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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以后的计划

    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其实吴建宏早就到了退休的年龄。只是状态不错,无病无灾的,加上领导也想让吴建宏多待两年,吴建宏自己也想多留两年。不然他也到了退休的年龄。那时候周志强刚来部里没...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流动的余地。窗外初夏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在深褐色的长条会议桌上投下锐利的光带,映得桌面上几份尚未收走的审查材料泛出微弱的油光。掌声余音未散,却已透出几分试探与谨慎——这鼓掌里没有欢呼,只有分寸感极强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节奏。周志强没急着回应,只将左手三根手指缓缓按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他抬眼扫过赵德宇,又掠过吴志纲那张布满细纹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脸,最后落在倪伟信紧绷的下颌线上。他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把目光沉下去,像在掂量一柄新铸的刀有多沉。“赵部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室内最后一丝窸窣,“关于接替韩定国同志的岗位,我有个请求。”赵德宇眼皮微抬:“说。”“我不接重工局的副局长。”周志强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我要兼管数控分厂、精密机械研究所、以及刚刚获批立项的超级计算机工程指挥部——三处并轨,统一调度,权责一体。”话音落地,满座皆静。有人错愕,有人蹙眉,更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袋里的烟盒,又想起这是部级会议室,硬生生掐断了动作。倪伟信终于动了动,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说话。他早该想到——周志强从来不是来补缺的,他是来改规矩的。赵德宇沉默三秒,手指无意识叩了叩桌面,像是在敲打某种节奏。他没立刻应允,也没驳斥,而是转向人事组织部留下的那位干部:“老陈,你刚宣读的任命文件里,有没有明文规定分管领域不可交叉?”姓陈的干部迅速翻开手边红皮档案夹,翻到第十七页,略一停顿:“……没有明文禁止。但惯例上,副局级干部原则上不跨专业线管理三个以上直属单位。”“惯例?”周志强忽然轻笑一声,不是嘲讽,倒像听见一句久违的老话,“赵部长,去年七月,您在部务会上亲口说过,‘惯例是活人写的,不是铁铸的’。当时说的是进口轴承国产化进度滞后的事。后来我们用三个月拆解七种进口型号,图纸反推、材料复配、热处理重调,八月底就送检合格了。”赵德宇眼角一跳,没否认。周志强继续道:“现在超级计算机项目立项批文还没盖章,可国外三台原型机已经在调试。东芝的‘天丛云’、IBm的‘蓝穹’、还有西门子刚公布的‘欧罗巴核心’——它们的运算架构、散热模组、甚至指令集兼容性,都比咱们预研方案超前至少一代半。不是技术差,是时间差。而时间,从来不在实验室里,它在产线里,在装配台上,在工人师傅拧紧最后一颗螺栓的手腕抖动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我要的不是职位,是通路。数控分厂有二十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精度0.5微米;精密所刚从联邦德国引进的激光干涉仪,能测出千分之一毫米的形变误差;超级计算机指挥部的初步设计图,已经画到第七版,可第三版的散热风道,至今卡在总装车间的模具浇铸环节——因为没人敢拍板,用航空铝合金替代传统铜铝复合结构。为什么不敢?因为没人担得起‘试错’两个字。”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连空调低沉的嗡鸣都显得刺耳。吴志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志强同志说得对。我干过钢铁局十年,知道什么叫‘等不起’。当年攀钢二期高炉点火,温度差三度,整炉铁水报废。可炉温仪表显示正常——最后查出来,是热电偶插深偏差两毫米。两毫米,毁掉三十万斤铁水,够造三辆解放牌卡车底盘。”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现在咱们要造的,不是高炉,是算力之炉。它的‘热电偶’,是每秒百亿次浮点运算里的一次溢出;它的‘炉壁’,是纳米级蚀刻的硅晶圆;它的‘炉火’,是十万条逻辑电路同时点亮时产生的热浪。这些,没法靠层层汇报、逐级签字来推进。”倪伟信猛地抬头,直视周志强:“你真打算把一机部当你的数控分厂来管?”“不。”周志强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是要把数控分厂,变成一机部的心脏。”话音落定,赵德宇忽然抬手,示意门口站着的秘书:“小刘,去把隔壁资料室第三排第三个保险柜打开,把编号‘CX-837’的蓝色文件袋拿来。”没人问为什么。大家都知道,CX开头的编号,是部级特急密件,未经部长签批不得启封。而蓝色封面,意味着涉及重大技术路线调整。五分钟后,文件袋摆在了会议桌中央。赵德宇没让别人动手,亲自撕开封口,抽出三张A4纸——全是手写,字迹遒劲有力,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印章:**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重大专项协调办公室**。“这是三天前刚递到我案头的。”赵德宇将文件推至周志强面前,“‘银河-1号’超级计算机项目,原定由中科院牵头,七机部配合。但科委昨天凌晨紧急追加一条补充意见:‘鉴于当前工业基础条件制约,建议由一机部主导硬件集成与产业化转化,中科院负责算法框架与软件生态,双方成立联合攻关组。’”周志强迅速扫完三页内容。第三页末尾,一行小字赫然在目:**“首任工程总师人选,须具备数控机床、半导体封装、高速电路设计三项实战经验,并主持过百人以上跨学科团队。”