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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谈话、要塞人的倾向

    周志强和吴建宏两人来到中海院会议厅后,发现这里来了不少部门的正副干部。基本上都是中海院下属的各个部门。看来这是打算从各个部门开始撤销,各部门带头撤销委员会,下面的各级单位就能按照上面的...王大牛没在办公室里坐多久,窗外天色已由青灰转为沉郁的铅蓝,玻璃上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水汽,是今早刚下过一场冷雨的缘故。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压着眉骨按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眼腕表——十七点十七分。这会儿机关大院里人声渐稀,楼道里只剩零星脚步声和远处复印机嗡嗡的余响。他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抖出一支叼在唇间,却没点。火柴盒在指尖转了半圈,又被他塞了回去。不是戒,是怕烧着桌上那份刚批完的《关于加速数控技术转化应用的若干意见(草案)》——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边角被他无意识摩挲得泛白。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丽探进半个身子,发梢还沾着雨气:“领导,昭文同志和通业同志都到了,在隔壁小会议室等着呢。”“来了?”王大牛把烟搁回烟盒,起身时顺手将草案往公文包里一塞,“走,过去。”小会议室里暖气开得足,马昭文正站在窗边看外面被雨水打湿的梧桐树影,刘通业则捧着个搪瓷缸子,缸沿一圈深褐色茶渍,像年轮似的裹了三层。见王大牛进来,两人立刻站直。马昭文五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说话前倾着身子,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刘通业则圆脸厚唇,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可袖口磨出毛边的蓝布褂子底下,腰杆挺得比谁都直。“坐,别拘着。”王大牛拉开主位椅子,自己却没坐,反倒绕到会议桌尽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材料,一一推过去,“先不聊虚的。这是昨天机床管理局送来的数控化现状统计,附了我手写的初步对策,两位局长先过目。重点不在数字,而在后面三页——那几处‘卡脖子’环节,咱们得掰开了揉碎了谈。”马昭文接过材料,翻到第二页就顿住,指尖停在“关键伺服电机国产化率不足12%”一行上,喉结动了动:“这……比去年还降了两个百分点?”“不是降,是口径变了。”王大牛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钢板上,“去年算的是整机装配率,今年按核心部件自主可控率重新核算。伺服电机里的编码器芯片、驱动模块、高精度轴承,全靠进口。日本发那科、德国西门子、瑞士ABB,三家占了咱们八成采购额。他们一涨价,咱们一台立式加工中心成本直接跳涨七千块——这钱谁补?财政?银行?还是让工人拿工资贴?”刘通业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志强,我听明白了。你不是要咱们报预算,是要咱们报‘断腕’的决心。”“对。”王大牛点头,目光扫过两人,“通用机械局,明年起,所有新立项的中型以上机床项目,必须配套伺服系统国产化攻关计划。农业机械局,拖拉机、联合收割机的液压电控系统,三年内国产替代率要提到六成五。做不到?那明年农用机械专项拨款,砍掉三成。”马昭文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说话。刘通业却笑了,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格子:“巧了,我这儿正记着呢——赣南农科所前年跟九洲机床总厂搞了个联合试验,用他们数控分厂改造的电液伺服阀,装在东风-2500型拖拉机上跑了一季。油耗降了11%,故障率少了四成。上周我刚让农垦系统报了五百台订单,配件清单里,伺服阀已经标成‘九洲产’了。”王大牛怔了一下,随即抬手拍了下桌子:“好!就这个路子!”他转身快步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刷刷写:“九洲经验——技术下沉+场景反哺”。笔尖顿住,侧身问:“昭文,你们通用局的骨干工程师,有多少能蹲到田埂上跟老把式一块调参数?”马昭文苦笑:“志强,我们的人连县城招待所的床单都嫌硬,更别说睡农机站仓库的木板床了。”“那就换人。”王大牛笔尖一划,把“通用局”三个字圈住,“从明年起,局里副处级以上干部,每年必须完成六十天基层技术驻点。考核标准就一条——有没有农民攥着你的手说‘这机器认我这个土把式’。通业,你来当监督员,每个季度报一次驻点实绩。”刘通业没应声,只默默把“监督员”三个字抄进小本子最上面,还画了个五角星。散会时已近十九点。