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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周志强想保人

    求救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志强心中顿时有底了。不过他还是笑着说道:“你文国同志平时工作干的也不错,怎么突然上我这里来求救了?这我有点不明白了。”“周副主任,我就不绕圈子了,平时我在部里是什...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蒙了层雾。周志强脱下军绿色呢子大衣挂在门后衣帽架上,指尖在书架边缘轻轻一划——新漆未干,还带着点清冽的松香味。他拉开办公桌中间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粗布面,边角已磨出浅灰毛边;最上面那本扉页用钢笔写着“一机部档案室·1978年整理”,底下压着半张泛黄的图纸草稿,墨线被手指反复摩挲过,边缘微微起毛。他没急着翻,只把本子推回原处,起身走到窗边擦开一小块玻璃。楼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天空,远处几栋苏式红砖楼顶上积着薄雪,烟囱里飘出淡青色炊烟。这景象他熟——八年前他就是从这扇窗望出去,数着对面礼堂台阶上走过的工人,盘算着怎么把第一批数控样机的调试周期压缩到七十二小时内。门被敲了两下,不轻不重,节奏沉稳。周志强应声:“请进。”推门进来的是办公厅副主任李国栋,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盖子上印着“全国工业学大庆先进集体”几个红字。“周主任,刚沏的浓茶,提神。”他把缸子放在办公桌右上角,离周志强惯用的右手约十五厘米——不多不少,正是当年他在赣南机械厂当技术科长时,给下属倒茶的习惯位置。周志强笑着点头:“李主任记得我这毛病。”“您在赣南待了八年,咱们部里谁不知道?”李国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纸,“这是今早刚送来的急件:华北钢铁总厂来函,说他们三号高炉自动控温系统连续七次报警失灵,要求调派‘九洲产ZK-5型数控模块’应急更换;可他们去年采购的这批模块,出厂编号和质检报告对不上,咱们库里没同批次备件……”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陈丽的声音:“李主任,周主任在吗?我带人来送东西。”门被推开一条缝,陈丽探进半个身子,发梢还沾着外头的霜气,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她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额角沁着细汗。“陈主任?”周志强迎上前,“这么冷的天……”“不冷。”陈丽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系绳,哗啦倒出一堆东西:三本油印册子、半截铅笔、一枚铜质齿轮徽章、还有一小包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九洲机床总厂新编的《数控系统故障速查手册》初稿,我们技术科熬了三个通宵;铅笔是老厂长留下的,说您当年在总厂当副总工时最爱用这个牌子;齿轮徽章是上个月厂庆发的,全厂就三枚,我抢了一枚给您留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叠急件,“高炉的事我听说了,刚下车就直奔这儿来了。”周志强捏起那枚徽章,铜面冰凉,齿纹清晰如昨。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蹲在总厂二车间配电柜前,手电筒光柱晃动中,陈丽递来一把螺丝刀,袖口蹭着机油渍,声音却比雨声还亮:“周工,你要是再拧歪一颗螺栓,明天我就把你调去扫厕所!”“陈主任,”他把徽章放回包袱里,转头对李国栋说,“麻烦您立刻通知装备司,调拨九洲总厂库存ZK-5型模块两套,优先保障华北钢总;再发函给质检总局,请求协查编号异常问题——就说这批模块的电路板蚀刻工艺,和我们去年出口东德的订单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0.02毫米。”李国栋一愣:“可质检总局那边……”“就说是我周志强签的字。”周志强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空气静了半秒。他转向陈丽:“你们总厂最近是不是在试产ZK-7?听说抗干扰能力提升了三倍?”陈丽眼睛一亮:“刚过小批量验证!但……”她压低声音,“配套的伺服电机还在做寿命测试,第七百二十小时突然停机了。”“第七百二十小时?”周志强忽然笑了,“我记得当年在赣南,你们厂的Yd-3型电机也是卡在这个节点。