**他抬眼,与赵德宇视线相撞。“赵部长,”周志强合上文件,“这纸上写的,不是建议,是命令。”“是命令。”赵德宇颔首,“但执行命令的人,得先拿到钥匙。”“钥匙?”周志强笑了,“数控分厂的总装车间,昨晚刚完成最后一台‘北斗-7型’超精车床的最终校准。它的定位精度,是0.12微米——比这份文件里要求的‘核心处理器基板平整度公差’还严苛0.03微米。”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基板,表面蚀刻着细密如蛛网的金色线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冷光。“这是‘北斗-7’的主控芯片原型,用分厂自己改进的离子注入工艺做的。没封装,没测试,但它的时钟频率,已经跑到3.2GHz。”他将基板轻轻推到桌中央:“赵部长,您摸摸看,还烫不烫手?”赵德宇迟疑片刻,伸出食指触碰基板边缘。指尖传来细微却持续的温热——那是电流在纳米沟道中奔涌时,无法完全消散的熵增。“温度,67.3c。”周志强报出数字,“再高0.7度,金线熔断。可它已经连续稳定运行了四小时十七分钟。”死寂。连倪伟信的呼吸都屏住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国内第一条自主可控的高端芯片流片线,不在中科院,不在七机部,就在赣南那个被他亲手扩建的数控分厂里。而此刻,它正躺在一张部级会议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烫着所有人的认知边界。赵德宇缓缓收回手指,盯着那块小小的基板,良久,才开口:“……明天上午九点,你带这个,去科委大楼,向钱老当面汇报。”“不。”周志强摇头,“后天下午三点。我要先回一趟赣南。”“为什么?”“因为‘北斗-7’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激光微调谐振腔。”周志强的声音低沉下去,“而操作这台激光器的,是我徒弟,十九岁,中专毕业,去年刚拿下全国数控大赛冠军。他叫卢晓。”倪伟信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发白。周志强没看他,目光落在赵德宇脸上:“赵部长,随身听厂的事,我听说了。八千九百台,折合美元九十八万六千——这个数字,够买三台德国蔡司的EUV光刻机原型机,够建两条完整的芯片封装测试线,够养活五百个研究生十年。”他停顿两秒,声音轻得像在陈述天气:“可它只够填饱七个蛀虫的胃。而我的徒弟卢晓,带着保卫处剩下十二个没沾手的年轻人,用一个月时间,把两千七百台被藏在旧锅炉房夹层里的随身听,一台一台清点、检测、重新打码、装箱。他们没领一分钱加班费,因为厂里账上,只剩三千二百块钱现金。”会议室里,空调的嗡鸣声忽然放大了十倍。“所以我要回去。”周志强合上金属盒,“不是去压事,是去立规。从明天起,数控分厂所有设备操作台,加装双指纹+动态口令启动系统;所有成品出入库,必须同步上传至一机部云端监管平台;所有技术图纸,启用区块链存证。谁动一笔,系统自动生成审计轨迹——包括,”他目光再次扫过倪伟信,“那些本该出现在审查报告里,却意外消失的‘合理损耗’数据。”倪伟信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音。赵德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抬手,啪、啪、啪——缓慢而清晰地击了三下掌。掌声响起,无人附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礼节,是裁决。“散会。”赵德宇起身,拿起那份蓝色文件,“周志强同志,你的任职决定,从即刻起生效。分管范围,按你刚才提的办。权限清单,今晚十二点前,会发到你办公室内网。”他走到门口,忽又停步,没回头:“对了,程主任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龙头沟蜂蜜厂新上的全自动灌装线,调试成功了。第一罐蜂蜜,他让人空运到了四九城,就在我办公室冰箱里。你走之前,带回去。”周志强怔住。赵德宇推开门,阳光瞬间涌入,将他的背影镀上一道金边:“程主任说,甜味,得让干活的人先尝到。”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和某位干部压抑的、长长的吐气。周志强没立刻离开。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将金属盒放回公文包,又从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铅笔写的几行字:**1972年冬,赣南龙头沟,雪深三尺。老支书蹲在蜂箱前,用冻裂的手指扒开蜂路,说:‘蜂不认人,只认蜜源。人若想养蜂,先得把自己当成花。’——记于第一次跟周志强学看蜂脾**他合上本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仿佛还能触到四十年前雪地里那股沁骨的寒意,和蜂箱缝隙里透出的、微弱却执拗的暖香。窗外,梧桐叶影婆娑,蝉鸣初起。夏天,真的来了。周志强提起公文包,走向门口。经过倪伟信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没看对方,只将一张叠好的纸片轻轻放在对方手边的茶杯旁。倪伟信低头,看见纸片上是熟悉的钢笔字:**“随身听厂保卫处,尚有十三人可用。其中八人,已通过数控分厂初级技工认证。另五人,愿赴赣南参加‘蜂巢计划’——三年,换一张精密制造工程师资格证。附:龙头沟蜂蜜厂新产线,缺两名质检组长。你若点头,明日晨六点,赣南火车站见。”**倪伟信盯着那行字,喉结剧烈滚动。他忽然想起上周深夜,自己站在随身听厂废弃的冷却塔顶,看着远处龙头沟方向隐约的灯火——那里没有霓虹,没有探照灯,只有一片沉静的、连绵起伏的暗色山峦,和山坳里零星几点,固执亮着的窗。像蜂巢。他慢慢攥紧纸片,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抬头。周志强已拉开会议室大门。初夏的风裹挟着槐花气息涌进来,拂过每个人的鬓角。他没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各位,别忘了——火红年代,从来不是靠颜色定义的。”“是靠温度。”“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