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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实习的机会

    伍彬听到外面有汽水,于是转身出去拿了一瓶,吨吨灌了一半后才折路回到后院“周哥,你这生意找的还真行,弟弟真是占你便宜了;一这运货的活虽然累了点,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出差错的...”伍彬拍...王大牛话音未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一片低低的嗡鸣。有人下身凑近前排同僚耳语,有人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盒又缩回手——这年头能进一机部核心会议室的,没一个不晓得“超级计算机”四个字背后压着多沉的分量。去年底中海院密电就提过这事,说美国IBm刚推出370系列,苏联那边也悄悄在莫斯科建了“贝加尔”超算中心,而咱们连台稳定运行四十八小时以上的大型机都拿不出来。不是没有,是造出来不敢用——散热不行、真空管老化快、磁芯存储器误码率高得离谱,上个月七机部送来的两台样机,调试到第三天就蓝屏死机,工程师蹲在机房里抱着图纸直叹气。“科学院点名要咱们牵头。”王大牛把手里一份薄薄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封皮印着“绝密·内部传阅”,边角还盖着三枚火漆印,“不是合作,是联合攻关。他们出算法、出理论框架、出人才梯队;咱们出硬件底座、出精密加工能力、出整机集成经验。”周博才伸手接过文件,指尖划过烫金的“曙光一号”四个字,停顿半秒,抬眼扫过全场:“陈丽同志,四洲机床总厂最近接的军工订单,是不是有七机部那个‘飞鹰’导航系统配套的陀螺仪外壳?”坐在第三排的陈丽立刻站起身,白大褂下摆还沾着点银灰色切削液痕迹:“报告吴领导,已完成首批二十套交付,良品率98.7%,比合同要求高出两个百分点。”“好。”周博才点点头,“明天上午九点,你带技术科三位主任工程师,带上所有加工参数、热处理曲线、三坐标检测报告,直接去科学院计算所报到。不是支援,是嵌入式攻坚——你们人进所,设备图纸归所,但加工车间必须设在四洲厂内,由你们厂长亲自盯线。”陈丽没说话,只挺直腰背敬了个标准军礼。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四洲厂从此要为超算项目单开一条无尘恒温产线,连空调滤网都要换成航天级标准;更意味着她得把厂里最老的八级钳工张师傅请出养老院,因为只有他能手工校准主频振荡器底座的千分之一毫米级平面度。孙皓海忽然咳了一声,指节在橡木桌面上叩了两下:“吴领导,这个……投入太大。光是新建那条产线,预算就得破八百万,还得抽调三十名骨干技工。咱们一机部今年的技改经费,全搭进去都不够。”“经费?”周博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展开后是张雪用蓝黑墨水写的字迹,清秀工整:“张雪同志上个月代表赣南随身听厂,向国防科工委提交了《关于利用民用晶体管产线兼容军用高频电路的技术可行性报告》。报告附了十二组实测数据,证明咱们赣南厂现有的2A301型封装线,经过七十二小时连续老化测试后,完全满足超算主控板对晶体管漏电流的严苛要求。”满座哗然。赵德宇失手打翻茶杯,褐色茶渍在会议记录本上漫开像片地图。没人想到,那个被戏称为“山沟里冒出来的半导体土作坊”的赣南随身听厂,竟早就在偷偷啃硬骨头。更没人想到,这张纸背后站着的,是此刻正坐在主席台左侧、始终沉默翻看笔记本的周志强。王大牛这时才慢悠悠开口:“所以,超算项目的晶体管供应,由赣南随身听厂定点保障。他们的2A301线今明两年不接任何民品订单,全部产能转向军规级封装——这是中海院签发的红头文件,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传真到我办公室。”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孙皓海涨红的脸:“至于四洲厂的产线投入,财政不拨款,但允许以‘技术置换’方式结算。赣南厂每交付一万颗合格晶体管,四洲厂就获得一台新式数控磨床的采购权。这批磨床,专攻超算冷却系统的微通道散热板——厚度零点三毫米,流道精度正负五微米,现有设备干不了。”会议室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咔哒声。洪文国忽然举起手,声音发紧:“吴领导……那,蜂蜜的事?”周博才愣了半秒,随即失笑。他这才想起,面前这位洪副主任,正是当年在赣南顺南县蹲点时,被自己堵在蜂场门口、硬逼着喝完三大碗蜂蜜水的那位。后来洪文国调任一机部计划司,临走前还偷偷塞给周博才一罐没贴标的野桂花蜜,罐底用铅笔写着“甜过高考题”。“蜂蜜?”周博才合上文件夹,指尖在“曙光一号”四个字上轻轻一叩,“当然要办。不过不是办厂,是办标准。”他示意助理打开投影仪。幕布上浮现出一行铅字:《GB/T 14963-1974 蜂蜜》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现行国标里,蜂蜜水分含量上限是23%,可龙头沟的蜜,经随身听厂质检室三次复测,平均只有16.3%。为什么?因为他们蜂箱保温层用的是航天器隔热材料边角料,蜂群越冬死亡率降了七成;因为他们采蜜场移植了中科院培育的蜜源植物,花期错开三个月,实现全年轮采。”