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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抢四机部的权

    “吃饭?行吧,我今天尽量早点回去,要是临时有事的话我也会通知你的。”听到电话另一边的周志强这么说道后,郭玉婷也应了一声,在挂断电话后,便对赵田栋和吴小军两人说道“志强下午要看看,他会尽...门一开,吴建宏怔了半秒,随即快步侧身让进两位老人。赵老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细毛边,脚上是双千层底布鞋,鞋帮还沾着点没掸净的黄土;赵父则背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肩带被压得微微下陷,里头鼓鼓囊囊,隐约透出几根干辣椒和一小捆晒得焦黄的艾草。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赣南山坳里刚晒过太阳的稻秆香,混着薄薄一层尘味,与四九城胡同傍晚飘来的酱醋油烟气截然不同。“怎么不通知?”吴建宏接过父亲手里的帆布包,顺手搁在门边小竹凳上,又转身扶住赵老爷子胳膊,“您这腿脚……上次回信还说膝关节见风就响,今儿走了一路?”赵老爷子摆摆手,自己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堂屋墙上挂着的《毛泽东选集》第五卷、桌上摊着的《人民日报》合订本,最后落在窗台那盆长势极旺的虎皮兰上,笑出眼角密密的褶子:“响是响,可比你们城里人坐沙发坐软了腰杆子强。你今儿来,不是为看病,是为送人。”吴建宏一愣:“送人?”“嗯。”赵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三枚青皮核桃,壳上还带着山野间未干的露水痕,“赣南老樟树底下打的,硬实,补脑。专程给你和志强留的——他上回写信说熬夜看图纸,眼底乌青,像熬了三年煤窑。”吴建宏喉头一哽,没接核桃,只伸手替老爷子掸了掸后襟上蹭着的一星灰土:“您还记得他信里提这个?”“记得。”赵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稳,“不光记得,还把信抄下来,贴在咱村广播站墙上。全村老少爷们念了三遍,都说:‘原来京里管大机器的官儿,也跟咱修拖拉机的老李头一样,熬得眼睛发红。’”他顿了顿,从帆布包最底层摸出个蓝布封皮的小本子,递过去,“志强去年托人捎回来的《通用机械设计手册》修订稿,我们村技术夜校翻烂了三本。这是学员们记的错漏页码,还有二十一条改进建议——都是按他书里写的‘参数推演法’自己算出来的。”吴建宏双手接过本子,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粗粝的折痕,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有公式的修正箭头,有零件受力图的涂改,角落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齿轮,旁边标注:“按周主任说的‘冗余度必须≥1.3’,咱们厂车床主轴加厚2mm,废品率降了七成。”这时厨房门帘掀开,吴建宏爱人端着两碗热汤面出来,青菜翠绿,卧着荷包蛋,香气腾腾地漫开。“爸,老爷子,快趁热吃。志强刚打电话说今晚不回来,部里要连夜审能源机械的立项标准。”赵老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忽而抬眼:“志强真要把十个项目全扛在肩上?”吴建宏舀汤的动作一顿,面汤在瓷碗里微微晃荡。他放下勺子,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声音沉下去:“他想扛,我也拦不住。可昨天计委王主任悄悄跟我说,东北那家重型厂,锅炉房上个月炸了半堵墙——就因为用的还是五八年仿苏的旧阀门,压力表指针卡在红线外三天没人管。志强今天在会上拍桌子说‘宁可项目晚半年,绝不用带病设备’,可……”他喉结动了动,“可十个项目,每个都要试压、试温、试载荷,光安全规程就得重新编三十万字。他一个人盯得过来?”赵父默默扒拉着面条,忽然把筷子往碗沿一磕:“盯不过来,就让人盯。”“谁?”“红旗村三百二十七个能识字、会算术、修过拖拉机的青壮年。”赵父抬起眼,瞳仁黑亮如井水,“志强教过我们‘模块化拆解’——把一台挖掘机拆成液压、传动、行走、作业四大模块,每个模块再细分。我们村现在能独立组装东方红LX-70型履带拖拉机,误差不超过0.5毫米。