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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调整同志的工作

    “我说上面安置老干部也不是这么安置的,冶金部的人,结果安置在一机部,这像话吗。”周志强一听这消息就有点不满的说道:“至少来一个能分担一下工作的,帮着出差叮叮项目,搞搞规划建设都行。对了...办公室的灯光在傍晚时分渐渐亮起,窗外四九城的天色由灰蓝转为墨青,远处烟囱里飘出的淡白水汽在暮色里浮沉,像一条条无声游动的蛇。周志强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还沾着方才翻文件时蹭上的浅淡油墨印——那是一份刚从机床管理局送来的《全国重点机床厂技术能力摸底简报》,纸页边缘微微卷起,边角被他无意识地按压得有些发硬。他没开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绿罩台灯,光晕圈住摊开的几份材料:陈丽送来的九洲机床总厂扩建选址报告、刘副局长附的数控化进度统计表、还有孙副主任下午悄悄塞进来的一叠人事调令复印件——其中两份已用红笔圈出,分别是陈丽和李芸荷的助理任命书,落款时间写着“今日即办”。门又被轻轻叩了三下。“进来。”推门的是王文,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杯盖上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红字。“领导,郭老师让我送来的。”他把缸子放在桌角,又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还有一小包枸杞,说是您盯材料盯得眼干,泡点水润润。”周志强抬眼笑了笑:“她倒记得我以前在赣南喝枸杞水的习惯。”“郭老师说,您在赣南那会儿,晚上改图纸,一缸枸杞水能喝到凌晨两点,缸底沉的枸杞都发软了。”王文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今儿下午我路过家属院,看见您家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郭老师正蹲着给小孙子编草蚱蜢……她没抬头,可我喊了声‘郭老师’,她手里的草茎就停了三秒。”周志强没接话,只伸手掀开缸盖,一股温润甜香混着药气漫出来。他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粒枸杞,忽然问:“你老家哪儿的?”“冀中,定县。”“定县……那儿的拖拉机配件厂去年是不是并进农机局了?”“是。原先归县里管,后来划归一机部农业机械局直管,今年初才挂牌。”周志强点点头,把缸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回头让李芸荷整理一份定县拖拉机配件厂近五年技改投入明细,尤其查查他们去年新上的齿轮热处理线——听说是从德国进口的二手设备,但验收报告里写的是‘国产替代’。”王文一怔,随即应道:“是,我明早一早就去农业机械局要资料。”“不急。”周志强摆摆手,“先让李芸荷核对清楚再报。她做事细,比你稳妥。”话音未落,电话铃又响了。他伸手接起,听筒里传来任立诚略带沙哑的声音:“志强啊,刚开完党组扩大会。你那份《关于加快全国机床数控化梯度推进的初步构想》,我让刘副局长读了两遍,大伙儿都说‘刀锋利、准头稳’。不过有人提了一嘴——你写的‘千分之七年增速’,能不能拆成‘核心产区先行、边远地区托底、军民两用协同’三步走?”周志强靠进椅背,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全国工业地图,指尖无意识敲了敲图上津口的位置:“任局,千分之七不是拍脑袋。我算过账:九洲数控分厂现有年产能力三千台,若三年内新增两家分厂,津口厂主攻外贸出口机型,西北厂专产军用精密数控系统,再整合十六家地方骨干厂的老旧车床改造线——光这十六家,每家按年均升级二十台算,就是三百二十台;加上九洲本部提升产能四十台,津口六百台,西北五百台……加起来,年增数控机床一千四百二十二台。去年全国存量是二十万零八千台,折算下来,正好是千分之七点零三。”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轻笑:“好,我就拿你这个算法去堵他们的嘴。不过……”任立诚语气一沉,“有个人想见你,刚从西南回来,带着一份‘西南三线机床厂联合技改方案’,点名要找你面谈。”“谁?”“秦怀山。”周志强手指一顿,敲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秦怀山——原西南机械工业局总工程师,八年前因反对某型重型龙门铣床盲目引进、坚持国产化攻关,被调离一线,发配至贵州某山区轴承厂当副厂长。去年九洲机床总厂搞数控化攻坚,周志强亲自带队去贵州调研,曾在轴承厂仓库后那间漏雨的旧车间里,见过他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出整套主轴伺服系统改进草图,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花白鬓角,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什么时候到?”“现在就在部机关大楼西门。我让他先去招待所等,说你今晚可能加班。”“让他来吧。”周志强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楼下车灯划出两道微黄弧线,一辆沾着泥点的绿色吉普正缓缓驶近,“顺便让王文把招待所那间朝南的单人间钥匙拿来,再通知食堂留两碗炸酱面,一碗多放青豆,一碗少放蒜末——他胃不好,不能吃太刺激的。”王文领命出去后,周志强回到桌前,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磨砂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暗红色液体,标签早已泛黄脱落,只依稀辨出“1973·贵阳轴承厂自制冷却液”几个铅笔小字。这是秦怀山当年托人捎给他的样品,说用本地磷矿废渣提纯的缓蚀剂,比进口的便宜三分之二,防锈效果还高一成。周志强一直没舍得用,瓶底沉淀着薄薄一层铁灰色结晶,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门开处,秦怀山站在那里,肩头落着几点未干的夜露,工装裤脚沾着新鲜泥痕,左脚鞋帮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胶底。他没戴帽子,头发短得几乎贴着头皮,颧骨高耸,眼角刻着深如刀劈的纹路,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枚烧红的轴承滚珠。“周副部长。”他声音粗粝,却站得笔直,右臂下夹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带已被磨得发白。