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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婚宴来的客人

    “没有的事,我学习一直都很用心。”周博才顿时反驳说道:“老师讲的内容我都听明白了,安排的作业任务我也都处理得很好...”“那你说说,你们专业的老师都有谁?”“...”这...王大牛话音未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一片低低的嗡鸣。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有人悄悄攥紧了笔记本边缘,还有人飞快地在纸页上记下“超级计算机”四个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周博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孙皓海脸上略作停顿——那人正微微垂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节奏极缓,却带着一种被骤然抽走主心骨后的空茫。赵德宇则侧过半张脸,用余光去碰洪文国的眼神,两人指尖在桌下轻轻一触即分,像两片枯叶擦过水面,不留痕迹。“科学院不是随口提一提。”王大牛的声音沉了下来,语速不疾不徐,却把每个字都砸进空气里,“他们拿出了初步方案,代号‘银杏’,核心目标是:三年内完成首台浮点运算能力突破每秒五百万次的国产通用型超算整机,配套自主指令集、操作系统和基础编译器。不是实验室样机,是要装进东风基地三号地下指挥所,接入核试验模拟系统,替代现在那台苏联淘汰下来的‘m-20’。”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银杏工程第一阶段可行性论证(内部呈阅)”,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椭圆形钢印——“绝密·限中海院及以上级别参阅”。“这份材料,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由科学院副院长亲自送到我办公室。没走流程,没经秘书处,连信封都没拆,直接递到我手上。”王大牛将册子推至会议桌中央,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他说,这活儿,全国能接的单位不超过三家。一机部排第一,因为咱们有四洲机床总厂——能加工0.001毫米级真空腔体;有北重所——能铸锻超导磁体支撑基座;有南光所——光学干涉仪精度已经压到纳米级。更关键的是……”他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孙皓海,“咱们的委员会,去年年底刚批了‘高精度数控装备国产化攻坚’专项,预算七百八十万,其中三百二十万,已经拨付给四洲机床总厂做‘银河轴’主轴动态平衡测试平台。”孙皓海喉结明显动了一下。“所以科学院的意思很明白——银杏工程,不是科研项目,是国家任务。工期卡死,节点倒排,验收标准写进了国防科工委今年一号文件附件三。而一机部,是牵头单位。”王大牛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从今天起,取消委员会后腾出的编制、经费、审批通道,全部向银杏工程倾斜。原委员会下属七个专业组,重组为‘银杏工程联合指挥部’,下设硬件攻坚组、软件生态组、工艺保障组、安全评测组、后勤统筹组。组长人选,今天当场确定。”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赵德宇脸上:“德宇同志,你带过‘东风二号’液压伺服系统攻关,熟悉军工体系的闭环管理,硬件攻坚组,你来挂帅。”赵德宇猛地抬头,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他下意识看向洪文国,后者已迅速低头翻看手中文件,仿佛那页纸上有千言万语。孙皓海则缓缓松开一直按在膝上的左手,掌心朝上摊开——那是无声的退让。“皓海同志。”王大牛转向孙皓海,语气平和得近乎寻常,“你负责过部里所有重大技改项目的审计与合规审查,银杏工程资金流复杂,涉外采购多,安全评测组,非你莫属。”孙皓海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剩下三个组。”王大牛视线转向角落里的年轻干部,“李振国,你去年在赣南蹲点三个月,帮顺南县建起蜂蜜加工厂,懂基层动员、懂资源整合、更懂怎么把图纸变成厂房——后勤统筹组,交给你。”叫李振国的年轻人腾地站起,胸口起伏,脸色涨红,却一个字也没说,只用力点了点头。“最后,”王大牛目光落向门口,“志强同志,请进来吧。”门被推开。谷希伯没穿西装,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还沾着一点灰白的金属碎屑。他手里拎着一只黄铜色的长条形工具箱,步子沉稳,走到桌前时,箱体底部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出清越的“铛”一声。“这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问。谷希伯没答,只是掀开箱盖。里面没有扳手螺丝刀,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电路板,几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还有一叠泛黄的手绘图纸——线条细密如发,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俄文、英文混合符号,最下方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1973年冬,仿制m-20控制单元,龙江厂旧址,周志强。”满室寂然。“软件生态组,”谷希伯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钢板,“不能靠翻译国外文档,也不能等进口编译器。我们要自己写操作系统内核,自己搭开发环境,自己建数学库。这不是搞学术,是打仗——敌人是时间,是封锁线,是那些卡在喉咙里的指令集专利。”