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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抢项目干

    “成辉同志没这个想法就算了,田书记,你回去后在数控分厂统计一下,看看有谁想回到原来的单位。”周志强对田文国说道,当时第一年刚刚起风的时候,他还在九洲机床总厂。第一批人就是周志强带人要回...周志强刚跨进院门,就闻见一股子浓香扑鼻而来,烤鸭皮脆油亮的焦香混着葱丝甜香、甜面酱的醇厚,在晚风里浮浮沉沉,勾得人肚里咕噜一声响。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今儿下午在中海院开了整整三个钟头的会,计委那边倒没卡脖子,可光是听那帮老同志掰扯财政盘子、贷款额度、基建指标,就耗去大半心神。他本想直接回办公室再盯两小时图纸,可郭玉婷电话里一句“采文刚睡醒,正念叨你呢”,脚就不由自主拐向了南锣鼓巷。“大军,这鸭子烤得地道!”周志强笑着接过赵田栋递来的竹筷,顺手把手里那包铁罐茶叶塞进赵田栋怀里,“喏,前门大街‘张一元’新焙的茉莉大方,没票也买不着,老爷子尝尝,润润嗓子。”赵老爷子没接,只笑眯眯瞅着他:“志弱啊,你这胳膊肘往外拐得比上回还利索——茶给了田栋,腊肉和麦乳精倒往你家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话音未落,赵父已麻利地把腊肉搁进厨房案板边,又将两罐麦乳精码进碗柜最上层,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放柴火棍。周志强一怔,随即朗声笑开:“爷,您这话可冤枉我了!腊肉我留着炖萝卜,麦乳精采文喝,可这茶……”他故意拖长声,指尖点了点赵田栋胸口,“田栋这小子,今儿上午替我在计委拍板定了三笔设备拨款,八十万,一分没少;下午又在中海院替我顶住两个司长轮番‘请教’能源规划图谱,嘴皮子磨破三层,这茶,他喝得比谁都硬气!”赵田栋耳根一热,刚要摆手,周志强已夹起一块鸭脯肉蘸足酱料,裹进薄饼里,塞进他手里:“吃!别学那些厂长,开会时唾沫星子乱飞,吃饭时筷子抖得像筛糠——真本事不在嘴上,而在手上、心里、骨子里!”话音刚落,后院门帘掀开,郭玉婷端着一摞青花瓷小碟出来,碟里盛着琥珀色酱汁、雪白葱丝、翠绿黄瓜条,还有一小碟金黄酥脆的鸭油渣。“爸,您尝尝这个。”她把鸭油渣碟子轻轻推到赵老爷子面前,“采文熬了一下午,说爷爷当年教她炸油渣的火候,比做机床主轴热处理还讲究。”赵老爷子布满褶皱的手颤了颤,拈起一粒油渣送入口中。酥、香、微咸,油脂的醇厚在舌尖化开,竟真有几分三十年前红旗村打谷场上晒辣酱时,太阳烘烤陶缸的暖意。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剩下半碟油渣全拨进赵父碗里:“你吃,你爱吃这个。”周志强目光扫过老爷子微红的眼尾,心下豁然。他早知老爷子此来必为蘑菇辣酱厂,却没想到开口前先让这碟油渣开了道口子。他不动声色,夹起鸭骨架旁一块鸭肫,慢条斯理撕开筋络:“爷,听说你们厂今年蘑菇收成好?昌平县供销社来人几次了?”赵父刚咽下油渣,闻言一愣:“志弱……你咋知道?”“上个月九洲机床总厂工农合作处报表,红旗村供货量涨了四成七,昌平县库房调拨单连着三张缺货红章。”周志强放下筷子,抽出一方蓝布手帕擦净指尖油渍,“田栋没主意,想把厂子挂靠到机床总厂名下——税走我们账,牌子还是红旗村的,利润一分不少归村里。可这事,得您二老点头。”赵老爷子沉默良久,忽然问:“志弱,若真挂了靠,以后厂子扩产,用的机器、锅炉、灌装线,是不是都得从你们厂里走?”“对。”周志强答得干脆,“机床总厂下属机械制造分厂,专攻食品工业成套设备。去年给东北罐头厂造的全自动封罐线,漏检率零点零二;给上海味精厂做的真空浓缩锅,蒸汽利用率比老式高十二个百分点。您要的不是一条流水线,是能让红旗村蘑菇辣酱十年不落后的命脉。”赵父急道:“可……可咱们厂子才百十号人,能吃下那么大的摊子?”“谁说要您自己干?”周志强嘴角微扬,目光如刃劈开暮色,“我给您算笔账——您厂子日产五百箱辣酱,靠人工炒制、手工灌装,一个班次三十个人,月产十五万瓶,毛利六毛八分。若上全自动生产线,只需十二个技术员,月产六十万瓶,毛利一块一毛五。多出来的四十五万瓶利润,够红旗村小学盖三层教学楼,够全村老人每月领三斤鸡蛋,够修通通往镇上的柏油路——路修好了,隔壁公社的蘑菇,明天就能运进来,后天就能灌进瓶,大后天就能摆上九洲厂职工食堂的货架。”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三分:“可这机器,不能白给。我提三个条件:第一,厂子技术骨干,每年送八个人进机床总厂技校脱产学习三个月,学费、伙食、往返车票,总厂全包;第二,生产线调试期间,总厂派六个工程师驻厂,吃住就在您厂食堂,工钱照发,但要求您村支书大牛亲自跟班,记清每一颗螺丝拧几圈;第三……”他目光扫过赵老爷子沟壑纵横的脸,“您得答应我,往后十年,红旗村蘑菇辣酱厂所有新品研发,优先供九洲厂试用。明年我们打算建职工营养餐配中心,第一批订单,一百吨复合菌菇酱,配方您定,标准我来定——无添加、低盐、零防腐剂,检测报告贴在每瓶标签背面。”院中一时寂静。