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儿子的婚宴后,周志强跟一些同志的关系也更近了。当时吃饭的时候,经委的王副主任就当着周博才的面,低声地向周志强透露了一个消息。最快明年,最晚后年,经委可能就要在各大高校的经济管理院校...张耀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却压不住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思量。他望着周博才和郭承华坐在对面,两人虽年轻,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一丝浮躁,倒像两棵刚抽条的杉树,根须已悄悄扎进山岩缝里——不是靠风捧起来的,是自己顶着石棱往上长的。“你这话说得实在。”张耀国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些,“刘正华确实没那个胆子,可他背后有没有人,就得查了。市工业局那个申报材料,我让刘主任原封不动留着,连个铅笔印都没动。不是我不批,是批不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博才搁在膝上的手——指节粗实,指甲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浅褐色的蜜渍,像是刚从蜂箱边收工回来;再看郭承华,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凸出,袖口内侧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这两个人,没一个穿干部服,也没一个带公文包,可坐在这里,比某些处长开会时还沉得住气。“你们龙头沟的蜂蜜厂,我前天专门让人问了顺南县供销社的老赵。”张耀国身子微微前倾,“他说你们上个月交了三吨一级蜜,水分含量17.2%,蔗糖检出率低于0.3%,结晶细腻,蜜香纯正,连赣昌罐头厂的质检员都挑不出毛病。他还说,你们用的是野生椴树蜜源,不喂白糖,蜂群越冬靠自存蜜,产量虽不如人工饲喂高,但品质稳得很。”周博才一愣:“老赵?他咋知道这么细?”“他尝出来的。”张耀国笑了笑,“供销社的人舌头比仪器还刁。他说你们厂没用一台离心机,全靠竹筛重力滤蜜,滤网是用三年陈竹丝编的,孔径统一,误差不到半根头发丝。这话我记下了——现在全国能按这个标准做蜂蜜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郭承华抬眼:“张叔,您这是……”“我不是夸你们。”张耀国摆摆手,语气忽然沉下来,“我是怕有人把好东西当柴烧。外贸出口局每年批一百二十个创汇名额,其中八成给国营大厂,剩下二十个,给地市县报上来的‘潜力项目’。可潜力不等于现实。蜂蜜出口听着新鲜,实则门槛极高:欧盟要农残检测报告,日本要菌落总数、羟甲基糠醛值双标,美国FdA还要追溯蜂场三年用药记录。你们龙头沟那几台自制滤蜜槽、三间砖瓦房、二十个蜂箱,拿什么去应验这些?”屋里静了一瞬。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斜切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栅。周博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张叔,您说得对。我们真没想走外贸口,更不敢碰出口证。刘正华跟我们说,市工业局批了三万块扶持金,又帮着联系了赣昌机械厂,订了两台不锈钢蜜桶、一台恒温灌装架,还答应派技术员来教我们做标准化标签。我们当时就想着,能把周边五个大队的蜂蜜统收统检,建个像样的加工厂,让社员年底多分十块钱,就知足了。”“所以那申报材料,根本不是你们递的?”张耀国皱眉。“绝对不是!”周博才斩钉截铁,“我们连公章都没盖过!刘正华说材料是他帮我们‘润色’后直接送上去的,我们连草稿都没见过!”郭承华忽然开口:“张叔,刘正华昨天下午来过龙头沟一趟,说是市工业局领导让他来‘现场调研’。他待了不到四十分钟,拍了两张厂房照片,问了问蜂箱编号,还特意数了我们晾蜜架上的竹筛数量。走的时候,他拎走了半罐没封盖的新蜜。”张耀国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这声音很轻,却让周博才后颈汗毛微微一竖——他记得小时候,张耀国在第二机床厂当车间主任时,每逢技术攻关卡壳,就爱这么敲三下,然后转身抄起扳手,蹲在车床边一盯就是两小时。“你们信不信我?”张耀国忽然问。周博才和郭承华对视一眼,齐声答:“信。”“好。”张耀国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蓝墨水写着“赣南外贸出口局·绝密·仅限局长、副局长阅”。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薄薄的油印通知单,推到两人面前。“这是上周四,外贸出口总局发下来的内部通气稿。七机部下属的‘东风电子元件厂’,刚刚通过验收,成为全国第一个获准自营出口的军工配套企业。他们出口的不是整机,是真空电容、高频磁芯、特种电阻——全是军转民的拳头产品,定价比国际同类低三成,但指标全部达标。总局要求各省试点推广‘技术型小微出口主体’,重点扶持有自主工艺、有质量溯源能力、有持续供货潜力的基层单位。”周博才盯着那行“有质量溯源能力”,喉结动了动:“我们……有。”“怎么有?”张耀国追问。“每个蜂箱编号刻在松木牌上,挂在巢门口;每批蜜标注采收日期、蜂箱号段、滤蜜批次;所有蜜桶底部用钢印打上‘龙-74-0823’字样,意思是龙头沟七四年八月二十三日灌装。”郭承华语速平稳,“我们没电脑,但做了三本台账:《蜂群健康日志》《蜜源植物分布图》《加工过程温湿度记录表》。老蜂农王伯用炭笔画的椴树花期图,贴在厂房墙上,比气象站预报还准三天。”