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海院,再坐上车回一机部的时候,吴建宏突然开口问道“志强,你怎么看?”周志强摇头道:“老领导,我能怎么看,听从更大领导的安排呗,我只是希望来的人能配合工作。要是有能力的话,...王大牛没在办公室里坐多久,窗外天色已由青灰转为沉郁的铅蓝,楼道里脚步声渐密,间或夹着几声压低的咳嗽和翻纸页的窸窣。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过额角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七三年在赣南修水库时被钢筋划的,当时周志强蹲在他身边,用半块肥皂水洗伤口,还顺手给他掰了一小截刚蒸熟的红薯。如今那截红薯早凉透烂在胃里,可那点微温的甜意,倒比去年部里发的两斤白糖还硌得人心里发烫。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磨得发亮的铝制饭盒,盒盖边缘磕出三处凹痕,是当年在顺南县蹲点时被石头硌的。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不是文件,是葛帆走前夜塞给他的。纸面泛黄,墨迹却极清:“王叔,知青点账本我抄了三份,一份留村委,一份交公社,一份放您这儿。蜂箱扩建预算单也列好了,蜜源林划在西坡第三道岭脊下,土质松软,槐树多,去年试养的二十箱产蜜比东坡多两成。另:周志强说,若今年蜂蜜加工厂批不下来,他愿从九洲机床总厂技术培训费里匀五十人,教村民做蜂巢模具、调温控湿箱——话是他原话,我没改一个字。”王大牛盯着“五十人”三个字,喉结动了动。九洲机床总厂的技术员,随便拎一个出来,在部里都够评个中级工程师。周志强开口就是五十个,连培训大纲都拟好了:第一周识图测绘,第二周车铣钳焊实操,第三周PLC基础与蜂箱温控系统联调……这哪是教养蜂?这是把山沟沟当数控分厂在建!他合上饭盒,起身踱到窗边。楼下梧桐叶落尽,枯枝叉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张绷紧的弓。远处一机部老礼堂顶上,“工业报国”四个红漆大字被风沙蚀得斑驳,右下角一块漆皮卷翘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纹——跟龙头沟祠堂梁上那道被烟熏三十年的裂痕,竟有三分相似。咚咚。门被敲响,陈丽探进半个身子:“领导,昭文同志到了,在外头等您。”“请他进来。”王大牛转身时,袖口扫过桌角,碰倒了半杯凉透的茶。褐色茶渍在财政司送来的报表上缓缓洇开,像一小片突然涨潮的沼泽,正无声吞没“年度技改拨款”那一栏里干瘪的数字。马昭文进门时带着一身初冬的寒气,呢子大衣领子竖得很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没坐,就站在门边,公文包搁在臂弯里,姿态像一柄收鞘的刀。“周副部长让我先来报个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木地板上,“通用机械局去年上报的三十家重点厂技改项目,二十八家卡在‘配套能力不足’上。不是缺铸锻件,就是缺热处理设备——可咱们一机部下属的十七家专业厂,去年设备利用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三。”王大牛没接话,只将那张洇了茶渍的报表推过去。马昭文目光扫过湿痕,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却仍继续道:“更棘手的是人才。沈阳第一重型厂想引进德国数控镗床,光翻译德文说明书就卡了三个月。咱们派去的工程师,连‘Z-Achse’和‘X-Y-Ebene’都分不清……”“所以呢?”王大牛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把问题甩给财政司?还是让工人拿锉刀去削德国精密导轨?”马昭文喉结滚动一下,公文包带子被捏得更紧:“我带了个人来。沈阳厂新分来的大学生,叫李卫东,德语系毕业,去年在长春一汽实习过三个月。他……能看懂说明书,也能教工人认图纸。”门又开了条缝,王文探头:“刘通业局长到了。”“让他等五分钟。”王大牛抬手止住,目光钉在马昭文脸上,“李卫东现在在哪?”“在……在走廊长椅上坐着。”“去把他叫进来。”王大牛拉开抽屉,取出葛帆留下的那张纸,指尖在“PLC基础”四个字上重重按了一下,“告诉李卫东,他明天启程去赣南。不是调研,是驻点——龙头沟生产队蜂蜜加工厂,教村民用PLC控制蜂箱恒温系统。工资照发,补助按援藏标准加三成。另外……”他顿了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秃头钢笔,在纸背空白处飞快写,“九洲机床总厂数控分厂,给他留个临时编制。学完回来,直接进技术攻关组。”马昭文瞳孔骤然收缩:“可……可那是个农业项目!”“农业?”王大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刮过水泥地,“去年全国蜂蜜出口创汇两千三百万元,八成卖给联邦德国。他们买蜂蜜干什么?泡澡——德国人信这个。可泡澡要恒温,恒温要精度,精度要PLC。