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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半年三十万

    七八年底开会的时候,各种改革方面的建议都在会上被提了出来。这更像是做一些大动作前的预告,到了七九年,改革就会彻底地搬上舞台。这跟周志强的记忆有些区别,他虽然知道肯定会经历改革开放这么一...王大牛这话一出口,周博才心里头猛地一热,眼眶有些发酸。他不是没经历过送别,可这一回不一样——不是知青点里几个年轻人互相打趣着拍肩膀说“等我混出个人样再回来看你”,而是整个生产队上下,从会计赵守田到刚学会使镰刀的半大孩子,都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鸡蛋、新蒸的玉米馍、还有一小包晒干的野山楂片,硬往他们怀里塞。“博才哥,这个你拿着,补气!”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把个红布包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辫梢在秋阳里一闪一闪。周博才低头打开,里头三颗油纸裹着的糖块,糖纸还是当年赣昌百货商店里最时兴的橘红色。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龙头沟那年冬天,这小姑娘高烧到抽搐,是他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去公社卫生所,路上雪深过膝,他鞋底磨穿了,脚趾冻得发黑。后来她娘拎着两只老母鸡来道谢,他死活没收,只让她把鸡养好,明年春天孵一窝小鸡,给队里娃娃们补营养。如今那窝鸡早散养在二头山后坡,羽毛油亮,咯咯叫得比谁都欢。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红布包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那边郭承华正被一群老头围着问师范学院教不教“算盘怎么拨得更快”,赵卫邦则蹲在碾盘边,手把手教两个半大小子拆装收音机——那台被他修了七次、喇叭嘶哑如破锣的“红星牌”,今早竟真响起了清亮的《东方红》前奏。张雪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她没上前,只是把周博才早上塞给她的那块表悄悄按在掌心,表带冰凉,秒针走动的微震顺着指尖爬上来,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午后阳光斜斜切过场院,把人影拉得细长。周博才终于开口:“队长,这猪……真不用杀。”王大牛摆摆手,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你当是为你们?是为咱们龙头沟。”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砸在地上,“去年腊月,县里来人查蜂蜜加工厂账目,说咱们‘利润虚高、涉嫌投机’,要封厂。你猜怎么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博才脸上:“是你爹,周志强同志,当天下午就打了电话。不是打给县里,是打给一机部党组办公室,让转告省工业厅——‘龙头沟蜂蜜加工厂,是我部定点扶持的基层技术转化示范单位,所有财务流程,由中海院审计处全程备案’。”全场静了一瞬。连碾盘边那只总爱啄人脚踝的老母鸡都停了咕咕叫。王大牛嗓门忽然拔高:“人家说‘示范单位’!不是‘试点’,不是‘观察点’,是‘示范’!啥叫示范?就是让全中国农村都照着咱们干!所以这头猪——”他伸手一指圈里那头油光水滑的大白猪,“是给国家示范的猪!是给周部长他儿子——给咱们龙头沟未来的干部——壮行的猪!”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发出哄笑和叫好声。有人捶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抹着眼角骂“王大牛你个老抠门儿今天倒大方”,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会计小声嘀咕:“原来上个月省里突然派来仨农技员驻点,是周部长特批的啊……”周博才怔在原地。他从未听父亲提过此事。连吴建宏前来说起龙头沟时,也只轻描淡写一句“老周家那小子折腾得挺欢”,仿佛这一切不过是顺手掸掉衣襟上的浮灰。可那通电话,一定是在他埋头刷题的某个深夜,父亲放下红蓝铅笔,推开办公室那扇漆皮斑驳的木窗,对着窗外沉沉夜色拨通的。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开着花,金黄的蕊,在灯光下像一小簇不灭的火苗。张雪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袖口:“你爸……从来没跟你说过?”“没。”周博才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他连我考哪所学校都没问过。”“他问过我。”张雪忽然说。周博才一愣。“前年冬天,你发烧咳血那次。”张雪望着远处山梁上起伏的蜂箱,“他在赣昌招待所见了我一面。就十分钟。他问我,你每天学多久,吃不吃得饱,夜里冷不冷。还问我……”她顿了顿,耳根微红,“问我愿不愿意,将来跟他一起搞农机改良。”周博才呼吸一滞。“我说愿意。”张雪抬眼看他,眸子清亮如洗,“他说,那就得先当好护士,再当好妻子,最后——才能当好工程师的妻子。因为真正的工业,不在图纸上,也不在实验室里,”她指向村口那条新修的碎石路,“在能让农民多收三斤麦子、多产五斤蜜的地方。”风掠过山坳,送来蜂蜜加工厂方向隐约的嗡鸣。那是新装的离心分离机在运转,不锈钢罐体微微震颤,像一颗沉稳搏动的心脏。当晚,周博才没睡。他坐在知青点那张瘸腿的木桌前,煤油灯焰跳动,映得纸上字迹忽明忽暗。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七四城工业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烫金校徽在灯下泛着微光;另一份,则是刚收到的、盖着“中科院计算机研究所”红章的聘书——房易亲自送来的,末尾一行小字写着:“周志强同志推荐,特聘为超级计算机项目顾问组特别联络员”。