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听到敲门声后,周志强随口喊道:“进来吧。”等人推门进来后,周志强抬头看到来人是陈丽和黄磊两人,便笑着说道:“来的挺快啊,坐吧...志涛,拿我抽屉里的茶叶泡两杯。”“好的...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都仿佛被抽走了。赵德宇话音未落,周志强已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却让所有目光如针般扎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衬衫,袖口磨出细密毛边,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磨花的钢笔,笔帽边缘还沾着一点蓝墨水渍——那是昨夜在数控分厂图纸上反复演算时蹭上的。他没看韩定国铁青的脸,也没去接那些或试探或探究的目光,只将双手轻轻按在桌沿,指节因常年握扳手、拧螺栓而微微粗大变形。“赵部长,”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冷锻过的铣刀,切开了满室沉闷,“我接这个任命,有两个前提。”赵德宇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抬:“请讲。”“第一,”周志强目光扫过墙上那幅《1958年全国工业跃进图》泛黄的边角,语速平稳,“我分管的专业管理局,从即日起,不再接受任何非技术性指令。比如‘三天内完成某型号轴承产量翻番’这类指标——如果工艺流程、材料配比、热处理曲线没验证过,我就压着不批。硬要下,出了废品、断轴、炸机,责任我担,但板子不能打在工人师傅手背上。”会场里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韩定国垂着眼,盯着自己皮鞋尖上一道新鲜刮痕,像是要把那道灰印盯出个窟窿来。“第二,”周志强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壳,“我要求组建‘技术纠偏组’。成员不占编制,从各厂抽调一线老钳工、老焊工、老电工,每人每月三百块津贴,由我亲自签字报销。他们不用写报告,不用开大会,就做一件事——蹲在车间里,看见谁瞎指挥、乱改图纸、强令赶工,当场喊停,然后把情况直接捅到我这儿。捅错了,我赔他三个月工资;捅对了,我请他喝二锅头,喝醉了算我的。”吴志纲忽然笑出声,短促而响亮,在寂静里撞出回音。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好!这纠偏组,我第一个报名当编外组长!”他朝周志强眨了眨眼,“老周,我那双眼睛,可还看得清淬火炉里的火候。”赵德宇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用力鼓了三下掌。掌声清脆,像三记敲在铁砧上的锤音。其余干部愣了片刻,随即掌声轰然响起,带着一种久旱逢雨般的松快。就连人事组织部那位同志临走前,也特意绕到周志强身边,压低声音说:“周工,您提的这两条……上面早有精神,只是没人敢这么明着捅破窗户纸。”散会时,周志强刚推开门,便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扯锈蚀的铁片。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卢晓正倚在消防栓旁,脸色灰败,额角沁着冷汗,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纸,边角已被汗水浸透发软。他看见周志强,想挤出个笑,嘴角却只牵动了一下,便又弯下腰剧烈呛咳起来,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周志强几步上前扶住他胳膊肘,触手一片冰凉。“随身听厂的事?”他声音很轻。卢晓喘息稍定,把那半张纸塞进周志强手里。是份手写清单,字迹潦草颤抖:“……八千九百三十七台。海关截获的那批,标签全是龙头沟蜂蜜罐头……他们把随身听塞进蜂蜜桶夹层,桶底垫了蜂蜡,红外扫描都看不出破绽。”他猛地抓住周志强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周哥,程主任让我写检讨……可那些蛀虫,是拿我当挡箭牌啊!他们运货的卡车,车牌号都报给保卫处备案了!”周志强没说话,只将那张纸折好,仔细压进工装衬衫内袋,紧贴心口位置。他抬手拍了拍卢晓后背,力道沉稳:“蜂蜜桶?回头让数控分厂给你做个新模具——桶壁加厚三毫米,内胆铸钢,蜂蜡层底下埋两根铜线,通上低压电。谁敢拆,手先麻。”卢晓怔住,咳嗽忘了继续。“还有,”周志强转身欲走,又停步,从裤兜摸出个油纸包,塞进卢晓汗湿的手里,“今早蒸的蜂蜜枣糕,红糖放多了,甜得发齁。你尝尝,别总嚼苦药片。”他大步穿过长廊,阳光斜切进来,在他工装后背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像把出鞘的刀。下午三点,周志强没回一机部,而是拐进了城西老工业区。巷子窄得仅容一辆平板车通过,青砖墙缝里钻出倔强的狗尾巴草。他熟门熟路推开一扇掉漆的绿铁门,门楣上挂着块歪斜木牌:【赣南机械修配社·临时库房】。屋里弥漫着机油与陈年木屑混合的气息。三个老师傅正围着台蒙尘的老式立式铣床忙活,见他进来,最年长的王师傅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周工,来了?这破家伙,您说它能改造成数控母机?”周志强没答,径直走到铣床旁,伸手抚过冰冷的铸铁床身。指尖划过一处细微裂纹——那是五年前赣南机床厂倒闭前,最后一台试制样机留下的旧伤。他忽然问:“王师傅,您还记得七七年,咱们偷偷给拖拉机厂改过三台曲轴磨床吗?”王师傅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还嵌着点黑油:“咋不记得!那时候半夜爬厂墙,您扛着示波器翻进去,我拎着扳手跟在后头,就怕您被保卫科逮着……结果您倒好,三小时改完电路,还顺手帮他们把报废的砂轮修得比新的还圆!”“那会儿,”周志强弯腰,拧开铣床侧盖,露出里面盘根错节的继电器线路,“咱们没设备,没图纸,就靠手摸、耳听、心算。现在有了计算机,反而不会干活了。”