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难得，刘干部，我还以为都要等我们自己去主动申请呢，没想到竟然还有你这样主动来帮助群众的..”周博才说完，立刻笑着招呼道：“刘干部，咱们坐下慢慢聊，王队长，给刘干部倒杯水来吧。”“对...赵田栋夹起一块鸭皮，蘸了酱，裹进薄饼里，咬下一口，酥脆微甜，油脂香在舌尖化开。他没急着咽，只慢慢嚼着，目光扫过桌上——周志强正给赵老爷子倒茶，动作熟稔得像自家灶台边添柴；郭玉婷端着一碟烫青菜进来，袖口沾了点水渍，见赵田栋看她，笑着点了下头；赵父低头扒饭，筷子停在半空，碗沿还沾着一粒米；赵老爷子则望着院角那棵老枣树发怔，枝干虬结，新叶却嫩得能掐出水来。屋外天光正斜斜切过青瓦檐角，在泥地上投下细长影子。远处隐约传来广播声，是九洲机床总厂夜班交接的喇叭，调子铿锵，带着金属回响。这声音赵田栋听了二十年，早融进骨头缝里，可今天听着，竟有些陌生。“赣南的事……”赵田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桌人筷尖一顿，“龙头沟那边，上个月来了封信。”他没说是谁写的。其实信纸折痕都磨毛了，边角泛黄，是用裁开的旧报纸糊的信封，里头三张稿纸，字迹横斜如犁沟，全是龚雪民的手笔。信里没提蚊帐被咬穿、没说山洪冲垮两垄红薯、也没讲李卫东发烧到抽搐时攥着半截铅笔在土墙上画齿轮——只说龙头沟的坡地改成了梯田，引了山泉浇灌，试种的三十亩“九洲一号”高产玉米，株高比本地老种高出一尺二，棒子沉得掰下来要垫块砖；又说他们把废弃矿洞清出来，用机床厂淘汰的旧砂轮机改造成简易脱粒机，日处理量顶得上十五个壮劳力；最后一页末尾，墨迹忽然浓重：“采文昨儿用废铜线绕了台小变压器，接上手摇发电机，晒场边上那盏灯亮了整宿。光不晃眼，稳得很。”赵田栋当时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他太清楚那盏灯意味着什么——不是照亮几亩地，是把九洲机床总厂车间里跳动的电流，一寸寸，拽进了赣南的岩缝里。“亮了？”周志强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搪瓷盘上，叮一声轻响。“亮了。”赵田栋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采文还说，等麦收后，要带几个知青去县农机站学焊割。那边老师傅答应了，条件是帮他们修好三台拖拉机。”周志强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这孩子，倒把我的路数摸透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当年我在三线厂当学徒，也是先修拖拉机，修着修着，就把车床图纸默下来了。”这话一出，赵老爷子搁下筷子，喉结上下滚动：“志强啊……你当年蹲在柴油机旁记图纸，咱村那会儿连手电筒电池都凑不齐三节。现在采文在山沟里点灯，你这儿烤鸭刚上桌——”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周志强，“这光，是不是也照着咱们村？”满桌寂静。郭玉婷正给赵父盛汤的手停在半空，汤勺沿滴下一串琥珀色油星。周志强没立刻答。他起身踱到院中，拾起根枯枝，在泥地上划拉。起初是凌乱线条，后来渐渐成形：一个圆圈套着三个小方块，方块间连着歪斜的箭头。赵田栋认得——那是红旗村蘑菇辣酱厂的旧厂房、仓库、锅炉房，旁边还添了个小小的三角，标着“公社收购站”。“爷，您说得对。”周志强转过身，枯枝尖指着地上，“光得照着，但不能只照一家。咱们厂的灯，得先亮在车间，再亮在供销社，最后得亮在昌平县的账本上。”他踢散那堆图形，泥土翻起灰白，“昌平干部要的是政绩，不是蘑菇。他们想把厂子搬进城，无非两条：一是拿现成利润充门面，二是借东风搞出口——去年广交会，港商问过辣酱配方，价开到三美金一罐，没谈拢。”赵父猛地抬头：“三美金？一罐才卖八毛五！”“所以他们急。”周志强弯腰，从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张纸——竟是张手绘草图，边角还沾着机油印，“我让采文寄来的。龙头沟那台变压器，改个线路，加个稳压模块，就能当辣酱厂的控温中枢。你们现在靠煤炉蒸煮，温度忽高忽低，品控全凭老师傅摸锅底。改成恒温发酵，辣酱保质期能从三个月提到十八个月，出口检疫直接达标。”赵田栋盯着那张图，心口突突直跳。图右下角有行小字：“温度探头用废旧游标卡尺改装，精度误差±0.3c”。他仿佛看见采文蹲在矿洞口，用锉刀细细打磨卡尺齿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混着煤灰，滴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墨。“志强哥……”赵田栋嗓子发紧，“这技术，厂里能批吗？”“批？”周志强嗤笑一声，把烟盒揉成团扔进墙角铁桶，“咱们厂的技改项目，今年排到第八十七号。可红旗村这厂子——”他忽然指向赵老爷子，“它现在每天产三百罐辣酱，每罐赚三毛二，一年净利六十二万。