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周志强总感觉变化的太多了。领导和副领导相继离开,马上就要换上去赣南当过工人的那个领导。这些事没什么变化,也不太可能出现变化,毕竟那位也是老资历了,一堆人护着。周志强是没...四九城的腊月天,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周志强和郭玉婷推着自行车穿过供销社后巷时,车轮碾过冻得发脆的煤渣路,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咯吱声。郭玉婷把装满海带、虾干、白酒和红糖的竹筐往车后架上又压了压,怕颠簸洒了,也怕被谁眼尖瞧见——这年头,一斤带鱼能换三双胶鞋,半瓶二锅头够换一张工业券,供销社柜台后那点“没票不卖”的冷脸底下,藏着多少人攥紧又松开的手心。回到家,郭玉婷先将东西分门别类码进厨房:烟酒搁在碗柜最上层,糖果花生倒进搪瓷缸里,海带泡进瓦盆,虾干摊在竹匾上晾着。周志强蹲在炉边烧水,铝壶嘴刚冒白气,他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不是邻居惯常的两短一长,而是三下,顿一顿,再两下。他和郭玉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异样。这敲门节奏,是葛帆弱在赣南时定下的暗号:有急事,且不能让外人听见。郭玉婷快步去开门,门缝刚开一条,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袖口磨出毛边的年轻人已闪身进来,额角沁着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褪色的绿帆布包,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粒。“周……周主任!”他喘得厉害,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腰背,“我叫赵卫邦,是龙头沟知青点的,葛书记让我……让我一定亲手把这包东西交给您!”周志强伸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他没急着拆,只示意郭玉婷倒杯热水。赵卫邦摆摆手,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才哑着嗓子说:“葛书记说,这包里是三样东西——第一,是龙头沟生产队今年的账本原件,连同公社盖章的产值核定书;第二,是周博才他们搞的‘冬闲农机维修站’的全套图纸和材料清单,包括从废铁堆里淘换出来的旧轴承、自己绕的电机线圈,还有葛书记亲笔写的《简易电动脱粒机改造说明》;第三……”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胸口袋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用粗针线密密缝住的旧布片,每一片上都用蓝墨水写着歪斜却清晰的名字:王老栓、李翠花、刘大牛、葛小梅……共三十七个。“这是龙头沟三十七户缺粮户今冬的借粮凭证。”赵卫邦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葛书记说,账本是实绩,图纸是火种,布片是良心。他请您……替他守着这三样东西,等明年开春,他回来领。”周志强没说话,只是慢慢解开布包。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但每一页的数字都用工整的仿宋体写得一丝不苟,最后一页的公社公章鲜红如血;图纸是画在旧挂历背面的,铅笔线被反复擦拭又描重,边角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油渍;而那叠布片,周志强指尖抚过其中一片,粗粝的棉布纹路下,能摸到墨迹微微凸起的痕迹——那是用最便宜的蓝黑墨水,一笔一划,蘸着唾沫和体温写就的。郭玉婷默默把热水递过来,水汽氤氲中,她看见丈夫眼角微微发红,却始终没眨眼,也没抬手去擦。“葛书记……走前还说什么?”周志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赵卫邦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泥的解放鞋尖:“他说,他这一走,不是卸担子,是去扛更重的担子。赣南的底子打好了,可四九城才是机床的心脏,是全国工业的总开关。他要在那里,把龙头沟的‘土办法’,变成能拧紧全国螺丝钉的‘新标准’。”