他拿起那张最旧的图纸,指尖抚过某处被反复描粗的电路走向:“当年在龙江厂,我们用算盘校验浮点误差。现在,我们要用自己写的编译器,跑通第一行真正属于中国的超算代码。”周博才终于开口:“志强同志的履历,会同步提交人事组织部门。他不在本次转岗审查名单里——因为他的岗位,从1973年起就没变过:一机部首席工业软件架构师,职级参照副司局。”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锭投入冷水,滋啦一声,蒸腾起大片白雾。孙皓海终于抬起头,眼神不再是空茫,而是某种被逼至悬崖边后的锐利。他盯着谷希伯手里的图纸,忽然问:“周工,龙江厂那批m-20备份机,是不是还在?”“在。”谷希伯答得干脆,“去年底,我亲自带队,从齐齐哈尔仓库运回四台,全在四洲机床总厂地下三层,恒温恒湿,接通电源就能开机。”“那好。”孙皓海竟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评测组第一个任务——用这四台老机器,跑通你们新写的编译器。如果它能在m-20上编译出哪怕一行有效指令,我就签字,把评测组所有权限,移交软件生态组。”会议室里针落可闻。周博才看着孙皓海,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龙头沟蜂场,刘正华指着保温蜂箱问:“这保温层厚度,是按蜜蜂越冬临界温度设计的?”周博才答:“是。零下三度,是蜂群结团极限。再低一度,冻毙率上升百分之四十七。”刘正华当时怔住,然后用力拍了他肩膀:“周同志,你连蜜蜂都算得这么准……”原来有些人的精密,从来不是刻在仪表盘上,而是长在骨头缝里。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席。周博才没走,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梧桐树影。谷希伯收拾好工具箱,也未离开,默默走到他身侧。“银杏工程,真能成?”周博才问,声音很轻。“能。”谷希伯答得斩钉截铁,“但得抢时间。苏联那边,‘曙光’超算明年二季度就要交付阿尔泰基地;美国‘Cray-1’已经商用,日本‘NEC SX-1’原型机下个月出厂。我们差的不是技术,是试错窗口——每耽误一个月,就少一次把错误烧进物理芯片的机会。”周博才沉默片刻,忽然道:“赣南那边,蜂蜜加工厂的事,你听说了吗?”“听刘正华提过。”谷希伯嘴角微扬,“他回去就写了三千字报告,标题叫《关于在顺南县建设农产品精深加工示范点的可行性研究》,附了七张蜂场照片,三份成本测算表。局长批了‘原则同意’,还加了一行小字:‘请周副主任阅示’。”周博才笑了:“他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份报告底下,该签谁的名字。”“他知道。”谷希伯望向窗外,阳光正穿过梧桐枝叶,在他工装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昨夜给我打电话,就问了一句话:‘周工,您家那位……真在龙头沟养蜂?’”周博才笑意更深:“你怎么答的?”“我说,”谷希伯转身,目光澄澈如初雪,“我儿子在龙头沟,不是养蜂。是在教一群山里人,怎么把最甜的蜜,酿成最硬的钢。”窗外,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驶离大楼。车窗降下一半,刘正华探出头,朝这边用力挥了挥手。周博才抬手回应,掌心朝外,五指张开——那是龙头沟生产队分猪肉时,王大牛数肉块的手势。同一时刻,赣南,龙头沟。王大牛蹲在蜂场东头第三排蜂箱旁,正用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只翅膀残缺的工蜂。蜂翼边缘呈锯齿状断裂,断口整齐,像是被极薄的刀锋瞬间削过。“老李,过来!”他朝远处喊。养蜂员老李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队长,咋了?”王大牛把镊子递过去:“你看这伤,像不像前天那场风?”老李凑近,眯眼细瞧,忽然倒抽一口冷气:“这……这哪是风刮的!是蜂螨!黑小蜂螨!上月县里发的药水,根本没压住!”王大牛没说话,只是默默翻开蜂箱顶盖。里面蜂群躁动不安,巢脾边缘已出现零星蜡质异常——灰白、酥脆,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这是蜂群集体应激的表现,意味着整个蜂场正在滑向崩溃临界点。“通知会计,立刻准备钱。”王大牛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蜂蜡碎屑,“去县城,买最好的杀螨剂。不够,就去昌市——找张雪她爸厂子的供销科,就说龙头沟要订五百公斤‘蜂卫士’,现款现货。”老李犹豫:“可……可刘干部说,工厂批下来前,经费才到位……”“等批下来,蜂都死绝了!”王大牛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博才走之前,留了三句话——第一句:蜂蜜可以不卖,蜂群不能死;第二句:钱不够,卖猪;第三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养猪场围墙,“卖猪的钱,不够,就卖我的房子。”老李浑身一震,再不敢多言,转身狂奔而去。王大牛独自留在蜂场,掏出烟盒,却没点火。他盯着远处山梁——那里本该有成片油菜花,金浪翻涌,如今却只剩下零星几簇枯黄茎秆。他忽然想起周博才临走前塞给他的一本硬壳笔记本,扉页上用铅笔写着:“蜂群怕的不是冷,是乱;人怕的不是穷,是没指望。”风掠过山谷,卷起一阵细微的嗡鸣。不是蜂群振翅,是山壁缝隙里,无数细小的野蜂在筑巢。它们不懂什么外贸出口,也不知广交会是何物,只知衔泥、采蜜、护巢,日复一日,把最卑微的本能,酿成最执拗的活着。王大牛终于划燃火柴,橘红火苗映亮他布满皱纹的眼角。他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仿佛看见周博才站在蜂箱顶上,正把一罐新蜜倒进搪瓷缸,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下,浓稠、滚烫、光芒四射。那光,比任何钢水都要灼热。比任何蓝图都要真实。比任何即将启程的高考考场,都要更早地,照亮了这个名叫龙头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