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山雾如纱。三月末的赣南,泥土开始松软,草芽顶破冻土,露出点点新绿。研究院门前那条被雪水泡得发亮的石板路,已被一双双沾满泥浆的胶鞋踩得踏实。清晨六点,门卫老张刚推开铁门,就见十几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啃馒头,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那是从三百里外徒步赶来的考生。
“今年咋来得这么早?”老张递上热水。
“怕报不上名。”一个戴眼镜的少年抹了抹嘴,“我爹说了,考不上南方院,回家接着种地。”
这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打断:“别瞎说!周院长讲过,**只要肯动手,人人都能当工程师**。”
消息早已传开:今年招生规模扩至五百人,新增“智能农业装备”与“乡村能源系统”两个专业方向。报名条件依旧只有一条:**会修拖拉机者优先**。这句看似玩笑的规定,却让无数乡间技工、农机手、赤脚电工看到了希望。
七点半,卢晓带队开启报名通道。大厅内排起长队,有人递上手写的简历,纸页泛黄,字迹歪斜;有人掏出工具箱,展示自己改装的电动喷雾器;还有一位老太太颤巍巍递来一张黑白照片??她儿子十年前死于山体滑坡,临终前念叨着“要是有台预警机器就好了”。她求个旁听名额,“哪怕扫地也行,就想看看你们能不能造出来”。
周志强站在二楼观察室,默默记下每一个面孔。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镀金的,是来拼命的。他们背后站着千千万万被大山困住的命运,等着技术劈出一条生路。
上午十时,首场笔试开始。考场设在新建的教学楼,黑板上方依旧挂着那八个大字:
**“技术属于人民。”**
试题由周志强亲自拟定,共三道题:
1. **画出你见过最复杂的机械装置,并说明其工作原理(可文字辅助);**
2. **如果你只有五十元预算和三天时间,如何修复一台瘫痪的抽水泵?请列出材料清单与操作步骤;**
3. **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谈谈你为何选择这条路。**
没有标准答案,唯有真实。
交卷后,一名考生迟迟未走。他叫吴大勇,来自湘赣交界的茶岭村,手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机油。他把试卷翻过来,在背面用工整小楷补了一行字:
> “老师,我没上过学,第一题不会画。但我拆过十二台坏电机,修好九台。如果您信我,让我试试看,我会用双手证明我能行。”
周志强看到这张卷子时,已是深夜。窗外蛙鸣渐起,春雷滚动。他提笔批注:
> “录取。安排进‘实践特训班’,专人带教三个月。”
>
> “记住:不会画图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动手。”
四月初,新一期学员陆续入校。宿舍爆满,便临时腾出实验室打地铺;教材不够,就用投影仪一页页翻讲。饭堂加开了夜餐窗口,只为照顾那些白天实训、晚上补课的学生。
与此同时,“泥土计划”进入攻坚阶段。语音识别模块始终无法准确理解方言指令,尤其在风雨声中极易误判。编程组连续熬了七个通宵,仍卡在噪声过滤算法上。
“我们是不是太理想了?”黄文娟揉着酸胀的眼睛,“农民哪会对着手机说话?他们习惯吼一声、跺一脚、拍一下机器盖子解决问题。”
“那就让机器学会‘听懂跺脚’。”陈志勇突然开口,“咱们加装震动传感器,配合语音双模识别。用户拍两下是启动,拍三是暂停,跺脚代表紧急停机。”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蠢吗?”陈志勇咧嘴一笑,“当年郭承华设计脱粒机时,谁想到偏心轮能代替齿轮箱?可它就是转起来了。”
项目重启。三天后,原型机诞生。测试现场选在龙头沟晒谷场。周博才站在田埂上,冲着手机大喊:“今天要施肥!”风夹着雨点砸下,APP立刻调取数据,生成方案,并通过蓝牙连接微型施肥车自动作业。
围观村民先是沉默,继而爆发出阵阵喝彩。
“神了!”李春生一把搂住博才肩膀,“这玩意儿比我媳妇还懂我家地!”
