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龙头沟。“周队长。”周博才和郭承华刚刚从种植养殖场里下山出来,还没到村里,便看到有个村民小跑着向他们两人赶来。到近前后,村民便开口道:“周队长,有人来咱们生产队了,好像是...赵老爷子夹了一块鸭皮蘸酱,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周志强脸上,像是要把他每一分神色都刻进心里。他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声音低沉但清晰:“志强啊,你这主意好,可咱们红旗村上下二百多户、八百多口人,不是光图个安稳过日子。辣酱厂办起来那会儿,家家户户凑钱买菌种、搭棚子、翻土晒酱,连刚断奶的娃娃尿布都洗得发白拿去垫酱缸底——那是真把命和心都熬进去了。现在说挂靠机床厂,听着是条阳关道,可咱们怕的不是县里来人抢厂子,是怕挂上去以后,哪天一纸通知,说‘为优化资源配置’,就把咱那几个老把式调去干别的活,把辣酱配方收进厂里统一管理,再派个外来的技术员来管生产……那厂子还是咱们的吗?”屋子里一时静下来。烤鸭的油香还在飘,可没人动筷。郭玉婷端着一碟新炒的蒜苗腊肉进来,见气氛不对,只轻轻搁在桌角,退到厨房门口站着,没说话。周志强没接话,而是低头卷了个鸭饼,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咽下后才抬眼:“赵爷,您这话,我听着踏实。”他顿了顿,把竹筷横放在碗沿上,“您担心的,不是没道理。九洲机床总厂要是真想吞下这个厂,根本不用挂靠——直接发文,让工农合作处下个红头文件,写明‘根据上级指示精神,对乡镇集体副食品企业实行归口管理’,盖个章,第二天就能派人接管。真要那样,您今天带来的腊肉,我可能都吃不上第二块。”赵老爷子喉结动了动,没吭声,但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蜷紧了。“可问题是,”周志强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厂不想吞。更不想养。去年工农合作处提交的年度报告里写了,全处下属十八个社队联营点,盈利的只有六个,其中五个是红旗村的辣酱厂、蘑菇大棚、温室菜园、酱菜作坊、还有那个给职工家属做豆制品的小磨坊——剩下十三个,全靠厂里贴补。财务科的人算过账,光是给那十三个点拨款修路、买化肥、换水泵,一年就花掉四十七万。而红旗村这五个点,去年上缴利润七十二万,净盈余五十八万。您说,厂里是愿意贴钱养十三个赔钱货,还是留着一个能下蛋的母鸡?”赵田栋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插嘴:“志强哥,那数据……”“财务处长亲自签的字,我昨儿刚看过原件。”周志强笑了笑,眼神却极亮,“所以我说,挂靠不是吞并,是‘借壳’。厂子牌子还挂在红旗村名下,公章还是你们自己刻,会计还是你们本村人,工资表还是你们自己造册报公社备案。只是对外签合同、开税票、走银行流水的时候,抬头换成‘九州机床总厂工农合作处红旗分厂’。劳动指标从厂里走,意味着你们招人不用等县里批,明年想扩到三百人,只要厂里点头就行;原料采购可以走厂里的统购渠道,价格比你们自己跑供销社便宜百分之八;最关键的是——”他伸出三根手指,“出口资质,我帮你们办。”“出口?”赵父猛地抬头,“咱们那辣酱……真能卖到外国去?”“不急着卖,但得备着。”周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声音沉稳,“上个月外贸部来人,在咱们厂里开了三天现场会,专门讲‘工业品下乡、农产品出海’试点政策。他们点了两个样板:一个是东北的罐头厂,一个是咱们昌平的辣酱厂。理由很实在——九洲机床总厂的外贸订单里,有二十多个国家的客户提过要求:‘交货时附赠当地特色调味品’。去年咱们厂给东德机床厂发货,人家随船捎回来三箱辣酱,反馈说‘风味独特,适合搭配黑麦面包与熏肠’。现在德国、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三个国家的驻华商务代表,已经两次来厂里询问代工合作可能性。”赵老爷子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在袖口上也浑然不觉。“但代工有门槛。”周志强放下杯子,目光扫过赵家父子,“第一,必须有国营单位背书;第二,必须通过商检局出口食品认证;第三,厂房、设备、卫生流程得按国际标准改。这些,单靠你们村自己搞,三年都未必拿下一个证。可挂靠之后——”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的工作证,就是通行证。厂里质检科、外贸科、基建科,全给你们开绿灯。三个月内,我把你们的酱缸全换成不锈钢恒温发酵罐,把晾晒场改成紫外线消毒车间,连酱油瓶上的标签都按德文、罗文、阿文三语排版好。到时候,不是你们求着外国人买,是他们拿着外汇券排队订。”赵田栋倒吸一口冷气:“志强哥,这得多少钱?”“投资我不管。”周志强摆摆手,“厂里不出一分钱。但所有设备采购、技改费用,走厂里‘技术扶贫专项资金’——这笔钱去年批了两百万,专款专用,审计组每年查三次账,一分钱都不能挪作他用。你们只要负责出地、出人、出原料,剩下的,我帮你们跑手续、盯进度、压工期。”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的声音。郭玉婷这时端着一盆刚烫好的鸭胗进来,顺手把一碟子青椒圈摆在周志强面前:“知道你爱吃辣,多放了点剁椒。”周志强笑着点头,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辣味冲得他眼睛微眯,却毫不在意:“其实最要紧的,是人。”他看向赵老爷子:“赵爷,您信不信我?”