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收入告诉张父张母这边也没什么,周博才觉得今天过后,张父要是还有其他小心思,那就是个蠢货了。虽然之前两家有点不愉快,周博才甩脸嘲讽,加上郭玉婷还上门警告过。但张父这个人敬畏权力,看到周...洪文国盯着那份文件,指尖在“顺南县二头山公社龙头沟生产队”几个字上缓缓摩挲,纸面微糙,墨迹未干,像是刚从打字机里滚出来不久。他没急着翻页,只把文件往桌角一推,抬眼看向助理:“刘主任还说什么了?”助理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刘主任说……周副领导的儿子,前年在赣昌考察蜂蜜加工时,跟咱们局里打过照面;这次报的是‘蜂蜜出口创汇试点单位’,材料齐全,但走的是市工业局直递——按规矩,得先经县外贸站初审、再报地市备案,最后才到咱们这儿。可刘主任说,‘人情不是规矩压的,是时间赶的’。”洪文国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却伸手拉开左手第二个抽屉,抽出一张泛黄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烫金已磨掉大半,只剩“赣南外贸局·1972年蜂产品调研纪要”几个模糊字迹。他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在一行蓝墨水写的批注上:“龙头沟蜂场,蜂群健康度达98.7%,蜜源植物覆盖率达全县最高,采蜜期延长12天,疑似引入赣南本地野蜂王杂交改良……建议列为技术推广观察点。”那是他亲手写的。七二年夏天,他带队去顺南县跑基层,原计划三天,结果在龙头沟蹲了整整九天。白天跟着周博才巡蜂箱、测蜜温、查摇蜜机转速,晚上和王大牛坐在晒场边啃红薯,听他掰着指头算一箱蜂一年能产多少蜜、能换多少化肥、能给队里孩子添几双胶鞋。当时周博才不过十九岁,说话带点赣南方言腔,却能把每台离心摇蜜机的轴承型号、真空浓缩罐的负压阈值说得比厂里老师傅还准。洪文国记得清清楚楚,那晚月光白亮,周博才蹲在蜂箱旁擦护目镜,镜片反光一闪,像刀锋出鞘。“他现在人在哪儿?”洪文国合上笔记本,声音平缓。“听说……刚调回一机部,任副部长,分管技术规划。”助理顿了顿,“还兼着国防科工委副主任。”洪文国点点头,没再问。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从第一页开始细看。申报材料里附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蜂场全景,蜂箱排列如棋盘,间距精确到厘米;第二张是新建成的加工厂房,水泥地坪上不见一丝浮灰,手摇式离心摇蜜机四台并列,皮带轮绷得笔直;第三张最特别——是包装车间一角,几个年轻女工正将蜂蜜灌入印有“赣南蜂语”字样的玻璃瓶,瓶身标签右下角,赫然印着一枚小小的随身听厂徽记。洪文国的食指停在那枚徽记上。他当然认得。赣南随身听厂去年出口创汇破亿,全靠这枚徽记背书——凡贴此标者,等同于通过厂方质量终审,可免检直供外贸出口局。龙头沟竟能拿到这个授权?他迅速翻到附件页,果然看见一份加盖鲜红公章的《蜂蜜代加工质量互认协议》,甲方栏写着“赣南随身听厂供销处”,乙方栏是“顺南县二头山公社龙头沟生产队”,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十八日,签字人:周博才。洪文国慢慢坐直了身子。他忽然想起上周在部里开会时,周志强提超算项目,吴建宏当场拍板由数控分厂牵头,会后散场,周志强特意留他多聊了五分钟。当时周志强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影里,说:“老洪,你记不记得七二年在顺南县,那个蹲蜂箱边修摇蜜机皮带的小伙子?他修好后没急着拧螺丝,先拿游标卡尺量了三遍轮距偏差,误差控制在0.3毫米内。我就想啊,有些人的脑子,天生就长在齿轮咬合的位置上。”原来那时起,周志强就盯上了周博才。洪文国拉开抽屉,取出钢笔,在申报表“审核意见”栏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同意申报创汇试点单位”。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建议增补两条:一、由赣南随身听厂派驻质检员常驻龙头沟,每月出具联合质检报告;二、出口蜂蜜须采用随身听厂定制防伪瓶盖,开盖即显‘GNT-74’激光编码。”写完,他盖上私章,印章边缘微微发烫。助理见状,试探道:“领导,要不要……让刘主任直接来趟局里?这事儿得走流程,至少得补个说明函。”“不用。”洪文国把文件推过去,“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份批复连同我刚加的两条意见,送到市工业局刘正华手上。告诉他,就说——”他停了一秒,声音沉下去,“周博才当年在赣昌考察时,跟我提过一句话:蜂蜜不是农产品,是精密工业品。这话,我记了两年。”助理应声退下。门关上后,洪文国没立刻继续批文件,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赣江水缓缓东流,江面浮着几艘运蜂蜜的木船,船头堆满青竹编的蜂箱,箱顶盖着油布,油布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底下崭新的“赣南蜂语”商标。他望着那抹红底白字,忽然想起七三年冬,自己第一次尝龙头沟蜂蜜的情景——不是用勺舀,是周博才递来一根特制铜管,教他插进蜜桶底部,吸一口温热的原浆。那甜味不腻不齁,舌尖先泛起槐花清气,继而涌上薄荷般的凉意,最后喉头回甘悠长,像含了一小片春天。真正的好蜜,从来不是甜出来的,是严丝合缝的秩序养出来的。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翻开桌上另一份待批文件——《关于调整全省蜂产品出口配额分配方案的请示》。