他手指精准拨开一根老化导线,露出底下崭新的银白色屏蔽层,“我让数控分厂送来的光栅尺,装这儿。”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二分。窗外蝉鸣忽然歇了,整条巷子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周志强直起身,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王师傅:“里头是二百块钱,买十斤上好白面,十斤红糖,二十斤红枣。明天早上六点,修配社门口,我请大伙儿吃蜜枣馒头——蒸得实在点,一个馒头二两面,拳头大。”王师傅没接,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信封,忽然问:“周工,您这是……要干啥?”周志强望向窗外。巷子尽头,几株野蔷薇攀着断墙疯长,细刺上挑着将坠未坠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他声音很轻,却像铆钉敲进铁板:“给龙头沟的蜂蜜,换个新桶。”当晚,周志强没回宿舍。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停在龙头沟生产队仓库前。仓库铁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着盏马灯,昏黄光晕在夜色里摇晃。他推门进去,灯下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俯身检查一排排码放整齐的蜂蜜桶。听见动静,她转过身,鬓角沾着点金灿灿的蜂蜡,正是于红梅。她看见周志强,没惊讶,只把手里半截蜂蜡往灯焰上凑了凑,熔化的蜜液滴在桶盖边缘,迅速凝成琥珀色的弧线:“你来了。我数过了,库存蜂蜜七千二百桶,每桶净重三十公斤,含水量低于百分之十八,波美度四十二度——比粤东出口标准高两度。”周志强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只空桶。桶身木纹细密,桶箍是崭新的不锈钢,箍扣处刻着极小的“GNNC-001”字样。他手指摩挲着那行刻痕:“新做的?”“嗯。你让数控分厂设计的模具,今天下午刚浇铸出来。”于红梅从旁边拎起个特制木槌,轻轻叩击桶身,发出清越的“咚咚”声,“听这声,木料烘干火候刚好,没杂音。你放心,龙头沟的蜂蜜,桶比蜜贵。”周志强忽然弯腰,从桶堆最底层拖出一只旧桶。桶身斑驳,木纹皲裂,桶箍是褪色的铁皮。他掀开盖子,舀了一勺蜂蜜。琥珀色的蜜浆缓缓流淌,在马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没尝,只把勺子悬在半空,蜜浆拉出细长金丝,久久不绝。“红梅,”他声音低沉,“海关查货的通报,今晚就会到赣南省委。程主任明天一早,得去北京汇报。随身听厂那摊子烂泥,必须在省委工作组下来前,彻底甩干净。”于红梅静静听着,把木槌放回原处,取过一块干净棉布,开始擦拭另一只新桶的桶盖。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棉布擦过不锈钢箍扣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像蜂蜜淌过瓷碗,“你要我连夜带人,把所有蜂蜜桶的桶底蜂蜡全刮掉,重新灌注——底下埋两根铜线,接通电源后,蜂蜡遇热融化,电流通过,桶身温度升高零点三度。这个温度,足够让红外扫描仪误判为‘正常运输温差’,但又不会影响蜂蜜结晶。”周志强没否认,只将那勺蜂蜜缓缓倒回桶中。金丝断开的瞬间,他忽然说:“你猜,卢晓今天给我看的清单上,八千九百三十七台随身听里,有多少台的序列号,和去年龙头沟上报的蜂蜜出口批次号,完全一致?”于红梅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棉布停在桶盖中央,留下一道湿润的印痕。她没抬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叹息,又像某种确认:“全部。”“嗯。”周志强把空勺子放进桶里,金属撞击木桶,发出空洞的声响,“所以,明天上午十点,海关突击抽查龙头沟蜂蜜仓库时,会发现——所有蜂蜜桶底部,都有被人为撬开又重新封蜡的痕迹。而每只桶里,都多出一张薄薄的纸。”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全是随身听序列号,每个号码后面,都标注着对应的蜂蜜批次号、生产日期、质检员签名。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这是张雪写的。”周志强说,“她熬了三个通宵,把随身听厂两年来的出厂记录,和龙头沟所有的蜂蜜批次单,全都对上了。一个不漏。”于红梅终于抬起了头。马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安静燃烧的火焰。她伸出手,不是接那张纸,而是轻轻按在周志强还沾着蜂蜜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却烫。“周志强,”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烧红的钎子,楔进夏夜浓稠的寂静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把赃物塞进蜂蜜桶?”周志强看着她的眼睛,很久,才慢慢点头:“嗯。因为去年冬天,龙头沟第一批蜂蜜运往粤东时,我让张雪偷偷在桶盖夹层里,塞过一片薄薄的云母片——云母遇热会变色。前天,我让卢晓把所有云母片都收了回来。每一片,都是深褐色的。”仓库里,马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将两人交叠的手影,巨大而坚定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边缘锐利,仿佛一柄尚未出鞘,却已寒气逼人的剑。窗外,夜风卷起巷口的槐花,簌簌落了一地细白。远处,一列绿皮火车正穿过城市边缘,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穿越了无数个火红年代的、沉重而执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