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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两年的快速发展

    “我的事哪里用得上他操心,我看咱儿子就是聪明过头,想的太多。竟然觉得他们的事情会影响到我。”周志强随手将信放在一旁后,继续说道:“顺南县那家人要是能影响到我一点,那就说明他们背后肯定有...王大牛把麻布袋一一解开,一股混合着腊肉咸香、面粉微甜和新烘豆油气息的暖风便扑面而来。他蹲下身,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手指略略一捻,纸角已泛黄起毛——那是他亲手腌了四十五天的五花腊肉,肥瘦相间,油润透亮,刀锋一划,断面如琥珀凝脂。旁边一只搪瓷缸里装着半缸自酿米酒,酒面浮着细密气泡,酒香清冽中带一丝蜜韵,是年初春酿、秋藏、冬滤,足足窖了二百一十三天。“爸,您这酒……”周志强鼻子一动,喉头滚了滚,“比去年在厂里分的那坛子还醇。”“你尝过?”王大牛挑眉,眼角褶子舒展开来,“没尝过,光闻味儿就认得出?”“闻得出。”周志强笑着接过搪瓷缸,指尖在缸沿轻叩两下,听声辨质,“缸壁厚三分,回音沉而不闷,酒液挂壁三秒不落——这是老窖底子,火候拿捏得准,不是外头供销社兑的勾兑水。”王大牛愣了愣,随即朗声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棂上薄薄一层浮灰簌簌而落:“好小子!嘴刁,心也细。这酒是你姑妈守着灶台熬了七锅糯米、换了三轮酵母才定下来的,连程主任年前去家里坐,我都只敢给他倒半杯。”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郭承华一手拎着铁皮水壶,一手攥着几根刚拔的青蒜,裤脚沾着泥点,额角沁汗:“王叔来了?哎哟,这腊肉……啧,这膘油亮得能照人!小周,快腾个空坛子,我今早刚蒸好的红薯粉条,配上这肉,再浇一勺酒糟汁,炖上半个钟头——您信我,保准让咱村老支书吃一口就放下旱烟袋!”于文志正坐在门槛上剥新收的干花生,闻言抬头一笑,皱纹里嵌着阳光:“承华同志这话我记下了,回头我去公社开会,替你递个‘龙头沟特色年货推广建议’。不过——”他顿了顿,将剥好的花生粒一颗颗码进粗陶碗里,“得先问问王主任,这腊肉,可是按工分折算发的?还是——单位福利,算在个人名下?”屋里一时静了半秒。王大牛没立刻答,只是掏出中山装内袋里的铝制怀表,咔哒一声掀开盖子,指针停在六点十七分。他抬眼扫过周志强、郭承华、于文志三人,目光在周志强脸上多停了两息,才慢悠悠道:“福利,个人名下。但——”他忽然伸手,从怀表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硬纸片,展开后,是一张赣昌市工业局加盖红章的《临时物资调拨许可》,编号073195,事由栏写着:“为支持龙头沟生产队农业技术试验,特调拨腊肉一百二十斤、精面粉八十斤、豆油三十斤、罐头十二听、米酒六十斤,用于冬季技术员慰问及知青生活保障。”“这……”郭承华怔住,手里的青蒜啪嗒掉在地上。周志强却猛地吸了口气,盯着那张纸右下角的签批栏——龙飞凤舞三个字:周志强。他抬头看向父亲,声音有点哑:“您……怎么会有这个?”王大牛把纸片轻轻按在膝头,像压住一片即将飘走的雪:“昨儿下午,你打完电话说要留在龙头沟过年,我就去了一机部驻赣昌联络处。你程主任不在,我找的是你那位老同学,现在管后勤的李副处长。我说,我儿子在龙头沟搞杂交育种,听说今年亩产翻倍,可村里知青口粮还是稀稠掺着喝。他问我,是不是真有这事?我说,你亲自去田埂上踩一脚试试,泥里拔出来的稻秆都带着韧劲儿。他当场就批了这张单子,又额外加了二十斤奶粉——说给娃娃补钙,别让下一代再弯腰驼背。”于文志慢慢放下花生,双手在膝盖上缓缓搓了搓,掌心磨出微微热意。他没看那张纸,只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而稳:“王主任,这张单子,不能入生产队账。”“为啥?”郭承华急问。“因为一旦入账,明年公社核定任务时,就会把这批物资折算成‘隐性产出’,再加码到征购指标里。”于文志转过头,目光如犁铧般刮过每个人的脸,“今年九万三千块产值,已是顶格。若再把这百来斤肉、几十斤酒算进去,明年任务至少涨两成。可咱们的田,已经超负荷了。杂交稻虽高产,但耗肥、耗水、耗人工,再往上压,地力三年就垮。你们信不信?”屋内寂静如墨。炉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火星溅起又熄灭。周志强却忽然笑了。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旧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边角卷曲,每本扉页都用蓝墨水写着日期与地点:《龙头沟田间观察手记·》《杂交稻病虫害防治实录·》《知青劳动效能统计表·》。