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在七五年交上一份完美的年终汇报后,到了七六年,周志强又开始小范围调整发展工业发展规划。这一年虽然还没大规模缩减重工业的基建投资占比,但已经有这方面的苗头了。计委和财政等多个相关部...王大牛放下最后一袋黄豆,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屋内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只搪瓷缸、一摞印着“赣昌市工业局先进集体”字样的铝制饭盒,还有靠窗木箱里那叠簇新的《红旗》杂志——封面上正登着周志强在省工业发展座谈会上的侧影,题为《自力更生的火种,在赣南大地燎原》。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那本杂志的边角,指腹蹭过油墨未干的铅字,像摩挲一块刚淬过火的钢板。“爸,您这手表……”周志强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发亮,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那块上海牌老表表盘已磨出细密划痕,但秒针依旧稳稳跳动,每一下都敲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松枝节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自己攥着张耀国批条去市百货大楼买表带,售货员翻出三根黑胶皮带,他挑最粗那根,手指抖得系不上扣——那会儿他刚把龙头沟第一台脱粒机修好,掌心全是油污和裂口,连水都洗不净。王大牛没应声,只掀开锅盖。蒸汽腾起瞬间,他往锅里撒了把粗盐,又舀半勺猪油倒进铁锅。油花在热锅里嘶啦炸开,他抄起长柄勺搅动,金黄米粒裹着油星翻滚起来,锅底渐渐渗出琥珀色焦糖纹。“承华呢?”他问,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越一声。“在后院给新孵的小鸡点眼。”贾梁元端着簸箕进来,簸箕里盛着晒干的艾草和陈年花椒,“他说今早两只母鸡啄了雏鸟眼睛,得趁热用艾灰混花椒水点一遍。”王大牛点头,转身从麻布袋底层抽出个蓝布包。解开三层棉布,里面是两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已泛黄卷边,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亮。他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遒劲如刀刻:“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七日,二汽厂技改组会议纪要——冷轧钢板应力测试偏差超限,原因:轧辊轴承间隙过大,建议更换青铜轴套。”纸页边缘还粘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清晰如血管。“这是你爹当年记的。”王大牛把本子推到周志强面前,“他焊完东风卡车底盘,就蹲在车间门口记这个。你小时候总偷翻,说字太丑,被他追着打。”周志强指尖悬在纸页上方没敢碰。他记得那棵槐树,就在老厂区东门斜对面,每年四月落花如雪。有年暴雨冲垮排水沟,他看见父亲浑身湿透跪在泥水里掏淤泥,安全帽上插着三支断掉的槐枝,像顶着三支银簪。灶膛火势渐弱,王大牛用火钳拨开余烬,露出底下埋着的几个土豆。他扒拉出来,土豆表皮焦黑龟裂,掰开却淌出金灿灿的沙瓤。“吃吧。”他递给周志强一个,“你姑父前天跟我说,今年杂交稻试种田减产两成。”周志强咬下一口,烫得直哈气。“咋回事?”“秧苗返青期遇倒春寒。”王大牛剥开第二个土豆,“于老连夜带着知青挖沟引山泉,可冻土层太厚,镐头下去只崩白印。最后是郭承华拆了三台旧水泵,接上胶皮管子抽水库底热水——那水烫得能煮鸡蛋,浇到田里冒出白雾,苗尖儿都蜷起来了。”周志强怔住。他想起昨夜巡逻时看见的景象:月光下,郭承华赤脚踩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裤管卷到大腿根,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弓,正用扳手拧紧水泵法兰盘上的最后一颗螺栓。远处传来知青们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走调歌声,混着水泵沉闷的嗡鸣,震得田埂上野狗狂吠不止。“承华现在睡哪屋?”王大牛突然问。“西厢房,原先放农具那间。”周志强抹了把嘴,“他嫌炕太热,铺了层芦苇席。”王大牛起身走向西厢,推开虚掩的门。月光正斜斜切过门槛,在泥地上投下窄窄一道银痕。郭承华果然没睡,借着窗缝漏进的光在修补一张渔网——那是用养殖场淘汰的尼龙绳头编的,网眼细密如绣花针脚。