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国走之前还特意叮嘱了一下,让他们尽快拆除,不然就算搬走了,街道办也会追究他们的责任。早上他没仔细看之前留在街道办的房屋图,要是早知道这么多临建房是之前没有的,那早上就会勒令他们尽快拆除。...办公室的灯光在傍晚时分悄然亮起,像一盏被擦亮的铜灯,温润却不刺眼。窗外四九城的暮色正缓缓沉落,远处烟囱里飘出的白烟在夕阳余晖里拉得细长,仿佛一条条未写完的工业注脚。周志强端坐在办公桌后,指节轻轻叩着桌面,节奏不快,却极有分量——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像机床主轴在低速运转前的预热。门被推开一条缝,陈丽探进半张脸,发梢微乱,手里攥着三份新打印的材料,纸边还带着打印机滚筒的余温。“领导,马昭文局长刚走,刘通业局长已经在楼下了,我让他在小会议室等您,怕您这边还没结束……”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马局走的时候说,通用机械局今年的技改拨款,卡在计委那边没下来,他们厂里三台主力镗床的液压系统全靠手工调校,上个月报废了两根主轴,再拖下去,国庆前的军工订单怕要误期。”周志强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桌上那份《九洲机床总厂分厂扩建可行性报告》往右推了半寸,露出底下刚签完字的《一机部关于加强机床技术互助试点工作的指导意见(草案)》。墨迹未干,钢笔尖在“责任到人、限期反馈、闭环考核”八个字上微微洇开一小团深蓝。“你去把刘通业叫上来。”他开口道,“顺便让王文把昨天送来的西北农机所调研简报拿过来——就夹在第三号文件夹里的那本。”陈丽点头退出去,门合上的瞬间,周志强伸手拉开左手第二个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方青灰色粗陶砚台,一方磨得发亮的歙砚,还有半截断墨——是他从赣南带回来的,当时在县革委会办公室用的。他拇指在墨锭断口处摩挲了一下,粗糙的颗粒感硌着皮肤,像那些年在山坳里踩过的碎石路。那时他常蹲在铁匠铺门口看老师傅淬火,红铁入水,“嗤啦”一声白气腾起,水汽模糊了整个黄昏。而今天,他案头这份《国内数控化千分之七增速推进表》,密密麻麻排着27个时间节点、13类重点机型、9项共性技术攻关清单,每一格都填满了小楷,连标点都一丝不苟。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两短一长。周志强应了一声,刘通业便一步跨进来,军绿色工装裤膝盖处蹭着两块灰渍,左袖口还沾着半粒没掸净的麦壳。“周副部长!”他声音洪亮,却在看见桌上那份《指导意见》时下意识挺直了腰,“农业机械局刚收到通知,说是咱们局下属五个农机修配厂,要参与第一批技术互助试点?”“不是参与。”周志强抬眼,目光沉静,“是牵头。”刘通业愣住,嘴边刚冒出来的“可我们连数控铣床都没摸过”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有道旧疤,是七三年在陕北抢修东方红拖拉机时被飞溅的齿轮崩的。“你们有经验。”周志强翻开手边那本简报,手指停在一页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十几个戴草帽的农民围在一台改装过的播种机旁,机架上焊接着几块锃亮的铝板,板上用红漆写着“七三型数控播种控制器(试制版)”。“这台机器,去年秋播在榆林试用了八百亩,误差率比人工撒种低百分之六十三。控制器主板是九洲数控分厂提供的,程序是你们局自己编的,调试员是三个回乡知青,其中两个高中没毕业。”刘通业喉结动了动:“那是……赶鸭子上架。”“赶得对。”周志强合上简报,“农业机械不是低端机械。它最难的地方,在于要在泥地里、在四十度高温里、在连续工作二十小时不歇气的情况下,保持精度。这种环境,比航天车间还苛刻。”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三角形,“你看,这是咱们的短板:基层维修能力弱;这是瓶颈:技术人员留不住;这是突破口——把数控技术‘土法炼钢’化。让懂麦子的农民,也能操作懂算法的机器。”他顿了顿,笔尖在三角形底边重重划了一道线:“所以第一批互助,九洲派三十名工程师驻点你们五个修配厂,三个月内,每个厂必须完成三件事:第一,把所有主力机型的电路图重绘成标准CAd图;第二,编写一本《农机常见故障代码速查手册》,图文并茂,让识字的社员都能看懂;第三……”他抬眼看向刘通业,“选十个最有悟性的青年技工,送到津口分厂跟班学习,学完直接上岗当数控编程助理。工资按技术岗三级定,不降反升。”刘通业怔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犁过的新田:“周副部长,您这哪是搞互助,这是给咱农机局‘接骨’啊!”“接骨得趁早。”周志强将那张画着三角形的纸推过去,“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你们局的总工和财务科长来,咱们把首批技改资金的分配方案敲死。钱不多,但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比如,买一台二手德国西门子PLC控制器,省下的钱,够给三十个村办农机站换新轴承。”刘通业起身时,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门关上后,周志强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是郭玉婷给他织的毛线杯套,挂在保温杯把手上,走动时叮当作响。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十七点零七分。窗外天色已暗成深靛,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串待命的信号灯。他拿起电话,拨通办公厅:“孙副主任吗?麻烦通知一下,今晚加班的同志,食堂加餐,每人一碗羊肉汤面,面里多放香菜和蒜苗——就说是我让加的。”挂了电话,他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赣南地区机械技工培训班·一九七二年”。他翻到中间一页,那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十二个年轻人站在厂房门口,有人扛着扳手,有人抱着图纸,最右边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正仰头看着高耸的龙门刨床,眼神亮得惊人——那是他自己,二十三岁,刚被破格提拔为技术组组长。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机床不会说话,但铁屑记得谁流过汗。”他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停在“汗”字最后一笔的墨痕上。这时,门又被推开,这次是王文,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领导,九洲厂刚送来的,说是陈主任特意交代的——‘您胃不好,面食养人’。”