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麻烦你了,沈组长。”郭玉婷对沈组长道谢说道,她感觉现在要回来房屋也没什么,这些年一直以极低的房租给他们住。甚至比公租房还要低,公租房的房租都涨过一次,但他们家的房租依旧是一个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只剩下于忠国和周志强两人。窗外阳光斜切过青砖楼檐,将一机部老楼斑驳的灰墙染出暖色的光带,远处广播站正播着《咱们工人有力量》,歌声铿锵,节奏稳得像一台刚校准的龙门铣床。“志强啊,坐。”于忠国没进自己那间更大、更靠里的主任办公室,而是领着他进了隔壁一间稍小却朝南的屋子——原是副主任临时用的过渡间,如今已收拾妥当:窗台擦得透亮,玻璃上没一丝水痕;墙上挂了一幅崭新的全国工业布局图,红蓝铅笔标注密密麻麻,有些字迹明显是于忠国亲笔;桌角压着一摞刚送来的《机床技术通讯》合订本,封皮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涩气息。周志强刚落座,于忠国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你先别急着看文件,这个,我攒了快三年。”信封没封口。周志强略一迟疑,抽出里面一叠纸——是手写的会议纪要,纸张泛黄发脆,边角略有卷曲,每页右下角都用蓝黑钢笔写着日期:1976年4月、1977年9月、1978年12月……全是当年他在赣南主持数控攻关组时,一机部内部转发的技术协调会记录。有些页上还有铅笔批注,字迹苍劲有力:“此方案可行,但需九洲厂配合试制主轴箱”“液压伺服系统若采用仿苏结构,恐难满足三线厂高温高湿环境”“建议由周志强同志牵头成立跨厂联合调试小组”。最底下一页,是去年初的手写便条,落款处印着一枚鲜红的“一机部机床局”公章:“志强同志:你走后,局里再没开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技术破冰会。我们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提错方向,怕压不住下面厂长们的脾气,更怕耽误国家进度。现在你回来了,这叠纸,就当是交班。”周志强指尖停在“交班”二字上,喉结微微滚动。他没抬头,只将信封轻轻按回桌面,声音低而沉:“爸,这些我收着。但不是交班,是接续。”于忠国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如松针:“接续好,接续比交接重。交接是把活儿甩出去,接续是把线头攥紧了,往前续。”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办公厅一位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干事探进半张脸:“于主任,吴副部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紧急协调事项——东山机械厂的万吨水压机液压缸,连续三次试压爆裂,设计院和厂方吵翻了,刚打完电话到部里,说再不派人,明天就集体停工。”于忠国立刻起身,又顿住,侧身对周志强道:“你刚来,按理该让你先熟悉两天。可这事儿拖不得——那台水压机是给二汽配套的关键设备,拖一天,东风卡车底盘线就得停一天。你跟我一块去?听听,也看看老同志们怎么吵。”周志强点头,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呢子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肘部补了两块深灰布丁,是他在赣南时穿惯的那件。于忠国目光扫过,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份刚签完字的任命文件往他手里塞:“拿着,进了会议室,它比茶杯管用。”东山机械厂会议室弥漫着铁锈味与焦糊气混杂的气息。长条木桌两侧,一方坐着七八个穿藏蓝工装、袖口沾着油污的老技师,领头的是位头发全白、左眉骨有道旧疤的老师傅,正用扳手敲着桌面:“图纸是你们设计院画的!材料标号写得清清楚楚——35CrmoV!可送来的是啥?35号钢!连淬火温度都敢打埋伏!”另一侧,三位穿中山装的设计院工程师面红耳赤,其中一人拍着图纸吼:“我们按标准选材!采购单是你们厂供应科盖章确认的!”“盖章?”疤脸师傅冷笑,“供应科老李上个月就住院了!现在管事的是他女婿,前天还在供销社门口倒腾自行车票!”周志强站在门口没动,于忠国也没介绍,只朝他抬了抬下巴。他默默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台报废的液压缸剖面模型,铜质内壁上几道细密裂纹清晰可见。他掏出随身带的游标卡尺,俯身测量裂纹间距,又凑近嗅了嗅断裂面附近残留的油脂气味——有股淡淡的酸腐味,像是劣质防锈油在高温下氧化后的气息。“张师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嘈杂静了一瞬,“您说采购单是厂里盖的章,那油封橡胶圈,是不是也按图纸要求的氟橡胶采购的?”疤脸师傅一愣:“橡胶圈?那玩意儿能出啥事?我们用的都是通用型丁腈胶!”“丁腈胶耐油,但不耐高温高压下的氟化物腐蚀。”周志强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复印件——是他今早在办公厅翻旧档案时,偶然看到的去年三季度材料抽检报告,“东山厂上季度入库的氟橡胶,检测报告显示含氟量不足标称值的60%。而水压机工作时,液压油在高压下会分解产生微量氟化氢气体。丁腈胶遇氟化氢,三天内就会脆化龟裂。”满屋人齐刷刷看向他。设计院那位拍桌子的工程师张了张嘴,突然噎住——他认出了周志强胸前那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得发亮的九洲机床总厂技术标兵徽章。于忠国这时才踱步进来,拍了拍周志强肩膀:“这位,新来的副部长,周志强同志。以前在赣南,带着二十个人,半年啃下了数控系统的全部底层代码。”疤脸师傅盯着周志强看了足足五秒,突然把扳手往桌上一撂:“周部长,您说,这缸,还能修吗?”“能。”周志强走向长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利落画出液压缸结构简图,“不用换材料,也不用返工。在缸体外壁加装环形水冷夹套,控制工作温度在120c以下——丁腈胶在这个温度区间,抗氟化氢性能提升三倍。夹套接口用双o型圈密封,备用一套氟橡胶密封件现场待命。