当晚,“泥土计划”团队收到一封匿名感谢信,信纸是化肥袋裁成的,字是铅笔写的:
> “俺家阿婆耳朵背,听不见广播,也不会用手机。但她今早摸着那台小盒子笑了,说‘机器知道我想干啥’。谢谢你们,让老人觉得自己还没被世界扔掉。”
周志强将信贴在公告栏最显眼处,写下批语:
> “我们的技术,必须比命运更细心。”
四月中旬,研究院迎来一场特殊考试??首批六十名毕业生的结业答辩。评审团由三位院士、两名国企总工及五位一线工人代表组成。答辩课题全部来自真实需求:
- 如何为红壤丘陵地区设计防滑型山地运输车;
- 能否利用废弃沼气发电驱动灌溉系统;
- 小农户如何低成本实现粮食仓储温湿度监控。
郭承华作为校外学员远程接入,他的课题是《基于本地材料的小型水利闸门自动化改造》。视频画面里,他站在梅家坳村口的渠边,身后是正在运转的液压装置。
“原来修一次闸门要八个人抬杠,现在一个人按按钮就行。”他说,“材料全是我们自己找的:废旧卡车弹簧做缓冲器,摩托车离合片改传动轴,控制盒用旧冰箱压缩机外壳改装。”
评委之一、某重型机械集团董事长当场起身鼓掌:“小伙子,你这不叫创新,你这是把穷日子过成了诗!”
答辩结束,全体学员高票通过。证书由周志强亲手颁发,封面烫金印着一句话:
> “此证授予:新时代的造物者。”
典礼结束后,周志强召集毕业生召开闭门座谈。
“外面会有企业给你们开高价。”他说,“深圳八百,东莞一千,苏州还有包房的。我不拦你们,但我想问一句:你们愿意回去吗?回到那些连电焊机都买不起的村子,去当第一个会编程的电工,第一个懂PLC的拖拉机手?”
全场寂静。
片刻后,黄文娟站起身:“我回枫林村。我爸腿脚不好,村里也没个正经维修点。我想建个‘流动技术服务站’,骑摩托上门修机器。”
“我跟秀雪去梅家坳。”郭承华接话,“那边小学要开科技课,我们准备教孩子拼装简易机器人。”
“我去茶岭。”吴大勇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那里三年死了五个采茶工,都是滑坡埋的。我要把‘泥土计划’改造成地质预警网,装在每户屋檐下。”
一人接一人起身表态。六十人中,五十七人选择返回基层。
周志强没说话,只是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本《苏联金属加工手册》,一页页翻开,最后停在那张“匠魂?零号原型”草图上。
“从今天起,研究院设立‘燎原种子基金’。”他宣布,“每位返乡学员可申请三万元启动资金,用于建设村级技术服务中心。设备归个人使用,产权属研究院,服务收益自留七成。”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火种不能只靠风吹。”他说,“我们要把它种进土里,浇水、施肥、守候它生根发芽。”
五月立夏,万物疯长。研究院东侧荒地已变身为“产教融合产业园”,六栋厂房拔地而起:
- 一号厂生产“农芯”系列控制器;
- 二号厂组装山地运输车;
- 三号厂专攻废旧机械再制造;
- 四号厂孵化学生创业项目;
- 五号厂对接海外市场订单;
- 六号厂则为周边企业提供技术代工服务。
园区实行“半工半读”制:学员上午上课,下午进厂实操,每月可领一百二十元津贴。产品利润反哺教学,形成闭环。
首个出口订单来自越南??三十台小型脱粒机,要求适配热带水稻收割。郭承华带队改进传动系统,采用全密封轴承防潮设计,交付期仅十八天。
客户验货时惊叹:“你们比德国人快,比台湾人便宜,关键是真懂我们田里的事。”
与此同时,国家发改委派来调研组,考察“家庭共育计划”实施效果。走访发现,受补贴家庭普遍表示“孩子读书更有底气了”,甚至有老人主动劝孙辈“好好学技术,将来也能让你爷爷每月拿钱”。
报告最终结论写道:
> “南方工业研究院探索出一条可持续的技术人才培养路径:以经济反哺增强家庭支持意愿,以社会认同提升职业尊严感,实现了‘个人成长?家庭受益?区域发展’的良性循环。”
六月酷暑未至,研究院却迎来一场“冷风暴”??中央某部门下发通知,要求立即停止“自主评定职称”行为,称“涉嫌违反国家统一资格认证体系”。
文件措辞严厉,矛头直指赣州模式。
卢晓连夜召集核心团队开会,气氛凝重。
“怎么办?”有人低声问,“五千学员等着拿证,县里农机站已经发函承认我们的初级工程师资质了。”
“退一步?”另一人提议,“改成‘内部认证’,不对外宣称?”