他解开包带,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铝制饭盒,盒盖上用红漆写着编号:01至20。最上面那个01号盒盖掀开,露出雪白的葱油花卷,面皮层层分明,葱末碧绿如新,油星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陈丽呢?”周志强问。“刚走,说厂里数控分厂有个紧急调试,她得连夜赶回去。”王文顿了顿,又补充,“走之前让我告诉您,津口那边的地勘报告出来了,地质队说那片滩涂下面全是厚达十八米的优质黏土层,打桩不用灌浆,比预想的省钱三成。”周志强点点头,拿起01号饭盒,掰开一个花卷。面香混着葱油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暖融融的,像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掀开笼屉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孙副主任说的那个司机,定下来没?”“定了,叫李卫国,退伍兵,原先是装甲兵某师的坦克驾驶员,去年转业分配到部里。开车稳,话少,听说媳妇在郊区奶牛场上班,每天骑自行车来回四十里,从没迟到过一天。”周志强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家里……几个孩子?”“俩,大的上小学三年级,小的才两岁,还在吃奶。”周志强沉默片刻,把花卷掰成两半,将大些的那块放进另一个空饭盒,盖好盖子:“你待会儿把这个,送到李师傅家去。就说……新领导上任,请他尝尝四九城的手艺。”王文一愣,随即郑重接过饭盒:“是,领导。”办公室重归寂静。周志强吃完剩下的半块花卷,喝尽碗里最后一口面汤,起身走到窗前。远处,一列货运火车正缓缓驶过永定河大桥,车灯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流动的金线,车厢顶上隐约可见“九洲·数控专列”的喷漆字样。他凝视良久,忽然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提笔在《指导意见》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技术可以引进,图纸可以翻译,机床可以仿制——但工人心里那把尺子,得自己量出来。”墨迹未干,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他抓起听筒,声音沉稳如初:“喂,一机部周志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周副部长,我是四机部半导体局的老赵……刚听说您在推数控化,我们局里那台从东德进口的光刻机,最近老出毛病,技术员说可能是驱动电路板老化。您看……能不能请九洲厂的专家帮着会诊一下?”周志强望向窗外。火车早已远去,桥下永定河水静静流淌,映着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仿佛一条缀满星辰的绸带,蜿蜒向不可知的远方。他握着听筒,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话机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前任留下的,深浅恰好一毫米,像一道无声的刻度。“老赵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光刻机的事,我让陈丽明天亲自带队过去。不过……你们局里那批‘一九零厂’的老技师,是不是也该请回来坐坐了?有些老手艺,丢了可惜。”听筒里沉默了三秒,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哽咽的叹息:“周……周部长,您还记得他们?”周志强没回答,只是将视线投向桌上那方粗陶砚台。砚池里,半池清水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微微晃动,像一片小小的、永不沉没的海。他放下听筒,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信纸。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墨珠将坠未坠。窗外,四九城的夜彻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盛放,汇成一片浩瀚光海。而在光海之下,无数车间的机床正低吼着运转,铁屑纷飞如雪,齿轮咬合如歌,电流在电缆中奔涌,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赤色河流,正悄然改道,奔向更辽阔的疆域。笔尖终于落下,第一行字力透纸背:“致全国各机床制造单位及配套企业:兹定于本月十五日,在津口召开‘全国数控化攻坚现场推进会’。会议不印发材料,不设主席台,所有参会人员须携带本单位最新故障记录本、近三年技改台账及一名一线操作工代表。凡汇报内容空泛者,当场离席;数据造假者,通报全系统。”墨迹未干,第二行字已紧随其后:“另:即日起,一机部设立‘铁屑奖’。奖励对象为——在普通车床上磨出0.001毫米公差的钳工,在铸铁件上铣出镜面的铣工,在凌晨三点独自修复数控系统蓝屏的维修工。奖金不多,但证书由本人亲手颁发,印章加盖‘中国工业脊梁’。”写到这里,他搁下笔,伸手捻起窗台上一朵不知何时飘进来的蒲公英。绒球蓬松,纤毫毕现。他轻轻一吹,无数细小的降落伞倏然升空,在灯光里划出无数道银亮的弧线,飘向窗外深邃的夜。而此刻,在四九城西南角的龙头沟生产队,周志强的儿子正蹲在打谷场上,用一把自制的游标卡尺,反复测量着刚脱粒的小麦颗粒直径。他身旁,几个赤脚的孩子围成一圈,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银河的碎星。同一时刻,津口新建的数控分厂地下三层,九洲厂的工程师们正围着一台刚刚运抵的德国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没人说话,只有示波器屏幕幽幽闪烁,绿光映亮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最年轻的那位技术员,正用一块软布,一遍遍擦拭着主轴接口处尚未完全干涸的防锈油——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传家宝。周志强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当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东方云层时,自己案头这份《指导意见》的终稿,必须签上名字。他重新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在落款处郑重写下:“周志强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二日 晚十九时四十七分”墨迹淋漓,如未冷却的钢水,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