他抽出最后一本,翻到末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最后一页却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37.8%**。“这是今年全村知青实际出勤率。”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青石板上,“剔除生病、探亲、学习培训,真正稳定在田间、养殖场、修路队的,只有三十七点八。剩下六十二点二,不是在县城打零工,就是在公社写材料、抄文件——可他们挣的工分,照样算进全队总工分里。”于文志瞳孔微缩:“你统计这个?”“不光统计。”周志强合上本子,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封皮,“我把每个知青的工种、出勤日、完成量、损耗率,全标了颜色。红色是长期缺勤,蓝色是技术岗,绿色是基建组……我还偷偷去县农机站借了台老式计算器,算过——如果把所有知青按实际劳动强度重新折算工分,咱们队今年人均有效工分,其实比去年降了百分之四点六。”郭承华手一抖,水壶差点脱手:“这……这不能报啊!”“当然不能报。”周志强笑了笑,把本子塞回包里,“但可以改。”他走到土灶旁,揭开锅盖,白雾蒸腾里,一大锅萝卜炖腊肉正咕嘟冒泡,油星在汤面绽开金花。他拿起长柄勺,轻轻搅动:“爸,这肉,拆成小块,混进去年存的陈米里,蒸成腊肉饭团;酒,兑三倍井水,煮开晾凉,当米酒饮料发下去;面粉,掺进野菜糊糊里,做成‘营养馍’……每户发多少,按今年实际出勤满三百天以上的名单来——王队长说,全村一共四十七个壮劳力,加上八个常驻技术员,总共五十五人。”于文志静静听着,忽然问:“那其余知青呢?”“每人十斤陈米,两斤红薯干,一包盐。”周志强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王大牛面前,“您尝尝,咸淡够不够?”王大牛没接勺,只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忽然抬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三下:“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他弯腰,从最大那只麻布袋底摸出一个扁平铁盒,打开,里面是二十枚崭新的五角硬币,边缘闪着冷光,“这些,明天分粮时,发给今年出勤满三百天的五十五人里,工分排前十的。每人一枚,刻着‘龙头沟一九七四年劳动标兵’——背面,我亲手打的钢印。”郭承华脱口而出:“这……这不合规矩啊!”“规矩?”王大牛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比刚才那张更薄、更旧,纸边焦黄,像是从某本烧剩的册子里撕下的,“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周志强接过来,只扫一眼,呼吸骤然停滞。那是一份泛黄的《赣南专区一九五八年先进生产者名录》,铅字印刷,油墨已褪成浅褐。在密密麻麻的名字末尾,第三行,赫然印着:**王建国,赣昌市第一机械厂车工,连续三年超额完成任务,荣获省劳模称号。**名字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墨迹深黑,力透纸背:**注:该同志于一九六〇年冬,因保护机床免受雪灾损毁,冻伤右臂,丧失劳动能力,退职回乡。**屋里彻底没了声息。连灶膛里的火苗都仿佛矮了一截。王大牛慢慢卷起左袖,露出小臂上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旧疤,深褐色,盘踞在青筋之上。他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开冻土:“那时候,没人发硬币。发的是奖状,一张红纸,写几个字。可奖状贴墙上,风一吹就烂。硬币揣兜里,十年八年,还能听见响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志强紧绷的下颌,扫过郭承华通红的眼眶,扫过于文志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灶上那口咕嘟作响的锅里:“所以,明天分粮,腊肉饭团,每人两个;营养馍,每人四个;米酒饮料,每人一碗。但——”他忽然提高声调,字字如钉,“领东西的时候,必须站在晒谷场上,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枚硬币,亲手别在胸前!谁要是嫌烫手,不想戴,那就把今天领的东西,原样退回来!”话音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清脆铃铛声,由远及近。