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姥姥姥爷，我回来了。”周采文回到家里后，径直来到后院喊道。不过她喊了一圈，发现院里没人理她，便向主屋走去；平时爸妈可能不在，但是姥姥这会肯定在家里。进屋一看，周采文发现姥...周志强和郭玉婷推着自行车刚进胡同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锣鼓声，夹杂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巷子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几个穿棉袄扎红头绳的小姑娘正踮脚转圈跳皮筋，橡皮筋绷得笔直，嘴里还唱着新编的顺口溜：“龙头沟，养山羊，蜂蜜甜过桂花糖；辣酱厂，罐儿响，红旗村盖起小洋房！”——末尾一句拖得又长又亮，引得树杈上蹲着的半大男孩也跟着拍手起哄。郭玉婷听着，不由抿嘴一笑，侧头对周志强道：“这词儿倒新鲜，怕是厂里广播站新写的？”周志强没接话，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供销社斜对面那堵灰墙前。墙上新刷了一幅宣传画：一个戴护目镜的女车工正俯身操作机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齿轮与跃动的红色箭头，下方一行字写着“技术就是生产力”。画角还印着九洲机床总厂工农合作科的钢印。他驻足多看了两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行车把手上的旧漆痕——那处漆早磨没了，露出底下泛青的铁锈，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走吧。”他收回视线，声音平缓，“再晚点，肉铺该排到胡同口了。”两人拐进胡同西头，推开院门时，一只黄狗正趴在枣树影里打盹，听见动静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尾巴扫了两下地，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间。院子里晾衣绳上挂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风一吹，布料轻轻拍打竹竿，发出噗噗的闷响。灶房门口堆着半袋高粱面，旁边蹲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正用小簸箕颠着筛面粉，细白的粉雾在斜阳里浮游，像一层薄薄的雪。“妈！”郭玉婷扬声喊了一句，快步上前接过簸箕，“您歇会儿，这活儿我来。”老太太抬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手背抹了把额角汗：“刚蒸完两屉豆包，你爸在屋里擦他那台老收音机呢，说今儿要听中央台除夕特别节目。”她顿了顿，压低嗓音，“你方姨刚才托人捎话来，说初一早上炖好了八宝饭，让你俩别空着手去。”周志强应了一声，伸手拎起墙根下的煤筐往灶房挪。筐底刮过青砖，沙沙作响。他弯腰时，后颈露出一段结实的皮肤，上面有道浅褐色的旧疤，弯成月牙形——那是七三年在齐齐哈尔支援三线建设时，被飞溅的铸铁碎屑烫的。疤痕早已不痛，可每到阴雨天，那块皮肉仍会微微发紧，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他与过往岁月之间。晚饭是豆包配酸菜粉条汤。周志强掰开一个豆包，热气裹着甜香扑出来，红豆沙熬得绵密，咬一口沙沙地化在舌尖。他忽然想起龙头沟知青院里那顿腊肉酒，想起葛帆弱临走前塞进他手里的辣椒罐——那罐子如今就搁在碗柜最上层，红油浸着饱满的椒段，瓶底沉着几粒花椒，像几颗凝固的星子。他抬眼看向郭玉婷：“红梅年后真能调过来？”“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郭玉婷用筷子尖挑起一缕粉条，“组织部批文都下了，分在轻工业局计划处，专管副食品调配。她还说……”她停顿片刻，舀了勺汤吹凉，“说等安顿好，先去趟龙头沟，给知青们带些缝纫机零件——听说他们正琢磨给养殖场做自动喂食槽，缺个精准计时器。”周志强点点头，没说话。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短促而试探，像孩子第一次攥紧火柴梗时的呼吸。他忽然放下筷子，起身从炕柜深处摸出个牛皮纸包。纸包边缘已磨得起毛，拆开后，里头是几页泛黄的手绘图纸，线条密如蛛网，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与公式。最上面一页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日期：1978年冬·龙头沟猪舍改造方案（初稿）。“你留着这个干啥？”郭玉婷凑近看，指尖拂过图纸上“自动恒温系统”的字样，“这都旧了，现在厂里数控车间的温控精度，比这高十倍不止。”“不是留着用。”周志强用拇指抹平图纸一角卷起的边，“是留着记得——当年在龙头沟，连支温度计都得借公社卫生所的，我们硬是拿土法子把猪舍冬天的温度稳在十八度。”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红梅要是真去了轻工业局，让她查查今年全省副食品厂的技改拨款。龙头沟辣酱厂那三台灌装机，轴承磨损得厉害，每次检修都要停线两天……”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黄狗猛地窜起，喉咙里滚出低吼。