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过后,山间雾气未散。周博才拄着拐杖站在技术站门口,望着远处梯田上新铺的光伏板在晨光中泛着微蓝光泽。那是一群返乡青年带着村里的孩子一点点装上去的,每一块板都编号登记,像认养的孩子。他记得开工那天,有个瘦小的女孩举手问:“周爷爷,太阳要是躲起来不下山,我们的电会不会太多用不完?”他笑了,摸着她的头说:“不会的,太阳知道分寸,就像人知道饿了要吃饭。”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孙晓梅,手里抱着一台老旧的录音机??那是“星火计划”初期用来播放教学音频的设备,早就淘汰了,不知她从哪个仓库翻了出来。
“老周师傅,”她轻声道,“我们想把它修好,放进即将开馆的‘龙头沟工业记忆陈列室’。可试了好几次,磁头卡住,声音断断续续。”
周博才接过机器,手指轻轻抚过斑驳的外壳。这台录音机曾陪他在十几个省巡回讲课,录下无数农妇记账的声音、牧民口述的操作流程、山区教师自编的科普儿歌。它听过最动人的不是掌声,而是那些颤抖却坚定地说“我也能试试”的瞬间。
“拆开看看。”他说。
两人搬来木桌,在屋檐下摆开工具。螺丝刀一拧,锈蚀的螺钉应声断裂。他皱眉:“硬拆不行,得泡油。”赵小川闻声赶来,递上一瓶自制松动剂??用菜籽油和酒精调配的土方子,专治老设备顽疾。
半小时后,机芯缓缓取出。磁头积满灰尘,橡胶压带轮已老化变形。李伯翻出当年的手写笔记:“第三章讲过,这类问题要用棉签蘸无水乙醇,顺一个方向擦拭,不能来回蹭。”周博才点头,亲手操作。动作虽慢,但稳。
当电源重新接通,扬声器里终于传出沙哑却清晰的声音:
> “……第四讲,温度控制的基本原理。大家记住,烘干不是越热越好,就像煮饭,火太大反而夹生……”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窗外啄食谷粒的麻雀也顿住了动作。
这是他二十年前的讲课录音。那时嗓音还清亮,语速急,总怕讲不完。如今听来,竟有些陌生。
“再放一遍。”他说。
这一次,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个最初的教学点:泥土地面,漏风窗户,二十几张专注的脸。那时没有投影仪,他就用粉笔画曲线;没有示波器,孩子们拿纸笔描波形。有人记不住术语,就编成山歌哼唱。有个老太太把PId参数记作“婆婆要稳当”,惹得全场大笑,却一直没忘。
录音播完,众人沉默良久。
“其实我们早该建这个馆了。”王大牛蹲在门槛上抽烟,“不是为了纪念谁,是为了告诉后来人??这些现在看起来很平常的东西,当初是怎么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周博才睁开眼,看着天边渐亮的云层:“那就今天开始吧。不搞剪彩,不请领导,就让村民们自己动手。材料不够?用旧机器拆下来的零件做展架;玻璃碎了?拿透明太阳能板代替。让它本身就是一件会发电的作品。”
消息传开,全村响应。阿秀带来晒辣椒用的竹匾,改造成展柜底座;老刘头捐出第一个沼气池的阀门手柄,嵌在墙上当装饰开关;连那位独臂退伍兵也来了,用单手焊了一盏灯,灯罩是他儿子小时候玩坏的蜂鸣器外壳。
七天后,陈列室落成。没有宏大标题,只在门楣刻了四个字:“**从零开始**”。
馆内按时间顺序布展:第一区是“原始工具”,陈列着最早的手摇发电机、铁皮改装温控箱、用缝纫机油壶做的压力罐;第二区为“失败档案”,墙上挂满烧毁的电路板、冻裂的传感器、被老鼠咬断线缆的照片,每件展品旁附说明卡,写着失败原因与改进思路;第三区则是“民间智慧”,展示各地村民自发改造的技术案例??云南某村将废弃冰箱压缩机改成小型抽水泵,广西一位木匠用自行车链条传动实现自动喂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展台:一台完全由儿童手工制作的“模拟智能农业系统”。纸板做的温室,橡皮筋驱动的通风窗,瓶盖改装的湿度感应器,通过蓝牙模块连接到平板电脑,居然真能实现基础报警功能。
参观者中有一位来自坦桑尼亚的访客,盯着那台纸板机器看了许久,忽然红了眼眶:“在我的家乡,孩子们连电池都买不起。可如果他们看到这个,会不会也敢动手?”
周博才听见了,走过去说:“会的。只要有人告诉他们,破瓶子也能发光。”
那人深深鞠躬:“您不只是工程师,您是点火的人。”
他摇头:“我只是没阻止别人点火。”
入夏后,天气闷热。一场强对流风暴预警发布,预计夜间将有雷暴。往年此时,总有设备因浪涌损坏。今年不同,全村落已接入新一代“LC 5.0”防护网络,具备主动避险能力:检测到电场异常时,自动切断非必要负载,并启动储能缓冲。
但周博才仍放心不下。晚饭后,他执意推车巡查。
第一站是东坡茶园。三号监测站运行正常,心跳信号稳定。他蹲下检查接地桩,发现连接螺栓略有松动,立即拧紧。又查看排水沟,确认无堵塞。
第二站是小学实验田。“会走路的施肥机”原型机停在棚下,轮胎沾满泥浆。这是那小女孩和同学们三个月的心血成果,目前尚不能自主导航,需遥控操作,但已能完成基本播撒任务。他打开控制盒,发现继电器触点有轻微碳化痕迹,便换上备用件。
最后一站是山顶风力观测塔。此处地势高,最易遭雷击。防护系统自检显示一切正常,但他坚持爬上塔架,逐段检查避雷带焊接点。下来时,汗水浸透衣背,胸口隐隐作痛。
刚回到技术站,警报响起。
“北岭基站失联!”孙晓梅冲进来,“电压骤降,AI判断为瞬时断电,但UPS未启动!”
