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阳光洒在“燎原技术学院”新刷的门牌上,橙红色的漆面泛着光,像一团不灭的火焰。周博才站在台阶前,看着十几个孩子合力将一箱箱新书搬进教学楼,纸箱上印着烫金标题《燎原?实用技术丛书》,封底是那句他亲自定下的寄语:“献给所有不甘平凡的灵魂”。风掠过操场边新栽的杨树,沙沙作响,仿佛大地也在低语回应。
他转身走进陈列馆,玻璃展柜里静静躺着那块从钢厂石碑上敲下的铁屑,旁边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父亲站在高炉前,脸上沾着煤灰,眼神却明亮如炬。如今,这张脸和无数陌生人的面孔一起,被收录进了《泥土里的答案》再版附录??那是全国各地读者来信中挑选出的真实影像:有云南山沟里蹲在发电机旁检修线路的姑娘,有内蒙古草原上举着风向标记录数据的老牧民,还有贵州苗寨屋檐下用蜡烛照明抄写电路图的小学生。每一张照片下都写着一句话,来自他们的亲笔信。
“周老师,甘肃马永贵来了!”葛帆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带着他孙子,坐了三天两夜火车!”
周博才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分钟后,一个裹着旧羊皮袄、满脸风霜的汉子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怯生生地抓着爷爷的手。马永贵一见到他,竟扑通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别!快起来!”周博才急忙上前搀扶。
老人哽咽着说:“我没文化,可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们全家的羊群。我要让孙子上学,学你们的技术,将来也帮别人。”
男孩抬起头,眼睛黑亮如星。周博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学吗?”
“想。”声音很小,却坚定。
“好。”他笑了,“明天就去报名,学费全免。”
当晚,学院为他们接风。饭桌上没有酒肉,只有一锅热腾腾的糙米饭和几盘野菜,但笑声不断。王大牛特意带来了自家酿的米酒,敬给马永贵:“你这爷孙俩,比电影里还感人!”众人哄笑,连一向沉稳的凌茗武也举起茶杯,说了句难得的俏皮话:“以后咱们校史第一课,就得讲‘一个牧民和他的孙子如何走出了风雪’。”
饭后,周博才召集核心组开会。议题只有一个:**如何让“燎原”真正燎原?**
“现在每个月收到的求助信超过五百封,”葛帆翻开登记簿,“光靠邮寄资料和远程指导,远远不够。很多人看不懂文字,听不懂普通话,图纸到了手里,还是不会动手。”
郭承华点头:“上次寄去西北的太阳能组装包,人家回信说零件齐全,可没人敢接线。最后是一个退伍兵照着广播节目试出来的,整整花了两个月。”
“所以,我们必须建立‘移动教学队’。”周博才缓缓说道,“不再等他们来找我们,而是主动走出去。选派优秀毕业生组成小分队,每队三人,配备便携工具箱、语音教材播放器和简易发电装置,深入最偏远的村庄,驻点教学不少于三十天。”
“经费呢?”凌茗武问。
“燎原基金可以覆盖初期投入。”周博才早有准备,“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联合省交通厅、邮政系统和铁路部门,争取把技术员纳入‘支边人员’保障范围,享受食宿补贴和通行便利。我已经写信给林干事,请她帮忙协调。”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敲定首批十个目的地,分布在青海、西藏、新疆、云南等边远地区。每个地点的选择都有明确依据:要么已有群众自发实践“龙头沟经验”,要么存在极端生存困境亟需技术支持。
