，有甘茗茜的名字吗？”吴志纲摇头：“没有。组织上说，她目前编制还在赣昌卫校附属医院，属于卫生系统……”“那就调。”周志强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像锻压机落下第一锤，“把她从卫生系统调出来，编制落在一机部，职级定为正科级技术主管。明天上午，我亲自签调令。”他目光沉静，“‘星火’的操作系统，必须由真正懂机床、懂传感器、懂怎么让一台机器在零点零零一毫米的误差里跳舞的人来写。其他人写的，再漂亮，也是纸上谈兵。”吴志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端起那只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已微凉的茶水，水汽氤氲里，他声音带着久违的锐气：“好。我这就去办。不过志强，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等‘星火’第一次开机成功那天，咱们不搞庆功会。就你、我、甘茗茜，还有王工，四个人，在赣昌总厂那棵老槐树底下，烤几只窑鸡，就着井水冰镇的酸梅汤，慢慢喝。”周志强也笑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秋风裹挟着远处锅炉房飘来的淡淡焦糊味与新轧钢板的微腥气息扑面而来，楼下几个年轻技术员正仰头指着天空，不知在争论什么。周志强顺着他们目光望去——澄澈碧空之上，一架银白色歼-82战机正拉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凝结尾，像一把出鞘未久、寒光凛凛的剑，正刺向云层深处。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道银痕，轻轻一划。动作细微，却斩钉截铁。同一时刻，赣昌龙头沟机械总厂地下七米深处，恒温机房厚重的合金门正被甘茗茜和几个工人合力推开。冷气如实质般涌出，瞬间在众人睫毛上凝出细密白霜。机房中央，八台改装铣床围成环形，裸露的伺服电机外壳上覆盖着薄薄一层冷凝水珠，像无数细小的星辰。甘茗茜快步穿过环形通道，径直走向最内侧那台铣床——它的操作面板上，一排红色指示灯正规律明灭，如同沉睡巨兽平稳的心跳。她蹲下身，掀开控制柜侧板。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电容静静躺在那里，焊点周围，一圈淡淡的褐色氧化痕迹，像一枚无声的勋章。甘茗茜掏出随身携带的万用表，表笔轻触电容两端。屏幕数字跳动两下，稳定在“0.022μF”。她嘴角微微扬起，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马克笔，在电容侧面清晰写下：“星辰-1号，试产第7批，编号G7-231”。笔尖划过金属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机房里异常清晰。远处，总厂广播喇叭突然响起，声音洪亮而熟悉：“注意！注意！全体职工请注意！根据一机部最新任命，周志强同志即日起担任我厂技术总顾问！同时，‘星火’超级计算机专项工程指挥部正式成立！指挥部办公地点——就设在咱们龙头沟总厂！重复一遍，指挥部就设在龙头沟总厂！”广播声落，机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那八台铣床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脉搏。甘茗茜直起身，抹去额角冷汗，目光扫过环形阵列中每一台铣床——它们不再是冰冷的钢铁造物，而是即将苏醒的、彼此呼应的神经元。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主控台那个猩红色的启动按钮上方，距离不过一厘米。按钮下方，一行蚀刻小字在灯光下幽幽反光：“星火，始于微光。”她没有按下。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等待某个遥远而确凿的信号，穿越千山万水，抵达这地底七米的寂静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