要是控温系统装上，日产破千罐，毛利翻倍。这钱，够买三台数控铣床，够建两座标准化冷库，够给全村孩子配齐显微镜和示波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田栋，“田栋，你管的车间年产值几千万，可你知道那几千万里，有多少螺丝钉是红旗村老乡拧紧的？去年厂里换轴承，七百套全是小牛支书带人车的，公差比国标还严半丝。他们没要加班费，只要了二十斤工业酒精——说回去泡药酒，治风湿。”赵老爷子的手开始抖，不是年迈的颤，是筋络绷紧的震。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周志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花白头发几乎蹭到周志强肩头。赵父慌忙跟着起身，却被赵老爷子抬手按住肩膀。“志强，咱不求你罩着。”老人直起身，声音沙哑却像生铁淬火，“就求你——让这光，照得平一点。”周志强没躲。他伸手扶住赵老爷子肘弯，指尖触到粗布褂子下凸起的骨节：“爷，平光得靠镜子。咱们厂就是那面镜子，可镜子底下，得有您们扛着的底座。”当晚十一点，赵田栋没回七合院。他骑着自行车穿过机床厂生活区，车轮碾过梧桐落叶，沙沙作响。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而被岔路口的岗亭剪断——那里站着两个值夜班的保卫科老工人，正就着搪瓷缸喝枸杞茶。赵田栋没减速，只抬手敬了个礼。岗亭里的人点头回礼，茶缸热气在冷夜里袅袅上升。他拐进工农合作处旧办公楼。二楼西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赵田栋推门进去，陈丽正伏案写材料，台灯照得她鬓角几缕白发格外清晰。听见动静，她头也不抬：“小赵主任，再不来，我可要把你那份《关于基层集体企业挂靠国有大型企业可行性报告》烧了当暖炉。”赵田栋苦笑，从公文包取出三样东西：周志强手绘的控温系统图、赵小莉整理的近三年辣酱厂质检不合格率统计表、还有他熬了两个通宵写的方案——标题是《红旗模式：以技术赋能重构城乡产业纽带》。陈丽终于抬头。她拿起那张草图，对着台灯举起来，眯眼细看线条走向。忽然，她抽出抽屉里的游标卡尺，卡在图上某处刻度上比了比，又翻开桌上《机械设计手册》，快速翻页。赵田栋屏住呼吸，看着她手指停在“耐腐蚀合金弹簧片”的参数页，指甲在“许用应力值”那一栏轻轻叩了三下。“田栋，”陈丽合上手册，“你明天上午九点，带小牛支书来厂长办公室。别空着手，带三罐辣酱，一罐原味，一罐微辣，一罐加了花椒的——厂长胃不好，但就爱吃这个。”赵田栋愣住：“厂长知道这事？”“昨天他让秘书查了红旗村三年纳税记录。”陈丽吹了吹钢笔尖，“还调了你们厂技校去年的实习名单——采文的名字，排在第三位。”窗外，月亮升至中天，清辉泼洒在窗台上，像一汪凝固的水银。赵田栋忽然想起白天周志强说的那句“镜子”。此刻他站在窗前，看见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也映出身后陈丽伏案的侧影，更映出窗外九洲机床总厂主楼巨大的轮廓——塔吊臂静静悬在夜空，如同伸向星辰的钢铁手臂。第二天清晨五点，赵田栋已站在红旗村蘑菇辣酱厂门口。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红旗村集体所有制企业”的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木纹。他没敲门，只是轻轻推开一条缝。厂房里灯亮着。小牛支书正蹲在锅炉旁，用扳手拧紧一根锈蚀的蒸汽管。他身后，十几个村民围着三口大铁锅，锅里翻滚着棕红酱汁，辛辣香气混着蘑菇鲜气，浓得化不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往锅里撒辣椒粉，手腕扬起时，细碎红雾在晨光里浮游。赵田栋没进去。他靠着冰凉的铁门，掏出烟盒。盒里只剩最后一支烟。他没点，只是捏着烟卷，在掌心反复摩挲，直到滤嘴软塌塌地弯下去。远处山坳传来第一声鸡鸣。赵田栋抬头，看见东方天际线正渗出淡青色的微光，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无声无息，却将整个沉睡的村庄，从黑暗里一寸寸剖开。他知道，当这光漫过山脊，照进厂房时，小牛支书拧紧的最后一颗螺丝，会发出极轻的“咔哒”声。那声音不会惊动任何人，却会在未来某个时刻，震落昌平县档案室积尘的房梁，震得县革委会的搪瓷缸里，茶水微微晃荡。而此刻，他掌心里那支烟，正悄然渗出烟草汁液，黏腻，微苦，带着大地深处最原始的腥气。赵田栋终于把它摁灭在门框上。火星熄灭的刹那，厂房内骤然响起蒸汽阀开启的嘶鸣，白雾轰然腾起，裹挟着热浪与辣香，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了他睫毛上的霜花。他眨了眨眼，抬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