后来发现是轴承密封圈材质低温脆化——换国产丁腈橡胶试试,邵氏硬度65度,耐温下限零下四十摄氏度。”陈丽怔住,随即猛地拍了下大腿:“对!我们光盯着电机绕组了,忘了密封圈!”她转身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刹住,回头道:“周主任,年后初六,咱们厂要开数控攻坚会,您……能来坐镇吗?”周志强还没答话,李国栋已接过话头:“陈主任,初六不行,周主任初五就得出席全国机械工业调度会——吴主任亲自点的名。”陈丽撇嘴:“那……初八?”“初八上午九点,我带技术处三个人过去。”周志强掏出随身小本,在日程栏“初八”后面划了个圈,又添了行小字:“带赣南厂旧图纸三套”。陈丽这才满意地点头,临出门忽又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摸出个铝制饭盒:“我妈蒸的豆沙包,说您爱吃甜的。”她把饭盒塞进周志强手里,转身时鬓角一缕碎发垂下来,被窗外透进的阳光镀了层金边。等脚步声远去,李国栋才轻声开口:“周主任,您真打算把赣南的老图纸……”“不是图纸。”周志强打开饭盒,热气裹着甜香扑出来,他夹起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红豆沙绵密微烫,“是七四年我在赣南厂画的第一张数控改装图——当时把普通车床改造成带自动进给的简易数控机,全厂当废纸扔了十七张,第十八张才成功。”他咽下最后一口,抹掉嘴角糖霜,“那张图背面,我还写了行字:‘真正的工业自主,不在进口零件堆砌,而在每一颗螺丝钉的咬合精度里’。”李国栋默默记下这句话,忽然觉得手里的急件沉了许多。下午三点,办公厅送来新任助理的档案。周志强翻开第一页:林秀云,二十六岁,清华自动化系毕业,父亲是沈阳第一机床厂退休总工。第二页贴着张寸照,姑娘扎两条麻花辫,笑容干净利落,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质齿轮耳钉。他合上档案,拿起电话:“接总机,请转九洲机床总厂技术科。”听筒里传来忙音,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办公桌抽屉边缘——那里有道浅浅的划痕,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反复刮过。他忽然记起,这道痕是八年前自己离职那天,用一枚报废的数控模块芯片刻下的。芯片背面,同样烙着一行极小的字:“火种不灭”。电话终于接通,传来陈丽略带沙哑的声音:“喂?周主任?”“陈主任,”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麻烦把你们厂存档室第三排第七格的旧图纸调出来——编号QZ-74-018,标题是《赣南机械厂C620车床数控化改造方案(终稿)》。”对面沉默两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接着陈丽的声音陡然拔高:“您怎么知道这编号?!这图……这图去年底刚从库房深处翻出来,连我们技术科都没几个人见过!”周志强没回答,只听见自己心跳声稳而清晰,像老式钟表里齿轮咬合的节拍。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斜斜切过窗棂,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金斑。他忽然想起今天早晨,郭玉婷在厨房蒸豆沙包时哼的歌谣,调子很旧,词儿却新:“铁锤敲醒沉睡山,车床旋转星满天。莫道火种微如豆,燎原只待东风燃。”电话那头,陈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周主任……您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把ZK-7的伺服电机寿命,做到三千小时?”周志强望着掌心那片将熄未熄的光,缓缓开口:“等初八会议结束,我带人去你们厂。先拆十台电机,一台一台,数清楚每颗轴承滚珠的磨损轨迹。”“然后呢?”“然后,”他松开手指,任那片光悄然滑落掌缘,“咱们把图纸烧了。”“烧了?!”“对。”周志强的声音沉静如铁,“烧成灰,混进新模具的铸砂里——下次浇铸出来的,才是真正的中国芯。”电话挂断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扉页,钢笔字迹力透纸背:“一九八三年元月廿三,重返一机部。火种已存,东风将至。今日所立之约,非为私谊,乃为山河作证:此身长系工业命脉,此心永向制造星辰。”窗外,四九城的暮色正一寸寸漫过琉璃瓦檐,而远处京西某处厂房里,第一台ZK-7型数控机床的伺服电机正在恒温试验舱中嗡鸣转动——转速表指针坚定地跃过第七百二十圈,稳稳指向第七百二十一。那声音细听之下,竟与老式座钟的滴答声隐隐相合,仿佛时光本身,正以毫米级的精度,校准着整个国家向前的步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