张耀国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褶子舒展开:“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让我难做。”他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向后微靠:“这样,明天上午九点,你们带着三样东西来我办公室——第一,所有台账原件;第二,五公斤不同批次的蜂蜜样品,分别装在玻璃瓶里,贴好你们自己的编号标签;第三,把你们那套竹筛给我带一套,连编筛子的老篾匠也请来。我要亲自带你们去见总局派来的两位评审专家,他们今早刚下火车,住在我家楼下的招待所。”周博才怔住:“张叔,这……合规吗?”“怎么不合规?”张耀国喝了口凉茶,“总局通气稿写得明白:‘基层首创,一线验证,典型引路’。你们不是现成的典型?至于评审专家——一位是质检总局的蜂蜜国标修订组组长,另一位是外贸研究院搞农产品出口认证三十年的老前辈。他们今天下午就要飞广州,晚上必须拿出赣南首份《基层出口潜力项目评估意见书》。”他停顿片刻,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两人脸上:“但有个前提——你们得敢签《质量终身责任承诺书》。如果将来出口蜜被检出农残超标,或者水分超限导致发酵变质,你们俩的名字,得和龙头沟生产队公章一起,印在召回公告上。”屋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窗台,抖落几片梧桐叶影。周博才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蜜渍的手指,忽然抬头:“张叔,我们签。”郭承华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黄铜印章盒,打开,里面一枚枣木印章静静躺着,刻着四个阴文小字:龙头沟蜜。他将印章轻轻按在桌面,木纹与水泥地面接触,发出轻微而笃定的“嗒”一声。张耀国点点头,起身拉开档案柜,取出一份空白表格:“来,先填《出口潜力项目基础信息表》。第一栏,项目名称——别写‘龙头沟蜂蜜’,太土。就叫‘龙泉山生态蜜业’,龙泉山是你们后山主峰,‘生态’二字是政策红利,‘业’字显格局。第二栏,法人代表——你们俩谁来?”“我来。”周博才伸手接过钢笔,“不过得加一条:法人变更权归龙头沟生产队全体社员代表大会,任何调整需三分之二以上社员同意。”张耀国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随即爽朗一笑:“好!这句我替你写上——‘民主决策,集体所有’,八个字,比公章还重。”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张雪和于红梅提着两个竹篮进来,篮子里堆满酱鸭肫、卤牛肉、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小捆翠绿的小葱。张雪额角沁着细汗,笑着把篮子放在桌上:“张婶说,光吃熟食没劲,让我们现拌个葱油海蜇丝,再烫盘豆苗——她说您最爱吃这个。”张耀国眼睛一亮:“你张婶还记得?”“她连您哪年调来赣昌、哪年升的副局长都记得清清楚楚。”于红梅眨眨眼,“说您当年在第二机床厂,啃过她烙的葱油饼,硬得能砸核桃。”屋里顿时哄笑起来。笑声未落,张耀国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他看了眼号码,眉头微蹙,接起听筒:“喂,是我……嗯,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他神色凝重:“刚接到通知,省委办公厅紧急会议,关于全省‘取消委员会’后续工作部署。估计得两三个小时。”周博才立刻起身:“张叔您忙,我们先回去准备材料。”“不急。”张耀国摆摆手,“你们先去招待所见见那两位专家。我把地址和暗号告诉你们——就说‘龙泉山的蜜,甜得让人心慌’,他们自然明白。记住,别提外贸,只聊蜂,聊椴树,聊竹筛孔径,聊王伯画的花期图。专家们最恨假大空,最爱真细节。”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身,从书柜顶层取下一个褪色的帆布包,递给周博才:“拿着。这是我七二年在东北林区蹲点时用过的,里面有些老物件——放大镜、游标卡尺、还有本《东北蜜源植物图谱》,扉页上我写了批注。现在,它该回到养蜂人手里了。”周博才双手接过,帆布粗糙的触感沉甸甸压在掌心。走出外贸出口局大楼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青砖围墙上。郭承华默默走在前头,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根一簇野菊:“博才,你看。”周博才顺着望去——那丛野菊细茎纤弱,却倔强地顶着三朵小黄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花蕊却饱满金黄,仿佛把整个夏天攒下的光,都凝在了这一寸方寸之间。“它活下来了。”郭承华轻声说,“没人浇水,没施肥,墙缝里长出来的。”周博才摸了摸帆布包的棱角,笑了:“可它开花的样子,比温室里的牡丹还亮堂。”两人并肩走向街角,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赣江粼粼波光里。江面上,一艘运蜜罐的驳船正缓缓启航,船尾拖出长长的银白水痕,像一道尚未干涸的誓言。而此时,四九城,一机部大楼十七层,周志强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超算项目立项草案,中间是科学院发来的《关于屈纨同志兼任计算机研究所所长的商洽函》,右边,是一份用铅笔匆匆写就的便笺,字迹力透纸背:“龙头沟蜂蜜,已入赣南外贸局视野。若成,或为全国首个村级出口实体。此非小事,乃破冰之举——旧体制之缝,恰是新芽破土之处。”落款处,没有签名,只画了一只极简的蜂,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