窗外,张雪正帮赵守田整理行李。手电筒光柱晃过墙头,照见去年周博才用炭条写的几行字,已被雨水洇得模糊,只剩最后两句依稀可辨:“齿轮咬合处,自有星火迸溅蜂箱开阖间,已是万籁初生”他忽然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张雪听见动静抬头,手电光恰好扫过他手中那支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密纹路,是父亲亲手錾的齿轮图案。“张雪,”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远处蜂箱的嗡鸣,“我想好了。”“什么?”“我不去工业学院报到。”周博才把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桌上,推至烛火边缘。纸页卷曲,焦痕如一道蜿蜒的溪流,缓缓吞噬“机械制造与自动化”八个铅印字。张雪没惊呼,也没劝阻。她只是静静站着,手电光柱垂落,照亮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和腕上那块九成新外国表下,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检修脱粒机时,飞溅的铁屑划的。“那你……”“我去计算机所。”周博才拿起那份聘书,指腹摩挲着“超级计算机”四个字,“但不是当联络员。”他忽然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樟木箱。掀开箱盖,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摞厚厚的笔记,封皮上是他歪斜的字迹:“龙头沟农业机械改造手札”。最上面一本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画着草图:用蜂箱温控原理改造温室大棚恒温系统、将蜂蜜灌装流水线的节拍算法移植到小型脱粒机节奏控制中……“我要建个团队。”他声音渐沉,却像熔岩在地壳下奔涌,“就在这儿——龙头沟。不叫研究所,叫‘蜂巢工坊’。”张雪怔住。“蜂巢?”她喃喃重复。“对。”周博才目光灼灼,映着灯焰,“蜂巢是最古老的分布式计算系统。每只工蜂不掌握全局,却能通过信息素交换,完成筑巢、育幼、采蜜、防御……所有复杂任务。我们不需要一台吞吐万亿次的巨型机器。”他手指划过笔记本上那些稚拙却精准的草图,“我们需要的,是让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像龙头沟这样的地方,都拥有自己的‘蜂群智能’。”他指向窗外沉沉夜色:“超级计算机要造,但它的第一行代码,不该写在中关村的恒温机房里——该写在二头山的蜂箱顶上,写在顺南县供销社的算盘珠里,写在每个想让自家拖拉机少冒一股黑烟的农机手掌心。”张雪忽然笑了。她吹熄手电,黑暗温柔漫上来,只余桌上那盏煤油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交叠的影子。“那……”她伸手,轻轻抚平他衣襟上被汗水洇湿的一小片褶皱,“我申请调岗。从赣昌市医院,调回龙头沟卫生所。”周博才一怔:“可你刚评上主治……”“主治医师的职责,”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又点了点远处蜂蜜加工厂的方向,“是让蜂农的手不被蜂蜇肿,让会计赵守田的胃溃疡不再半夜疼醒,让王大牛杀猪时,刀快一点,少流一滴血——这才是最基础的‘系统稳定性’。”灯焰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赵守田喘着粗气闯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博才!快看!中央刚下的文件——《关于加快农村电气化建设的若干意见》!里头专门提到‘支持基层单位开展小型机电设备自主改造’,还点了名——‘参照龙头沟蜂蜜加工厂自动化改造经验’!”周博才接过电报,指尖触到纸面尚存的墨香。电报纸右下角,印着一枚清晰的红章: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他忽然想起父亲办公室那扇总关不严的木窗。每次刮风,窗缝里便钻进细小的柳絮,沾在堆叠如山的文件上。有次他好奇捡起一根,发现絮绒深处,竟裹着半粒芝麻大的、早已干瘪的蜂蜜结晶。原来最锋利的齿轮,从来不在钢铁的咬合里。而在时间无声的沉淀中,在无数个被忽略的缝隙里,在父亲沉默如山的注视下,在少年伏案时呵出的白气里,在蜂群振翅的微响里,在所有未曾被命名却始终运行着的——真实生活本身。张雪握住他的手。两人掌心相贴处,汗意微凉,脉搏同频。远处,蜂蜜加工厂的离心机仍在低鸣。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渐渐织成一片浩荡的潮声,仿佛整座二头山都在应和,仿佛千万只翅膀正同时展开,即将掀起一场席卷时代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不过是一盏摇曳的煤油灯,和两张年轻而笃定的脸。翌日清晨,周博才没去县城买火车票。他带着张雪、赵守田和三个刚从公社农机站借调来的技术员,踏进了蜂蜜加工厂那间刚腾空的库房。地上还残留着蜂蜜流淌过的琥珀色痕迹,在晨光里泛着微光。“第一步,”周博才蹲下身,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个圆,“不是造机器。”张雪蹲在他身旁,递过一截粉笔。“是建蜂巢。”他写下这两个字,笔锋沉稳,“真正的蜂巢,从不拒绝任何一只迷途的工蜂。”库房门外,朝阳正刺破薄雾,将第一缕金光,稳稳钉在蜂蜜加工厂崭新的蓝色厂牌上。厂牌背面,一行被油漆覆盖的旧标语隐约透出轮廓——那是龙头沟最早刷上的口号,墨迹已斑驳,却依旧可辨:“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而此刻,在新生的晨光里,它正被一束更锐利的光,重新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