明天上午,我让九洲厂空运两套成品夹套过来,顺便带四名装配技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设计院三人:“图纸不用改,但采购流程必须重走。我签个字,授权东山厂直接向九洲厂调拨氟橡胶——他们库存充足,且已通过航天部低温密封测试。”没人质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九洲机床总厂的材料库,连航空母舰甲板焊接用的特种焊丝都存着三吨。当天下午,周志强回到一机部,没进办公室,径直去了档案室。他调出1975年以来所有重型装备重大事故归档,发现近七成问题源于“配套件质量失控”,而其中六成又指向同一家地方化工厂——昌江橡胶总厂。他翻到该厂近三年的供货合同,发现其氟橡胶订单中,竟有八次是“紧急调拨”,且审批签字栏,赫然盖着吴建宏当时任机床局副局长时的私章。傍晚,周志强没回家。他拎着两个铝制饭盒,穿过厂区林荫道,走向办公楼后那排平房——一机部老技术员宿舍。第三间屋门虚掩着,灯亮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咳嗽声,随后是缓慢的拖鞋声。开门的是位驼背老人,银发稀疏,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手食指缺了半截——1958年试制第一台国产龙门刨时,被飞溅的齿轮崩断的。“陈工,打扰了。”周志强递上饭盒,“听说您胃不好,郭玉婷煮的山药小米粥,温着呢。”陈工没接,只侧身让开:“进来吧。饭盒放桌上,我这儿有碗。”屋里陈设极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墙上钉着几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钉着褪色的胶片——全是机床运动轨迹分析图。陈工摸索着倒了两杯热水,忽然问:“你查昌江厂的事了?”周志强一怔:“您知道?”“我徒弟在那儿当质检组长,上个月寄来一封信,没署名,只画了个齿轮咬合图。”陈工用独眼盯着他,“齿距不对,说明配合失效。他意思是,有人故意把不合格品,当成合格品放行。”周志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昌江厂最新一批氟橡胶的出厂检验单,篡改痕迹极细微:将“拉伸强度12mPa”涂改为“18mPa”,旁边空白处用极淡的蓝墨水添了行小字:“吴局特批,应急使用”。“您觉得,这‘特批’二字,是吴领导签的,还是别人代签的?”陈工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砂纸磨铁:“志强啊,你在赣南八年,最懂什么?”“懂机器不会说谎。”周志强答得极快。“对喽。”陈工用残指点了点桌上一台老式示波器,“机器不会说谎,可开机器的人,有时候会闭眼。你师父盛老临退休前说过一句话——一机部不怕没人才,怕的是有人才,却没胆子把真话说出来。”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封信,每封信封上都用红笔标注着年份与厂名:“1976,东风铸造”“1977,长春一汽”“1978,哈尔滨锅炉”……“这些都是各厂技术员偷偷寄给我的。不敢署名,怕丢了饭碗。”陈工合上盒盖,金属碰撞声清脆,“他们信不过别人,只信我这只瞎眼的老狗。现在,我把盒子交给你。钥匙,我缝在这件衣服内衬里了。”他解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第二颗纽扣,从内袋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放进周志强掌心。钥匙冰凉,棱角锋利,像一枚未出鞘的刀片。周志强握紧钥匙,起身告辞。走出宿舍区时,暮色已浓,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飘着细雪。他没打伞,任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微凉的水珠。远处,一机部大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停泊在时代江岸的巨轮,正等待重新校准罗盘。他摸了摸口袋——那把钥匙还在,硌着大腿外侧,隐隐生疼。第二天清晨,周志强提前两小时到岗。办公厅主任亲自送来一份名单:八个拟任助理人选,全是各司局推荐的业务骨干。他没看名单,只让秘书取来纸笔,伏案写下一行字:“拟组建一机部技术监督稽查组,首期编制十二人,由部内抽调、地方厂矿推荐、大专院校应届生选拔三渠道构成。首任组长,由本人兼任。”落款处,他签下名字,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稽查范围:所有直属企业、协作单位、配套供应商之关键零部件全生命周期质量管理。”窗外,雪停了。东方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云层裂开一道金边,光束如利剑刺破阴霾,直直投在一机部大楼顶端的红星上,灼灼生辉。周志强推开窗,寒气裹着雪沫涌进来,扑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凛冽清透,带着铁与雪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工业的心跳声,沉稳,粗粝,永不停歇。楼下传来早班工人骑车经过的铃声,叮当,叮当,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与那铃声奇妙地同频,一下,又一下,坚实如锻锤击打红热的钢坯。他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磨损,边角卷起,扉页上印着“赣南数控攻关组·内部资料”,内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草图、失败数据与凌晨三点的灵光一闪。最后一页,是去年冬至夜写的几行字,墨迹深重:“真正的攻坚,不在实验室,而在采购单上,在验收单里,在工人师傅皱起的眉头上。机器从不说谎,人若不说真话,那就让机器替人说出来。”周志强翻开新一页,笔尖悬停片刻,落下第一行字:“稽查组第一案:昌江橡胶总厂氟橡胶质量问题溯源调查——启动。”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又似千斤闸门缓缓开启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稳稳压住了窗外渐次响起的整座城市苏醒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