李卫东要是能把蜂箱温差控制在±0.3c,我让他下周就去四机部讲授《嵌入式系统在农产品深加工中的应用》。”他将写满字的纸折好,塞进马昭文公文包夹层,“顺便告诉四机部,他们管的半导体厂,去年给德国蜂疗仪厂代工的温度传感器,良品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一。而龙头沟养蜂户自己绕的铜线圈,误差不到±0.5c。”马昭文僵在原地,公文包带子勒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广交会见过一面的德国客商,对方曾指着展柜里一台国产蜂疗仪摇头:“你们的机器,只能治感冒。我们的,能治失眠、关节炎、甚至抑郁症——因为温度曲线,像心跳一样准。”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刘通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王部,农业机械局……”“让他再等。”王大牛挥手,目光已转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梧桐枯枝,远处烟囱吐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凝成霜粒,簌簌坠向地面。他忽然想起周志强年前寄来的信,信纸折痕处洇着几点油渍——是拆封时沾上的蜂蜜。信里只有一句话:“王叔,蜂箱温控板试产成功了。用的是咱们淘汰的6502芯片,成本三毛七分钱,比进口便宜四百倍。下次寄蜂王浆,给您尝尝甜的。”王大牛拉开最底层抽屉,摸出个玻璃罐。罐身蒙尘,标签纸褪成淡粉色,印着歪斜的钢笔字:“龙头沟槐花蜜,1979年夏,周志强赠”。他拧开盖子,用指甲挑起一点琥珀色膏体,舌尖刚触到那丝微苦回甘,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陈丽脸色发白:“领导!急电!赣昌随身听厂……出事了!”王大牛没动,任那点蜜汁在舌根化开,甜味混着苦涩,像钝刀割开冻土。“说。”“日本东芝公司……撤回全部技术合作。理由是……”陈丽声音发颤,“他们发现咱们厂技术人员,用他们提供的数控系统源代码,反向推演出了三套自主温控算法。东芝法务部说……这是严重违约。”王大牛终于抬眼。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正从他镜片上滑过,映出两点幽微的火苗:“温控算法?给谁用的?”“给……”陈丽咽了口唾沫,“给龙头沟蜂蜜加工厂的蜂箱。”死寂。连走廊里穿堂风都停了。王大牛慢慢合上玻璃罐,盖子旋紧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子弹上膛。“通知九洲机床总厂,”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周志强立刻来部里。带上他所有温控算法的原始手稿、测试数据、还有……”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洇了茶渍的报表,“把‘年度技改拨款’那一栏,用红笔圈出来。”陈丽转身欲走,又被叫住。“等等。”王大牛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每页边角都画着细小蜂巢六边形。他撕下最新一页,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字:“致四机部:关于紧急启用‘蜂巢计划’的函。附件:1.蜂蜜加工温控系统全技术文档;2.九洲机床总厂数控分厂产能释放方案;3.建议将龙头沟列为国家首个‘农工融合创新示范区’——王大牛,即日。”他将纸页递给陈丽,目光投向窗外。暮色已浓,唯有远处烟囱顶端,一星红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一枚烧红的铆钉,正狠狠钉进中国工业版图最贫瘠的角落。王大牛没再说话。他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将最后一点褐色液体一饮而尽。苦味在口腔炸开,却奇异地催出舌尖一点灼热——仿佛有簇火苗,正从胃里烧起来,顺着食道一路向上,直抵眼底。走廊尽头,李卫东正坐在长椅上,膝上摊着本德文书。他无意识用铅笔在书页空白处画着什么,线条凌乱却执拗,渐渐勾勒出一只振翅的蜂,翅膀脉络里,蜿蜒着细密的电路图。而就在同一时刻,赣南龙头沟西坡第三道岭脊下,周志强蹲在新砌的蜂箱旁,用万用表测着温控板电压。他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小团未熄的火。身后,十几个村民围着刚运来的二手数控机床残件——那是九洲机床总厂淘汰的旧主轴箱,此刻正被焊枪舔舐着,赤红铁水滴落处,滋滋腾起青烟,混着槐花蜜的甜香,升向墨蓝的冬夜。周志强抬头,望了眼北斗七星的方向。星光清冷,却照得他眼中两点火苗,比焊枪焰心更亮。他低头,用炭笔在温控板背面写下一行小字:“此物不售,只赠蜂巢。”笔尖力透木板,震得旁边一只工蜂嗡鸣着,抖落翅膀上细碎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