以往这类文件,他通常只扫一眼标题便签“阅”,但今天,他逐条划出涉及顺南县的段落,在“配额基数”旁批注:“龙头沟单队配额,暂按全县总量15%核定,试行半年;若连续两季质检合格率超99.5%,自动升为20%。”又在页眉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另:协调省农科院蜂研所,七月赴龙头沟开展蜂王人工授精技术培训,费用由外贸局专项列支。”写完,他拿起电话,拨通隔壁办公室:“老李,帮我接顺南县二头山公社电话。对,就找龙头沟生产队……找王大牛队长。”电话接通后,洪文国没寒暄,直截了当:“王队长,我是赣南外贸局洪文国。你们报的创汇试点,批了。但有两条:第一,下周起,随身听厂质检员要住进你们蜂场宿舍;第二,七月培训,你得让周博才回来一趟——他得给农科院专家当翻译,还得教他们怎么用游标卡尺量蜂王翅脉角度。”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王大牛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洪局……博才他,今年七月要去北京参加超算项目论证会,怕是回不来。”洪文国笑了:“那就让他把论证会挪到龙头沟开。我让随身听厂把最新款双声道随身听空运过去,现场测试蜂蜜灌装线震动对音频保真度的影响——这叫产学研结合,懂吗?”王大牛在那边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粗嘎笑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懂!洪局这主意绝了!我们这就腾仓库,给您摆上十二台随身听,再铺二十米防震橡胶垫!”挂了电话,洪文国揉了揉太阳穴。桌上台历翻在五月二十三日,红笔圈着三个字:“超算会”。他忽然意识到,周博才早就算准了——蜂蜜出口只是引子,真正要撬动的,是整个赣南工业体系对农业深加工的认知。那些贴着随身听厂标签的蜂蜜瓶,将来装的不会只是槐花蜜,还会是山茶油、竹荪粉、甚至用数控机床切片的灵芝孢子粉。龙头沟要做的,从来不是养蜂队,而是赣南版的“微型工业母机”。他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盒盖,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图纸——全是手绘的蜂箱结构图,每张图角落都标注着不同日期与修改参数。最新一张画于今年四月,图中蜂箱侧板被剖开,露出内部嵌套的微型温控电路板,旁边小字注明:“参照四洲机床总厂PLC温控模块原理,适配蜂群越冬需求,功耗≤1.2瓦”。图纸背面,一行铅笔字力透纸背:“蜂箱即机床,蜂群即产线,蜜源即原料基地——工业革命,从蜂巢开始。”洪文国久久凝视着这行字,忽然抬手,将饼干盒盖严实,锁进抽屉最深处。他重新拿起钢笔,在刚才那份《配额调整请示》末尾,又添了一行批示:“责成外贸局技术处,六月底前完成《蜂蜜工业品化生产标准(草案)》编制工作。牵头人:周博才;协作单位:赣南随身听厂、一机部数控分厂、省农科院蜂研所。”笔尖划破纸面,沙沙作响。窗外,一只工蜂正撞在玻璃上,翅膀振动频率极快,嗡鸣声细密如电流。它反复撞击同一处,透明屏障映出它微小而执拗的倒影。洪文国静静看了三秒,忽然抬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那只蜂振翅而出,直直飞向江面升起的薄雾,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一片苍茫水色里。他坐回椅子,端起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涩苦,却莫名尝出一点蜜意。下午三点,市工业局刘正华的办公室门被敲响。刘正华正对着墙上挂历发呆,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五月二十三日”那格——那是他答应周博才“半个月内给准信”的截止日。门开处,助理捧着文件夹进来,声音轻快:“刘局,赣南外贸局批复下来了!”刘正华一把抓过文件,目光扫过“同意申报”四个字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页。当他看到“龙头沟单队配额15%”和“随身听厂质检员常驻”条款时,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沁出细汗。最后,他的视线钉死在页眉那行小字上:“七月培训,周博才需返队指导”。“他……他真能回来?”刘正华喃喃自语,声音发虚。助理点头:“洪局亲口说的。还说……”他顿了顿,学着洪文国的语气,“蜂蜜不是农产品,是精密工业品。”刘正华猛地抬头,眼眶发热。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送周博才上车时,少年站在卡车踏板上,背后是整片起伏的蜂箱海洋。周博才没挥手,只把一罐未封口的槐花蜜塞进他手里,罐底压着张纸条,上面是刚劲的钢笔字:“刘局,蜂蜜的甜度,永远取决于蜂箱里的秩序。”卡车扬尘远去,刘正华拧开蜜罐盖子,凑近闻了闻——那气味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山林。此刻,他攥紧手中批复,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铁。窗外阳光正烈,把“市工业局”五个大字照得灼灼生辉。他忽然抓起电话,拨通厂办:“通知各科室主任,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主题——如何把龙头沟蜂蜜工厂,建成全市第一个‘工业品化农业示范点’!”话音未落,他瞥见桌上摊开的《顺南县工业发展五年规划(草案)》,伸手翻到第十七页,用红笔在“农副产品加工”章节狠狠画了个圈,圈内填上两个字:“龙头”。笔锋凌厉,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