周志强坐在角落,一直未语。直到会议临近结束,他才缓缓开口:
“退?怎么退?退回去看着孩子们拿着一纸空文回村被人笑话?退回去让那些信任我们的农民觉得又被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产业园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加班赶制一批援非农机设备。
“我们没想挑战体制。”他说,“我们只是做了件本该有人做的事。如果这就是‘越界’,那我宁愿继续越下去。”
次日清晨,他独自驱车前往北京。
这一次,他没有预约任何领导,而是直接走进国家档案馆,调出一份尘封已久的文件:1964年《关于推广“鞍钢宪法”的决定》。其中明确记载:“鼓励企业结合生产实际,开展群众性技术革新运动,允许工人参与管理、改革工艺、评定技能等级。”
他在复印件上圈出这段话,附上研究院五年来培养数据、学员成果、地方反馈,形成一份万言书,标题为:
> **《回到原点:论工人阶级的技术自觉》**
三天后,他在《人民日报》内参发表署名文章:
> “真正的制度创新,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设计出来的,而是在车间、在田间、在无数普通人与困难搏斗的过程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我们今天所争论的‘职称’,不应是权力的附属品,而应是能力的刻度尺。若连这一点都不敢试,何谈深化改革?”
舆论迅速发酵。《工人日报》跟进报道,《南方周末》推出专题访谈,数十位老劳模联名支持。一周之内,全国二百三十七家职业院校公开呼吁“赋予基层教育机构更多自主权”。
七月流火,变革落地。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深化产教融合若干政策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
> “支持符合条件的产教融合型企业依法依规开展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工作。”
南方工业研究院成为首批试点单位。
授牌仪式当天,周志强没有上台发言。他悄悄走到园区最角落的实训车间,那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毕业礼”??吴大勇带着三个徒弟,完成了人生第一台全自动灌溉控制器的装配与调试。
机器启动那一刻,绿色指示灯亮起,蜂鸣器发出清脆的“滴”声。
师徒四人相拥而泣。
周志强静静看着,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个微弱的笑容。他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发送到家庭群,只写了四个字:
> “爸,成了。”
八月盛夏,热浪滚滚。研究院迎来首位国际留学生??来自坦桑尼亚的玛利亚,一位三十岁的农技推广员。她不远万里而来,只为学习“如何用最低成本解决非洲小农户的灌溉难题”。
开学典礼上,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
> “在我的家乡,一个孩子每天要走十公里挑水。我希望带回一台机器,让它代替那个孩子的双脚。”
全场肃然。
周志强当场宣布:启动“全球乡土技术援助计划”。每年遴选十名外国学员免费就读,毕业后携带一套定制化技术方案回国试点,研究院提供三年远程技术支持。
“我们不再仅仅是追赶者。”他对媒体说,“现在,我们要开始分享了。”
九月底,秋收正忙。龙头沟传来喜讯:搭载“农芯I号”的智能育苗箱成功培育出早稻秧苗,较传统方式提前十五天移栽,预计亩产增加两成。村支书激动得一夜未眠,凌晨三点打电话给周博才:
> “娃啊,咱村要吃上自己种的头茬米了!”
同一时间,研究院实验室传出欢呼??“匠魂oS V3.0”操作系统完成最终测试,完全脱离国外底层架构,可兼容九类国产芯片,支持十万级并发控制指令。
这意味着,中国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自主工业控制系统。
庆功宴上,老秦喝醉了,抱着“匠魂一号”雕刻机喃喃自语:
> “老头子,你看见了吗?你儿子没给你丢脸……咱们周家的手艺,传下去了。”
冬至前夕,一场大雪再次降临赣南。但这次,人们不再畏惧寒冷。村庄里,新装的太阳能路灯照亮归途;田埂上,微型气象站实时传输数据;学校中,孩子们围坐在电脑前,通过远程课堂听周志强讲“从一把刻刀到一座工厂”的故事。
而在研究院地下档案室,一份编号为JH-0的项目已完成复原。那台基于父亲草图打造的“燎原?初火”教学机静静陈列,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原始设计笔记:
> “ 想试试用继电器模拟脉冲信号,控制车床进刀速度。若成,则半自动可行。”
>
> “ 失败三次。线圈烧毁。但思路没错,只是材料不行。”
>
> “留给志强。也许有一天,他能让它活过来。”
周志强站在展柜前良久,轻轻放下一支新刻的铭牌:
> “献给所有未能亲见黎明的追光者。”
翌日清晨,招生简章正式发布。封面不再是冰冷的机床照片,而是一幅手绘画:一群孩子站在山顶,手中牵着风筝,那风筝的形状,竟是一台正在雕刻金属的数控机床。
下方写着一行字:
> “欢迎你,下一个点火的人。”
春风又绿江南岸。
山河无恙,岁月如歌。
在这片曾被遗忘的土地上,
一场静默而壮阔的工业革命,
正以人心为炉,以信念为火,
煅烧出属于这个时代的钢铁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