只有烤鸭炉余温烘烤青砖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胡同口孩童追逐的喧闹隐隐传来。赵老爷子盯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模糊,像一张被水洇开的旧图纸。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周志强蹲在村口石碾子上画草图,用炭条在青石板上勾勒榨油机齿轮齿距,蚂蚁爬过线条,他伸手护住不让碰歪半分。那时这孩子眼里没有官职高低,只有铁与火、力与矩的绝对诚实。“志弱啊……”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生铁,“你记得不,你刚进厂那年,我问你为啥非得考机械学院?你说,‘因为铁不会骗人,它冷了就缩,热了就胀,拧紧就咬死,松了就脱落——人可以糊弄,铁器不会糊弄。’”周志强点头,喉头微哽。“现在,你把咱们村的辣酱厂,也当成一块铁了?”老爷子直视他双眼,“它要是不合格,你真敢让它停产?”“爷。”周志强起身,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叠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烫金宋体字《食品工业设备安全运行规范(试行)》,页脚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潮气息,“这是昨天夜里,我和总厂质检科、食品机械研究所熬通宵赶出来的。第十七条第三款写着:凡挂靠总厂名下之合作单位,其产品抽检连续两次不合格,立即终止技术支援,并公示于九洲厂内刊头版。您看——”他翻开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加粗黑体上,“这条是我亲手加的。”赵父凑近细看,额头沁出细汗:“这……这太严了!”“不严,就成不了气候。”周志强合上册子,递到赵老爷子手中,“爷,您信我一次。不是信我这个人,是信这本册子上的字——它比我的话重,比您的保证硬,比昌平县那几张红头文件更经得起锤子砸、油锅炼。”晚风忽起,吹得院中老槐树叶簌簌作响,几片初夏新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碎影。赵老爷子摩挲着册子粗糙的纸页,忽然笑了,眼角褶子舒展如春水涟漪:“行。我答应你。不过——”他指指周志强腰间露出一角的蓝布包,“下次来,带图纸来。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怎么把那台‘自动灌装旋盖一体机’,焊进咱们村的老厂房里。”周志强朗笑出声,抄起酒坛斟满三碗自酿的桂花酒:“敬爷!敬爹!敬田栋!”酒液澄澈,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像熔化的琥珀。众人举碗相碰,清越之声惊起屋檐麻雀扑棱棱飞散。赵田栋仰头饮尽,辣意直冲头顶,却觉胸中块垒尽消。他忽然明白周志强为何执意要这杯酒——不是庆功,是歃血为盟。从此红旗村的辣酱不再只是土产,而是嵌入国家工业血脉的一枚铆钉;而周志强口中那些冰冷的“规范”“标准”“抽检”,终将化作村口新铺的沥青路上,第一辆满载蘑菇酱的解放卡车碾过的坚实回响。酒至酣处,郭玉婷悄悄拉过周志强衣袖:“采文醒了,吵着要听你讲挖掘机怎么挖煤山。”周志强忙放下碗,抹了抹嘴:“这就去!”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帆布包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叠方正的图纸,递给赵田栋,“喏,趁热打铁。你明早八点前送到机床总厂设计科,王工等着签字——这是辣酱厂二期扩建的蒸汽管道布局图,按您村后山温泉涌水量重新算的。热水供车间消毒,余热还能给蘑菇棚恒温,一水三用。”赵田栋双手接过,图纸尚带体温。他低头展开一角,只见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标注着蒸汽流向,蓝色虚线勾勒出地下管网,而图纸右下角,一枚鲜红印章赫然压着:“周志强 一机部重型机械规划组 总工程师”。夜色渐浓,院中灯盏次第亮起,晕黄光晕里,赵老爷子慢慢啜饮着桂花酒,目光越过摇曳灯火,落在周志强匆匆离去的背影上。那背影穿过垂花门,消失在幽深回廊尽头,却仿佛在他心底投下一道永不熄灭的焊枪弧光——刺破混沌,灼穿陈规,将锈蚀的岁月与滚烫的未来,一寸寸熔铸成同一块坚不可摧的合金。此时中南海紫光阁内,一盏台灯亮如白昼。吴建宏伏案疾书,钢笔尖在“关于批准一机部能源工业十年规划的请示”末页签下名字,墨迹未干,他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浮现一丝极淡笑意。窗台上,那包被周志强顺走的茶叶空罐静静立着,罐底一行小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铁罐封存,保质期十年。”十年。足够一台斗轮挖掘机掘开荒原,也足够一个少年从石碾子上站起,把整个时代的重量,稳稳扛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