老爷子没立刻答,而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铝制徽章——上面刻着“昌平县红旗人民公社农业学大寨先进标兵”,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九六九年十月 周志强赠”。“那年发大水,蘑菇棚全泡了,是你带着厂里三十个工人,扛着铁锹跳进齐腰深的泥水里,帮我们抢收最后一茬菌棒。你脚上划开三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还笑着说‘比咱们厂车床漏油好收拾’。”老爷子声音有些哑,“这徽章,我天天擦,擦了十四年。”周志强怔住了。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拂过徽章边缘细密的划痕,像触碰一段早已风干却从未褪色的时光。“所以这次,”老爷子把徽章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声音忽然沉下去,“我不怕厂子挂出去,我怕挂出去之后,咱们村人变成厂里的‘临时工’,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份子钱,连孩子上学都得托关系走后门……志强,你实话告诉我,要是真挂了,年底分红,咱们村能拿多少?”周志强没犹豫:“七成。”“七成?”赵父失声,“那厂里才拿三成?”“对。”周志强点头,“但厂里不白拿。这三成里,两成用于支付技术指导费、设备折旧费、出口认证费、外贸代理费;剩下那一成,作为‘乡村振兴专项基金’,反哺整个公社——修桥、打井、建图书室、给赤脚医生配听诊器。你们看隔壁李庄,去年靠厂里拨的八万块,把小学危房全扒了,盖了三层教学楼,今年考出去三个大学生。”赵田栋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志强哥,那咱们村的蘑菇辣酱,以后是不是得改名叫‘九洲牌’?”“不。”周志强摇头,“叫‘红旗牌’。包装盒上印着‘九州机床总厂监制’,底下一行小字:‘源自昌平红旗村百年古法发酵工艺’。商标注册证,我让法务科下周就给你们送村里去,法人代表还是你们选出来的管委会主任大牛。”赵老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肩上扛了半辈子的麻袋。他抓起桌上那罐麦乳精,拧开盖子闻了闻,又仔细端详罐身印着的“上海光明乳品厂”字样,忽然问:“田栋,这玩意儿,现在城里人真当茶喝?”“对,”赵田栋赶紧答,“厂医院的护士长说,给产妇催奶最好使,比猪蹄汤还管用。”老爷子点点头,把罐子往周志强面前推了推:“那这罐,你留着。回头给你家采文带去,她前年生娃时瘦得脱相,我瞅着心疼。”周志强笑了,眼角皱起细纹:“赵爷,您这可是把我当自家人了。”“本来就是。”老爷子也笑,眼角泛起湿润的光,“你小时候在我家炕上睡过五年,我数过你半夜蹬被子的次数——二十三次。”满桌人都笑了起来。郭玉婷趁机把最后一盘醋溜土豆丝端上桌,又拎起暖壶给每人续上热茶。蒸汽腾起,模糊了窗玻璃,也柔化了所有人的轮廓。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郭林华清亮的嗓音:“爸!周叔!吴叔叔!快出来看看——赣南那边来电报了!”众人一愣,随即纷纷起身。赵田栋第一个冲到门口,一把掀开棉布门帘。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郭林华手里攥着一张浅蓝色电报纸,头发上结着细小的冰晶,脸冻得通红,可眼睛亮得惊人:“龙头沟生产队发来的!说他们……说他们用废钢管焊出了第一台自动喷灌机!还试种成功了八亩反季节辣椒!”周志强劈手接过电报,就着廊下昏黄的电灯光细看。纸页右下角,潦草却有力地写着一行字:“机器轰鸣声里,辣椒红得像火。——龚雪民、赵大国、吴小军 敬上”赵老爷子凑近了看,手指顺着那行字缓缓摩挲,忽然仰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月光斜斜切下来,正照在电报纸上“辣椒红得像火”那几个字上,墨迹仿佛真的烧了起来。周志强把电报轻轻折好,放进胸前口袋,转身对赵田栋说:“明天一早,你陪我去趟厂里。找基建科老张,让他把去年闲置的那套镀锌钢管库存清单给我。再让采购科准备二十吨耐高温橡胶密封圈,规格按赣南电报里写的尺寸。”赵田栋重重点头:“明白。”“还有,”周志强又转向赵老爷子,“赵爷,您回去告诉大牛,挂靠的事,越快越好。厂里计划春节前完成所有手续——咱们得赶在开春前,把第一批出口辣酱的样品,送到柏林展会。”赵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力拍了拍周志强的肩膀。那掌心厚茧粗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夜风穿过院墙,吹得屋檐下的冰凌叮咚作响。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而近处,七合院里十双筷子正在碗碟间穿梭,鸭肉饼的香气、腊肉的咸香、新炒青椒的辛辣、麦乳精融在热水里的微甜……种种滋味在空气中交织、升腾、沉淀,最终酿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这暖意不单来自炉火,更来自某种无声的契约——它比公章更重,比合同更韧,是十四年前泡在泥水里的脚踝,是炕头上蹬开的棉被,是电报纸上未干的墨迹,是月光下辣椒燃烧的红色。赵田栋低头夹起一块鸭肝,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任何庆功宴都踏实。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红旗村的酱缸依然在发酵,而远方的赣南,正有另一簇火苗,在钢铁与泥土之间,噼啪爆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