王大牛送两人到电梯口,马昭文忽然压低声音:“志强,有件事……四机部那边,听说最近在摸底一九零厂的老档案。周志强副部长前天去了趟成都,没惊动地方,但带走了三箱资料。”王大牛脚步一顿,电梯门“叮”一声合上,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他没回头,只朝陈丽扬了扬下巴:“备车,去部档案馆。”档案馆铁门推开时,一股陈年纸张与樟脑丸混杂的潮气扑面而来。管理员老赵见是他,也不多问,熟门熟路领到B区第三排,抽出一个牛皮纸封套递过来。封套右下角印着褪色的红色印章:“一九零厂·绝密·”。王大牛没急着拆,先盯着那日期看了三秒。七三年四月,正是周志强调离九洲机床总厂、赴京任四机部副部长的前一周。他手指捻开胶封,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复印件,最上面一张赫然是“SZ-8型硅平面晶体管封装工艺流程图”,右下角手写着一行小字:“此法若推广,良品率可提至92%,较现行工艺增效三倍。——周志强,”。图纸背面,还粘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四机部若只盯产值,不救工艺,一九零厂十年心血,终将溃于微尘。今日所弃者,明日必求之于敌。”王大牛捏着纸角的手指缓缓收紧,纸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葛帆那封信里夹着的随身听厂介绍信——厂址就在成都东郊,离一九零厂旧址不过五公里。而随身听厂的技术主任,正是当年一九零厂半导体车间的副主任李国栋。他慢慢把图纸放回封套,对老赵说:“赵师傅,麻烦把1972到1975年所有关于一九零厂的技术改进提案,全部复印一份。另外……”他顿了顿,“把周志强副部长调离前,所有经他签批的一九零厂经费文件,也复印出来。”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取档案。王大牛独自站在幽暗的过道里,走廊顶灯接触不良,滋滋地闪了两下,将他影子拉长又压短。他忽然想起周志强在赣南时总爱说的一句话:“螺丝拧得再紧,也得看螺纹是不是咬住了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郭玉婷发来的短信:“今晚不用等我,部里临时开会。冰箱里有炖好的萝卜排骨汤,锅盖掀开三分钟就能热。”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光熄灭。然后掏出那包没拆封的红双喜,撕开锡纸,抖出最后一支烟。火柴擦过磷面,“嚓”一声脆响,微小的火苗腾起,映亮他眼底一片沉静的暗火。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王大牛的黑色轿车停在了九洲机床总厂数控分厂门口。晨雾未散,厂区铁门刚开,几个穿蓝工装的年轻技工正推着满载精密齿轮的推车出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发出沙沙的轻响。王大牛没下车,只摇下车窗,目光掠过他们胸前崭新的铭牌——“九洲技工学校·2023届”。推车最前面的年轻人忽然停下,仰头望向车窗。他左眉骨有道浅淡的旧疤,是去年调试五轴联动系统时被飞溅的冷却液灼伤的。看清王大牛的脸后,他下意识挺直腰背,右手抬起,标准地行了个礼。王大牛点点头,车窗缓缓升起。七点整,他坐在数控分厂三楼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陈丽刚送来的《九洲分厂建设资金缺口报告》,右边是昨夜档案馆复印的、周志强亲笔签署的一九零厂1974年设备更新申请——金额栏赫然写着“捌佰叁拾柒万元整”,落款处有鲜红的“未予批准”章。会议室门被推开,陈丽端着保温桶进来,揭开盖子,白雾蒸腾中飘出浓郁的豆汁香气。“刚熬的,您趁热喝一口。”王大牛没伸手,只盯着申请书末尾那个刺目的红章,忽然问:“丽姐,九洲技校今年招了多少人?”“三百二十八,全是定向委培。”陈丽把保温桶推近了些,“分厂留了一百二十,随身听厂要了八十,剩下……”她顿了顿,“都去了龙头沟。”“龙头沟?”王大牛终于抬眼。“对,周志强队长亲自来签的协议。”陈丽笑了笑,“他说,养蜂场扩建需要自动化蜂箱温控系统,养鸡场要饲料配比AI模型,连知青点的广播站,都得换成数控调频发射器——这些活儿,得让年轻人扎在泥里干出来。”王大牛沉默片刻,伸手端起保温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豆汁微咸,带着粗粝的颗粒感,滑过喉咙时竟有股奇异的暖意。他放下桶,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数控化规划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笔,笔尖悬停半秒,落下第一行字:“第一条:所有国家级重点机床企业,必须建立‘基层技术反哺基金’。每销售一台数控机床,提取售价千分之三,专用于支援县域技术升级——首期试点,龙头沟生产队蜂蜜加工厂。”笔尖沙沙移动,墨迹在纸上蜿蜒如河。窗外,晨雾终于散尽,阳光刺破云层,将数控分厂巨大的厂房玻璃照得一片雪亮。玻璃倒影里,王大牛的侧脸轮廓清晰,下颌线绷得如刀锋般锐利,而瞳孔深处,一点微小的、固执的火苗,正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