周志强点点头,将布包重新裹好,放进五斗橱最底层抽屉,又亲自锁上铜锁。他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叠崭新的稿纸,撕下三张,在灯下提笔写起来。笔尖沙沙作响,墨迹迅疾而有力:第一张,是给九洲机床总厂技术处的便函,要求即日起设立“农村适用机械研发专项小组”,组长由陈丽兼任,成员必须包含至少三名来自基层生产队的技术员,经费单列,不设审批门槛;第二张,是致一机部办公厅的备忘录,建议将“冬闲农机维修站”模式列为全国冬季农业技术推广试点,首批覆盖十省,龙头沟为唯一县级示范点,所需配件由总厂统筹调拨;第三张,空白。他搁下笔,凝视着雪白纸面,良久,才蘸饱墨水,在正中写下两个字:“火种”。窗外,北风骤然加剧,卷起枯枝残叶拍打窗棂。周志强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昨夜陈丽说过的话——朝阳区那片新建的福利楼群,外墙刷的不是寻常灰漆,而是用矿渣提炼的赤铁粉混着水泥调成的赭红色,远远望去,像一片沉默燃烧的炭火。“志强?”郭玉婷轻声唤他。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木箱上。箱盖缝隙里,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绸——那是十年前,他和葛帆弱在红旗村辣酱厂奠基仪式上,一起系上的“开山红”。如今绸子蒙尘,可那抹红,依旧灼灼刺眼。“玉婷,”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敲在钢板上,“你记不记得,葛帆弱第一次来四九城,住的是哪?”郭玉婷一怔,随即笑了:“还能是哪?七四城招待所三楼最西头那间,窗户对着锅炉房烟囱,半夜老是嗡嗡响,他嫌吵,非说那声音像机床主轴在预热……”“对。”周志强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取出那块叠得方正的红绸。绸子有些僵硬,他用手掌轻轻摩挲,仿佛在抚摸滚烫的铸铁件,“当年他说,机器要响,人才能活。现在,该让这声音,响得更远些了。”他展开红绸,郑重铺在书桌上。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拔下笔帽,笔尖悬停于红绸一角上方。墨水在笔尖凝聚,将坠未坠,像一颗即将迸裂的火星。就在此时,院门又被叩响。这次是两短一长,清脆利落。周志强没动,笔尖的墨珠却悄然滴落,在赭红绸面上晕开一小团浓稠的黑——恰似熔炉里飞溅出的第一星铁水。郭玉婷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陈丽,风衣领口沾着细雪,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挎包,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亢奋:“志弱!刚从厂里出来,顺路给你送样东西——朝阳福利楼第一批分房名单出来了,我抢在公示前抄了一份,你猜怎么着?”她侧身让开,周志强抬眼望去,只见陈丽身后,三辆崭新的“永久”牌载重自行车并排停在胡同口,车把上,各自挂着一只印着“九洲机床总厂”红字的帆布工具袋,袋口微敞,露出里面锃亮的扳手、游标卡尺和一卷崭新的蓝色绝缘胶布。陈丽没等他回答,已径直走进屋,将挎包放在红绸旁,拉开拉链——里面不是文件,而是厚厚一摞油印小册子,封皮印着粗黑字体:《龙头沟冬闲维修站实操手册(试用版)》,编者栏赫然写着三个名字:葛帆弱、周博才、赵卫邦。“我让厂里印刷厂加急印的,”陈丽拍拍册子,指尖沾了点未干的油墨,“今早刚下线。明天大年三十,厂里开联欢会,我打算让车间老师傅们,一人发一本。就当……给咱们的新年,拧紧第一颗螺丝。”周志强拿起一本,翻开封页。内页第一行,是葛帆弱那熟悉的、略带棱角的钢笔字:“机器不会说话,但零件咬合时的震动,就是它的心跳。听懂心跳的人,才能让整个车间,真正活起来。”窗外,风势渐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四九城厚重的暮色里。那声音低沉、稳定、充满金属的韧度,仿佛一道无形的指令,正穿越千山万水,稳稳落向赣南的田野、龙头沟的猪舍、红旗村的辣酱罐,以及此刻,铺展在周志强书桌上的这片赭红绸缎之上。红绸无言,墨迹未干。而四九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在渐浓的夜色里次第亮起,如同无数台精密机床,在寂静中悄然预热,等待着同一个指令——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