他缺人?我们就是他的‘模块工’。”吴建宏手一抖,汤汁溅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盯着那片湿痕,仿佛看见赣南丘陵起伏的梯田,看见深夜油灯下赵父带着青年们用算盘珠子推演齿轮比,看见周志强蹲在村口泥地上,拿粉笔画满整面土墙的应力分布图……那些画面太清晰,清晰得让他眼眶发烫。“可……这是部委级重大项目。”他声音哑了,“得有编制、有档案、有组织关系调令。”赵老爷子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枚铜质徽章——中央第一机械工业部技术协作委员会(赣南试点)监制,背面刻着“”。徽章边缘已被摩挲得泛出温润光泽,显然常被人攥在手心。“这是志强走前盖的章。”老爷子把徽章推到吴建宏面前,“他说,只要按他定的标准验,合格的模块,就是国家认证的部件。我们没编制?那就给他造出比编制更硬的本事——你看这徽章背面。”吴建宏俯身细看,铜锈掩盖下,一行极细的刻痕若隐若现:“误差>0.3mm,当场熔铸重炼”。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吴建宏爱人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个穿洗得发白工装的年轻人,额角沁着汗,手里紧紧攥着张叠得方正的硫酸纸。“吴主任!赵老爷子!我们……我们刚按周主任给的斗轮挖掘机臂架应力模型,用村小学的旧天平、铁丝和沙袋做了三次模拟加载试验!”年轻人喘着气,把硫酸纸展开——上面密布着红蓝铅笔绘制的力线图,每条线旁都标着实测数据,最下方一行小字力透纸背:“第4次试验,臂架变形量0.28mm,符合标准。申请:即刻派员赴赣南验收首批模块!”吴建宏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徽章背面的刻痕。窗外槐树影子正缓缓爬过桌面,恰好覆盖在那份《能源工业十年规划》的首页上。他忽然想起周志强昨天在办公室说过的话:“老领导,咱们缺的不是人,是把人拧成一股绳的‘标准’。只要标准立住了,赣南的泥巴地里能长出精密轴承,四九城的胡同口也能焊出万吨水压机。”赵老爷子端起空碗,喝尽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抹嘴:“志强那孩子,从来不说空话。他敢定十五个月的死限,就一定能在第十四个月零二十九天交出合格样机——前提是,咱们得信他,也得信自己手里的扳手,比某些人的公章更烫手。”暮色彻底漫过院墙时,吴建宏已骑车奔向中南海方向。车后座上,赵父抱着那个装满青核桃与建议本的帆布包,赵老爷子则把那枚铜徽章仔细擦净,郑重别在胸前中山装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微风拂过,徽章上“监制”二字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幽幽反着一点冷硬的光。同一时刻,周志强办公室的台灯还亮着。他正用红笔在《大型液压挖掘机液压系统故障树分析图》上圈出第七个风险节点,钢笔尖划破纸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窗外,四九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枚等待被点燃的铆钉,静静伏在华北平原辽阔的胸膛上。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二十岁的他站在赣南拖拉机修理厂油污斑驳的车间门口,背后墙上刷着八个大字:质量就是生命,标准就是法律。钢笔悬在半空,墨滴将落未落。周志强忽然扯过一张新稿纸,笔锋凌厉地写下一行字:“致赣南红旗村技术协作组:明早八点,第一批模块验收标准草案传真至县委办。附:斗轮挖掘机核心模块三维受力模型(含27处关键冗余校核点)。另,随传单寄出我手绘的‘误差传递链’图解——请按图中第三步,用你们的土法校准仪,测臂架铰接点同心度。记住:标准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你们扳手上的。”笔尖停顿半秒,他蘸饱墨水,在落款处重重按下名字,墨迹如铁水浇铸般浓黑淋漓。窗外,一辆东风卡车正驶过长安街,车厢里堆满崭新的万能铣床,车斗两侧用白漆刷着两行字:“为工业化流血流汗,向标准要质量要速度”。车灯劈开夜色,光束里浮尘飞舞,像无数微小的、倔强的、正在燃烧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