周博才起身走到幕布前,用激光笔圈住“理化指标”栏,“新标准要把水分含量压到18%以下,增设羟甲基糠醛(HmF)检测项——这玩意儿超标,说明蜂蜜受过热或储存不当。而龙头沟的蜜,HmF值常年低于3毫克/千克,比德国进口蜜还低。”孙皓海喉结滚动:“所以……您是想让龙头沟当蜂蜜国标起草单位?”“不。”周博才转身,目光如刀,“是让赣南随身听厂,以‘工业标准化研究所’名义,牵头制定《蜂蜜加工设备通用技术条件》。离心摇蜜机转速误差必须控制在±2rpm以内,真空浓缩罐温度波动不得大于±0.5c——这些参数,得用咱们造导弹陀螺仪的精度来卡。”他踱步到窗边,推开铝合金窗扇。初春的风裹挟着玉兰香涌进来,楼下梧桐新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青光。“同志们,咱们搞工业的人,常讲‘螺丝钉精神’。可现在这颗螺丝钉,得拧进国家最精密的仪器里。龙头沟的蜂农在山坳里养蜂,赣南的工人在车间里焊晶体管,四洲厂的师傅在恒温间里磨散热板……这些事看着八竿子打不着,但都在同一条生产线上——这条线的名字,叫中国现代化。”窗外传来汽笛长鸣。一辆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出七四城站,车身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工业学大庆”。周博才望着远去的铁轨,忽然问:“洪主任,听说你老家在顺南县二头山公社?”洪文国猛地坐直:“是!吴领导,我就是在龙头沟隔壁的柳树坪长大的!”“那好。”周博才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黄铜徽章,背面刻着细密蜂巢纹路,“下周起,你以一机部特派技术督导身份,驻点龙头沟三个月。任务有三:第一,把赣南随身听厂那套‘工序质量控制表’复制过去,蜂箱清洁、摇蜜时间、灌装温度,全部量化到分钟和摄氏度;第二,帮他们建蜂蜜成分数据库,每一批蜜的波谱分析图,实时上传到科学院计算所的曙光一号原型机里;第三……”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下去,“替我看看王大牛队长,到底支棱不支棱得起来。”洪文国双手接过徽章,黄铜凉意渗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揣着公社开的介绍信去找周博才,想讨几斤蜂蜜给病重的老娘补身子。那时周博才正蹲在蜂场边修离心机,裤脚卷到膝盖,泥点子溅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见他来了,直接从兜里掏出个搪瓷缸,舀了半缸澄黄蜜浆递过来:“尝尝,刚摇出来的,没掺一滴水。”“这蜜……”洪文国声音哽住,“能治喘病吗?”周博才抹了把汗,笑得露出虎牙:“治不好病,但能让人心气足。人心里有股劲儿,病就好一半。”此刻会议室里,王大牛忽然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个粗陶罐。掀开竹盖,琥珀色蜜浆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金芒。“各位领导,尝尝新批次的椴树蜜。”他挨个倒进小瓷碟,“这蜜是上周六凌晨三点摇的,按新标准控温控湿,HmF值实测2.1。”周博才第一个拈起小勺。蜜浆凝而不滞,入口微凉,甜味如溪流般层层漾开,尾调竟有极淡的雪松清香。他慢慢咽下,舌尖残留的甘冽仿佛带着山风穿林而过的清越。“这才是中国蜂蜜该有的味道。”他放下勺子,看向王大牛,“队长,你记住——咱们定的标准,不是捆住手脚的绳子,是搭起来的梯子。梯子下面垫着赣南的山,上面够着七四城的云。”散会时已近黄昏。周博才独自留在空荡的会议室,手指抚过桌沿一道浅浅刻痕。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时,用钥匙尖划下的。当时他刚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在父亲办公室门外徘徊良久,最终把通知书折成纸鹤,从门缝塞了进去。窗外霓虹次第亮起。他掏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照片:十六岁的周博才站在龙头沟蜂场前,身后是三百个漆成靛青色的蜂箱,像一片沉默的海洋。照片背面,有行稚拙钢笔字:“等我回来,这里要有自己的工厂。”手机震动起来。是张雪发来的短信,只有十个字:“随身听厂新产线试车成功,HmF达标。”周博才回复:“蜜源基地扩建图纸,明早九点发我。”他合上怀表,金属盖面映出自己眉眼。镜中人眼角已有了细纹,可眼神仍如当年站在蜂箱前那个少年,灼灼燃烧着某种近乎固执的亮光——那光焰不照向远方缥缈的星辰,只专注地、一寸寸熔解脚下坚硬的冻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王大牛端着两个搪瓷缸走近,缸壁氤氲着热气。“吴领导,刚煮的姜枣茶。张雪同志说,赣南的蜂蜜配七四城的姜,驱寒最灵。”周博才接过缸子,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他吹开浮沫,啜饮一口。辛辣与甘甜在舌尖碰撞,竟品出几分奇异的回甘——像极了十五岁那年,在龙头沟晒场上偷尝的第一口新蜜,甜得人眼眶发热,却不知这甜味会如此漫长,漫长到贯穿整个火红年代,漫长到足以浇铸成一座座沉默矗立的钢铁厂房,漫长到终将酿成照亮整片东方大陆的、永不冷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