刘小牛骑着那辆叮当响的旧自行车停在门口,车后架上绑着个竹篓,篓里卧着三只活蹦乱跳的芦花鸡,爪子上还沾着新鲜泥土。“周哥!郭哥!”刘小牛跳下车,抹了把汗,“刚从西岭坳抓的!王队长说,今晚加菜,杀一只,明儿分粮宴上,再杀两只!”周志强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菜刀。刀刃出鞘半寸,寒光一闪,他忽然停住,侧头问王大牛:“爸,您当年……退职回乡,是自己选的?”王大牛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他半边脸通红,半边脸沉在暗影里。他没回头,只把一段松枝塞进火堆,看着它轰地燃起一团蓝焰,才缓缓道:“不是选的。是厂里开会,说精简人员,优先退年龄大的、伤残的、家属在农村的……我胳膊废了,你妈身子弱,你奶奶瘫在床上,家里就指着我那点工资买药。”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可我走那天,把车床擦了三遍,每个螺丝都拧紧,润滑油耗尽了,我用棉纱蘸着猪油,一寸一寸,涂满导轨。”郭承华喉结上下滑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于文志却忽然起身,走到门边,望着远处被暮色浸染的梯田。晚风拂过,尚未收割的晚稻穗子轻轻摇晃,像无数低垂的、沉默的头颅。“王主任,”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有个想法。”周志强握着刀柄的手一紧。“今年分粮,按人头算,确实公平。”于文志没回头,视线始终停在那片起伏的稻浪上,“可明年呢?等杂交稻全面铺开,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可化肥、农药、柴油的成本,会一年涨一成。光靠多打粮食,填不满这个窟窿。”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所以,我想在龙头沟,建个‘互助合作社’。”“合作社?”郭承华失声,“这……这还没取消十年了!”“不是过去的合作社。”于文志从衣袋里掏出一本磨毛边的小册子,封面印着《苏联集体农庄经营手册(内部参考)》,但他翻开的却是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中文批注,字迹苍劲,“我要建的,是‘技术入股、劳动计酬、盈余分红’的合作社。知青出技术、出知识、出管理;村民出土地、出劳力、出经验;队里出场地、出基础设备。比如——”他指向窗外,“养殖场扩建二期,需要三十方砖、五百斤水泥、两台小型饲料粉碎机。这些东西,不用队里掏一分钱。我们和县农机厂谈,用未来三年的饲料加工订单,换设备分期付款;和砖厂谈,用养殖场粪便处理后的有机肥,换砖;水泥……”他目光转向周志强,“小周,你认识水泥厂的技术科长吧?听说他儿子,去年高考差两分没上水利学院?”周志强怔住,随即猛地点头:“认识!张工,我帮他在厂里修过三次仪表盘!”“那就成了。”于文志合上册子,声音沉静如古井,“合作社不占公家一分钱,不增加农民负担,所有投入,都来自市场交换。赚的钱,三成留作发展基金,三成补贴技术员,四成按工分分红。但——”他加重语气,“所有分红,必须以实物形式发放:化肥、种子、农具、甚至……”他看向王大牛,“腊肉、米酒、硬币。”灶膛里,松枝燃尽,余烬通红,散发出最后一点暖意。王大牛静静听完,忽然弯腰,从灶膛最深处扒拉出一块烧得发白的炭,用火钳夹住,轻轻放在桌上。炭块表面龟裂,却依旧滚烫,丝丝热气向上蒸腾,在昏黄灯泡下扭曲了空气。“这炭,”他声音沙哑,“是我今早从厂里锅炉房捡的。烧了三十年的老锅炉,昨晚炸了。新锅炉运不来,厂里停工三天。可锅炉房不能停,得有人守着,防止余热引燃煤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守炉的人,是个退伍兵,右腿截肢,拄拐。他守了三夜,没领加班费,只领了半斤烤馒头片——厂里食堂大师傅,看他腿肿得厉害,连夜烤的。”周志强喉头哽咽,没说话。“所以,”王大牛伸手,将那块灼热的炭,轻轻推到桌子中央,“你们说的合作社,我不反对。但记住——再新的章程,也得烫着人的手心。不烫,就是假的;烫破了皮,才是真的。”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王大牛侧耳一听,皱眉:“这动静……是分粮队回来了?”刘小牛抢步出去,片刻后冲进来,满脸惊愕:“周哥!郭哥!王队长……带着人,在晒谷场搭了个台子!说……说今晚不等明天了,现在就分粮!还说——”他喘了口气,声音发颤,“还说,要请王主任,上台讲话!”灶膛里,那块白炭骤然迸开一道细缝,一缕青烟笔直升腾,直抵屋顶茅草缝隙,消散于渐浓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