“老秦,快请坐。”周志强亲手搬来椅子,又倒了杯温水,“先擦擦脸,外头下雨了。”秦怀山没接杯子,只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用麻绳捆扎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用炭笔写着“贵轴-75-81技改实录”,页边全被翻得毛糙卷曲。最上面一本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绘图纸与数据表格,有些地方还用红蓝铅笔标着批注,字迹遒劲如刀刻。“这不是方案。”他指了指笔记本,“是账本。”周志强翻开第一页,瞳孔微缩。那是一张横跨六年的成本对比表:横向列着“主轴箱体铸造”“导轨淬火”“伺服电机绕组”等十七道工序,纵向是每年数据。最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栏——“国产替代率”。1975年:12%;1976年:19%;1977年:27%……1981年:63.4%。而旁边一行小字写着:“实际可用率仅51%,其余12.4%因精度不达标返工三次以上。”“你们返工三次?”周志强指尖停在那行数字上。“不。”秦怀山摇头,“是工人自己抠出来的。铸件报废,就捡回来熔了重浇;淬火变形,就拿锉刀一点一点修形;电机绕组不合格,女工们夜里加班,用绣花针挑着漆包线重绕——她们说,绣花针比示波器看得更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去年底,我们厂接到军工订单,要求交付三百台专用数控分度头。图纸是九洲给的,可九洲说,按现行工艺,至少得半年。我们……”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上面印着《人民日报》头版标题《九洲机床总厂攻克五轴联动数控难关》,日期是三个月前,“我们用他们淘汰的旧控制系统,加装自研的脉冲补偿模块,四十三天,交货。”周志强久久未语,只将那张剪报轻轻按在桌面上。窗外雨势渐密,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齿轮在咬合转动。“所以你的方案?”他终于开口。秦怀山解开第二只帆布包——这次里面是一摞铝制零件,每件都刻着编号与日期。“西南三线厂有三十七家,分散在云贵川的山谷里。我们没条件建新厂,但能把老厂房改造成‘共享技改工坊’。”他拿起一枚铝制法兰盘,“比如这个,原设计用锻压机一次成型,但我们厂的锻压机十年前就坏了。现在,昆明厂负责精密车削,成都厂做表面硬化,重庆厂组装检测——零件在三个厂之间用铁路棚车周转,全程不超过七十二小时。成本比单厂全工序降低四成,合格率反升五个百分点。”周志强接过法兰盘,指腹摩挲着边缘细微的振纹:“谁牵头?”“我。”秦怀山直视着他,“但我不要官职,只要三件事:第一,批准三线厂联合申报‘国家老工业基地技术再生试点’;第二,允许我们用九洲淘汰的数控系统做二次开发;第三……”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沉下去,“请部里派审计组,查查过去五年,拨给西南三线厂的七千八百万技改专款,到底有多少进了‘配套设备采购目录’,又有多少,变成了供销社卖的搪瓷盆和暖水瓶。”办公室骤然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行走的咔哒声,清晰得如同机床主轴在空载运转。周志强没立刻回应。他起身,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卷泛黄图纸——那是1973年他刚调入一机部时,参与审核的第一份三线建设规划图。图纸边缘有他当年用红笔写的批注:“地质勘探不足,水源论证存疑,交通配套虚高”,字迹如今已微微晕染。他将图纸铺在秦怀山面前:“你看这儿,攀枝花轴承厂选址,当年我签的字。可去年我去现场,发现他们扩建的热处理车间,地基下沉了十七厘米。”秦怀山俯身细看,忽然伸手,用指甲在图纸上划出一道斜线:“不是地基问题。是地下溶洞群活动加剧——去年雨季,厂区西侧塌陷过两次,但上报材料里写的是‘局部土质疏松’。”他直起身,目光如炬,“周副部长,三线厂不是包袱,是埋在山里的金矿。只是金矿上盖着三十年的尘土,而擦掉尘土的抹布,得用咱们自己的手。”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两人脸上纵横的沟壑。雷声滚过之后,周志强拉开抽屉,取出钢笔,在秦怀山带来的笔记本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同意试点。首期资金五百万元,专户监管。另调九洲数控分厂高级技师十五人,驻厂指导三个月。——周志强,1982年4月21日夜】笔尖划破纸页,发出细微的嘶响。“还有一事。”秦怀山忽然说,“龙头沟生产队,去年冬天冻死了十七头牛。队长托人捎信,说您外甥在那儿修水泵,修了三个月,愣是没修好——因为配件全是苏联淘汰型号,国内早停产十年了。”周志强握笔的手指猛地一紧,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黑。他想起上周郭玉婷收拾旧书箱时,翻出儿子下乡时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龙头沟的雪,下得像铁屑。”“配件清单给我。”他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钢板,“明天上午,让九洲供应科调齐所有型号,加急空运。再派两个懂俄语的老技工过去,带上测绘工具——他们不是去修泵,是去把苏联图纸重新画一遍。”秦怀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从帆布包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素描纸。展开后,是一幅铅笔速写:雪野深处,三个穿棉袄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水泵,其中一人仰头望着天空,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云。画纸右下角用极细的线条勾勒着半截露出雪面的机床导轨,导轨尽头,一朵野樱桃花苞正顶开积雪,绽出一点极淡的粉。周志强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久到王文端着两碗面进来,蒸汽氤氲中,他忽然问:“老秦,你信不信,再过十年,龙头沟的田埂上,能跑国产数控拖拉机?”秦怀山没回答,只默默接过那碗少放青豆的炸酱面。筷子挑起面条时,他腕骨凸起如轴承支架,青筋在苍白皮肤下蜿蜒如电路板走线。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悠长汽笛。周志强端起已微凉的枸杞水,轻轻碰了碰秦怀山的碗沿。清脆一声响,像两枚齿轮终于咬合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