周志强抬头，只见陈丽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军绿色棉服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攥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上印着“九洲机床总厂技术革新组”几个褪色红字。“周厂长！”她喘了口气，额角沁着汗珠，“刚收到昌平县打来的加急电报——红旗村辣酱厂今天下午试运行新灌装线，结果第三罐辣酱的密封性检测全不合格！漏酱率百分之三十七！”屋内霎时静了下来。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映得陈丽眼睛亮得惊人。她往前一步，把笔记本摊在饭桌上，指尖用力点着其中一页：“我让技术科连夜做了分析，问题出在胶圈材质上。他们用的还是去年批下来的旧型号丁腈橡胶，耐油性不够，高温灌装时一膨胀就变形……”她忽然停住，目光扫过周志强搁在桌边的那叠旧图纸，又落回他脸上，“您当年在龙头沟搞养殖场，是不是也碰到过类似问题？”周志强没答话，伸手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飞快勾画起来。铅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清晰可闻。他画的是一组交错咬合的金属环，环内嵌着螺旋状凹槽，旁边标注着“双介质缓冲结构”。郭玉婷默默给他添了杯热水，水汽氤氲中，她看见丈夫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在灯光下泛着冷而柔的光。“胶圈不能单靠材质硬扛。”周志强搁下笔，声音不高，却像机床主轴启动时那声沉稳的嗡鸣，“得给它造个‘活动关节’——热胀时让压力顺着螺旋槽泄出去，冷缩时凹槽回弹又咬住瓶口。”他推过图纸，指尖在螺旋纹路上缓缓划过，“这个结构，龙头沟去年修水泵时用过类似的思路。”陈丽低头盯着图纸，呼吸渐渐变沉。良久，她忽然笑了，眼角泛起细纹：“明天一早我就带技术科的人去昌平。不过周厂长……”她直起身，军绿色棉服肩头沾着几点泥星，“您得答应我一件事——等龙头沟辣酱厂的新灌装线跑顺了，得让我去给他们培训第一批操作工。我教他们怎么保养设备，他们教我怎么腌辣酱。”周志强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赣南，也是这样一个飘着雪的傍晚，这个扎两条粗辫子的姑娘抱着一摞《机械制图》教材闯进他办公室，指着书页上一道习题问：“周主任，如果齿轮模数不变，想提升传动效率，除了改进热处理工艺，还有没有更省成本的办法？”——那时她眼睛里的光，和此刻灶膛里跳跃的火焰一样灼热。“行。”他端起水杯，杯沿碰了碰陈丽的搪瓷缸，“不过得先教会他们怎么读懂设备铭牌。上次我去龙头沟，看见王队长拿着万用表测电压，表笔插反了都不知道。”陈丽朗声笑起来，笑声惊飞了院中栖息的麻雀。郭玉婷趁机把热好的豆包又端上桌，蒸汽裹着甜香弥漫开来，混着窗外渐密的鞭炮声，织成一张温厚的网，轻轻兜住了这个小小的院落。夜深了。周志强独自坐在灯下，台灯罩投下一圈暖黄光晕。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轻工业部刚下发的《关于扶持革命老区乡镇企业技术升级的若干意见》，另一份是龙头沟生产队寄来的年终总结——纸页边角已磨得毛糙，第十七页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本年度自产山羊奶制品试销县城，净收入二千三百元整，拟建小型乳品加工坊。”他抽出钢笔，在意见文件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建议将乳品加工坊纳入首批技改试点单位”。墨迹未干，窗外忽有烟花爆裂，金红光芒刹那间漫过窗棂，在他眉骨投下流动的阴影。他抬头望向窗外，四九城的夜空正被无数光点温柔刺破，那些光升腾、炸裂、坠落，像无数微小的星辰挣脱引力，奔赴自己命定的轨迹。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龙头沟，葛帆弱正披着棉袄蹲在养殖场新砌的砖房顶上。他身后，一盏马灯在寒风里摇晃，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结霜的瓦片上，拉得很长很长。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周博刚寄来的信，末尾写着：“葛叔，厂里师傅说我学得快，上个月工资开了三十八块五。我寄回去三十，留八块五买搪瓷缸——以后喝水，就用这个缸，跟您当年在赣南用的那个，一模一样。”葛帆弱把信纸小心折好，塞进贴身口袋。远处山坳里，几户人家的窗格透出昏黄灯火，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几粒米。他呵出一口白气，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夜风里，仿佛从未存在过。可就在那白气消散之处，新砌的砖房顶上，一株冻僵的蒲公英正悄然裂开表皮，嫩黄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一颗尚未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