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每次穿线都要用牙齿咬住线头,再用残指抵住网目,动作快得只余残影。“郭师傅。”王大牛唤道。郭承华抬头,右耳垂上那颗褐色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叔来了?锅里有粥。”“你手怎么弄的?”王大牛盯着那截残指。郭承华低头看了看,继续穿线:“七三年在鞍钢,吊车钢缆断了,砸在左手腕上。”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角栖息的麻雀,“当时在修十三号高炉风口,没时间送医院,工友用烙铁烫伤口止血……后来指骨坏死,锯的。”王大牛没接话,只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枚铜铃铛。那是周志强白天削竹片做的玩具,准备明天分给生产队孩子。他掏出随身小刀,在铃铛底部刻了三个字:龙·头·沟。刻痕歪斜却极深,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凿进铜胎骨髓里。“爸!”周志强在院中喊,“队长说粮仓钥匙在您这!”王大牛应了一声,把铜铃塞进郭承华掌心:“明早分粮,让孩子们摇着它领米。”他转身出门时,顺手抄起墙角铁锹,铲起一捧新翻的黑土,郑重放在郭承华修补渔网的木案边,“这土,是从试验田第三垄挖的。承华你闻闻——”郭承华凑近嗅了嗅,泥土气息里裹着极淡的甜香,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漫过青苔。“杂交稻根系分泌物。”他声音微颤,“比往年多三成有机酸。”“所以明年得扩种。”王大牛跨过门槛,月光把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院外老槐树虬结的树根上,“我今早路过公社粮站,看见墙上贴着新告示:全省推广‘双千工程’——亩产千斤粮、千元产值。你们龙头沟,得当第一个试验点。”周志强端着碗追出来:“可试验田才二十亩,扩种怕影响产量……”“谁说要全种粮?”王大牛停下脚步,指向远处山坳,“看见那片红砂岩了吗?上周地质队来勘测,说底下埋着铜矿脉。郭承华昨天还跟我说,养殖场废料发酵后能提炼硫酸铜——这不就是现成的电解液?”周志强猛地抬头。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带来那两本笔记:六二年冷轧钢板应力问题,最终用铜合金轴承解决;而此刻龙头沟的红砂岩,正需要铜合金轴承驱动的新型矿机。历史不是重复的圆环,而是螺旋上升的钻头,每一次旋转都更深地刺入大地肌理。“明早分粮后,你带人去山坳丈量地块。”王大牛把铁锹拄在地上,锹尖震得浮土簌簌落下,“我回城前,给你留样东西。”他解开中山装第二颗纽扣,从内袋掏出个油纸包。展开三层厚纸,里面是半块暗红色矿石,断面闪烁着金属光泽,石缝里竟嵌着几粒细小稻壳——分明是去年秋收时混进矿渣的杂交稻谷,在高温高压中与铜矿共生结晶。“地质队说这叫‘稻铜共生矿’。”王大牛把矿石放进周志强掌心,粗粝掌纹与冰凉矿石相触,“他们不懂,我懂。稻谷活在土里,铜矿长在山里,可活的东西和死的东西,都在等一把火。”周志强攥紧矿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张耀国临行前塞给自己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份手绘图纸:第二汽车厂新型变速箱结构图,标注着“适配有色金属矿用运输车”。图纸背面有行小字:“建国,铜矿若成,此图即为龙头沟第一台自主矿车的心脏。”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赵卫邦气喘吁吁扑进门,军绿色挎包甩在肩头直晃荡:“周哥!山下发现野猪群!足有二十多头,正往试验田方向拱!”王大牛抓起铁锹就往外走,周志强抄起门后猎枪,郭承华已拎着铁锤跟了上来——锤头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这是他改装的防野猪钝器。三人踏出院门时,月光正漫过山脊,将三道身影熔铸成一把劈向黑暗的铡刀。山风骤起,卷着松针与尘土扑面而来。周志强抬手抹去脸上汗珠,忽觉掌心矿石缝隙里,有粒稻壳正悄然萌出嫩芽。那抹青翠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却倔强地顶开铜锈,向着北斗七星的方向,伸展出第一片真叶。远处野猪的嚎叫撕破寂静,而近处稻壳破壳的细微声响,唯有攥着它的那只手听得真切。周志强忽然笑了,把矿石塞进怀里,那点微弱的绿意紧贴胸口,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炭火,在寒冬深夜里,静静燃烧着整个赣南大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