“位置?”他抓起手电筒。
“海拔八百二,靠近悬崖。”
山路湿滑,电动车无法通行。他让徒弟们先走,自己拄拐步行跟进。雨水很快打湿全身,视线模糊。走到半途,小腿抽筋,跌坐在泥水中。他喘着气,掏出药瓶吞下两粒硝酸甘油,靠在树干上缓了十分钟,才继续挪动。
赶到现场时,只见基站外壳焦黑,显然是直击雷所致。主控板烧毁,储能电池组冒烟。幸好无人值守,未造成伤亡。
“怎么会这样?”赵小川声音发抖,“避雷系统明明在线!”
周博才强撑起身,绕塔一圈,突然指向塔顶一根不起眼的金属杆:“那是新装的鸟类驱赶装置?谁批的?”
“县林业局上周派人加的,说是防止鸟巢引发短路……”
“但它比避雷针高出十七厘米。”他冷冷道,“成了天然引雷针。”
众人默然。
他深吸一口气:“记住,任何改动,哪怕出于善意,都必须经过安全评估。技术不怕落后,怕的是无知叠加权力。”
当晚,他主持召开紧急会议,发布《村级基础设施变更管理暂行规定》:今后凡涉及电力、通信、水利等公共系统的任何新增或改造,必须经三人以上技术小组联合审批,并公示七日方可实施。
同时,他亲自撰写事故分析报告,不仅上报县科委,还翻译成英文发往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共享平台。文中特别强调:“现代化进程中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技术缺失,而是决策脱节??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的人,看不见山上的风有多大。”
几天后,国家应急管理部转发该报告,要求全国基层单位开展“防灾盲区排查行动”。
而周博才,再次病倒。
这次住院时间较长。医生下了死命令:禁止外出,禁止熬夜,禁止接触高压设备。病房墙上不准挂电路图,床头不准放工具书。
但他闲不住。趁护士不注意,偷偷用手机远程登录系统,查看各站点运行状态。又让赵小川送来纸笔,开始写一本新书??《给孙子的技术课》,打算以家书形式,讲述一百个最基础却最重要的工程常识。
其中一篇写道:
> “亲爱的孩子:
>
> 你知道为什么插座要有三个孔吗?
>
> 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多卖铜。
>
> 多出来的那个孔,叫‘地线’。它平时不工作,像个沉默的守夜人。
>
> 可当机器漏电时,它会立刻冲上去,把危险电流引向大地,保护你不受伤害。
>
> 这世上有很多这样的存在:
> 默默承受风险,只为让你安全前行。
>
> 我希望你长大后,也能成为别人的‘地线’。”
>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他没回老屋,直接去了技术站。
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焕然一新。旧桌椅换成可升降式工作台,墙面安装了交互白板,角落多了3d打印机和微型铣床。最让他惊讶的是,屋顶吊下一排透明管道,里面流动着彩色液体,连接各个实验区。
“这是什么?”他问。
“生态冷却循环系统。”孙晓梅笑着解释,“利用山泉水自然降温,给设备散热。管道里加了食用色素,方便观察流速。孩子们管它叫‘彩虹河’。”
他又看向墙角。那里静静立着一辆电动助力三轮车,外形未变,但细节处处升级:座椅可调节,车斗内置无线充电板,挡风玻璃集成HUd抬头显示,实时播报环境数据。
“我们按您的习惯设计的。”赵小川说,“就算将来您骑不动了,它也能跟着您走。”
周博才伸手抚摸车身,指尖触到一处刻痕:ZB-01,是他第一台改装车的编号。
他鼻子一酸,转过身去。
傍晚,村广播突然响起。不是例行通知,而是一段稚嫩的童声朗诵:
> “我梦想中的机器,不需要多聪明,
> 它只要能在奶奶弯腰时扶她一把,
> 在爸爸修车时递上扳手,
> 在弟弟写作业时调暗灯光。
> 它不懂哲学,但它懂得爱。”
>
这是全班小学生合写的诗,选在今天播出,只为欢迎他归来。
他站在院子里,仰望星空。北斗七星清晰可见,一颗通信卫星正缓缓划过天际。
忽然,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新疆的消息:
> “周老师:
> 和田试验田今年水稻亩产突破九百公斤!我们用了您去年寄来的抗盐碱菌种建议,结合本地滴灌优化方案。村民决定,把这片稻田命名为‘博才一号田’。
> ??艾力?买买提”
他笑了笑,回复:“别叫这个名字。就叫‘希望田’吧。毕竟,它本来就是。”
放下手机,他慢慢走向工具间。打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密封铁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最上面写着:“博才一号原型机设计方案(初稿)”。右下角日期:2018年4月5日。
他轻轻摩挲纸面,仿佛触摸到年轻的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那位戴红领巾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块太阳能板。
“周爷爷,”她怯生生地说,“我想给施肥机换个更大的电池,您能教我算功率匹配吗?”
他抬头看她,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当然可以。”他拉过椅子,“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明白一件事??能量从来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无故消失。它只是从一种形式,变成另一种。”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废纸上画下第一条电路线。
窗外,夜风轻拂,带动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悠远,像是岁月的回音,又像是未来的召唤。
他知道,这一课,还会很长。
他也知道,这一代人终将老去。
但只要还有孩子愿意蹲下来,拆开一台旧机器,想知道它为什么会转??
光,就不会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