三天后,第一支“燎原先锋队”出发。队长是赵小满,队员包括曾在洪灾中抢修电路的李强和擅长画图讲解的女学员刘秀兰。他们肩扛背包,手提设备箱,在村民夹道欢送中踏上征程。临行前,周博才将一面亲手缝制的旗帜交给赵小满??红布上用粗线绣着一把锤子与一本书,下方写着六个字:**知行合一,燎原。**
“记住,”他对她说,“你们不是去当老师的,是去当学生的。去听他们的难处,学他们的智慧,再一起找到出路。”
车队消失在山路尽头时,天空飘起了细雨。但没有人散去。孩子们自发唱起了那首毕业歌谣,歌声穿透雨幕,久久回荡。
一个月后,第一份《先锋日志》寄回。赵小满在信中写道:
> “我们到了云南怒江边的独龙寨,全村二十三户,不通公路,靠溜索过江。妇女们每天要滑索背水,摔伤过三人。我们教她们用废旧钢管做支架,安装脚踏式提水泵,第一天试机成功时,整个寨子放鞭炮庆祝。有个六十岁的阿婆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让我这辈子第一次直起腰来打水。’
> 我们还发现,她们织的麻布质量极好,却卖不出去。我和刘秀兰商量,准备联系外贸公司,用电动缝纫机组承接订单。李强已经开始改装电机,用瀑布水流带动发电……
> 周老师,我终于明白了你说的‘技术不只是修机器,更是改命运’是什么意思。”
读完信,周博才沉默良久,然后提笔写下批语:**准予追加资金三千元,用于建设村级微水电站试点。另附《小型纺织机械改造方案》一份,请参考实施。**
与此同时,国家层面的动作也在加速推进。教育部联合六部委发布《关于支持基层技术教育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
- 设立“乡村技术振兴专项基金”;
- 鼓励高校与民间机构合作办学;
- 对长期扎根一线的技术人员给予职称评定倾斜;
- 将“实用技术传播能力”纳入干部考核体系。
文件下发当天,省里召开专题会议,宣布成立“燎原计划省级协调办公室”,由副省长亲自挂帅,周博才受邀担任首席顾问。会上有人质疑:“这种草根模式,真能撑得起国家战略?”
他没有争辩,只是打开随身携带的投影仪(这是用三台报废幻灯机改装而成),播放了一段视频:画面里,甘肃的孩子们围着一台手工绕制的变压器,小心翼翼接通电源,灯泡亮起的瞬间,他们齐声欢呼;接着是广西山村夜晚的灯火,沿着山坡次第点亮,宛如银河落地;最后是新疆戈壁滩上,一群青年在风力发电机下宣誓:“我们不做等待光的人,我们要成为发光的人。”
会议室一片寂静。片刻后,副省长站起来,带头鼓掌。
七月,酷暑难耐,但燎原学院比往日更热闹。来自全国二十多个省份的近百名基层代表齐聚一堂,参加首届“燎原论坛”。他们中有民办教师、赤脚医生、退伍军人、下乡知青、返乡青年,身份各异,却有着同样的眼神??渴望改变,又害怕失败。
论坛不设主席台,所有人围坐成圆圈。第一天的主题是“我的第一次失败”。
一位湖南农技员说起自己曾盲目推广沼气池,结果因地质不适导致泄漏爆炸,险些伤人。“我以为图纸对就行,没想到土质、湿度、温度都会变。”他说着低头抹泪,“但我没放弃,第二年重新勘测,终于建成安全可用的池子。”
一位四川女教师讲述她试图组织妇女学电工,却被丈夫阻挠。“他们说女人碰电会遭雷劈。我就一家家上门讲道理,还请来县医院的大夫科普。半年后,我们村成立了第一支‘巾帼电力队’。”
轮到周博才发言时,全场安静。他没有讲成就,而是坦陈自己最初的错误:“三年前,我坚持要用标准工业电缆架线,觉得安全规范最重要。可村民拿不出钱,工程迟迟不动。后来是个老木匠提醒我:‘你们城里人讲究完美,我们穷人只求能用。’我这才明白,理想不能高悬于现实之上。于是我们开发了‘过渡性供电方案’:先用绝缘胶布包裹废旧电线应急,等收入上来再逐步更换。那一夜,十八户人家同时亮灯,哭声比笑声还多。”
一圈分享下来,人们发现:原来每个人都在泥泞中跌倒过,也正因如此,彼此的距离突然近了。
第二天,论坛转入“协作对接”环节。有人需要发电机图纸,有人愿提供铜线资源,有人想找讲师支援。一张巨大的合作网络图被贴在墙上,红线不断延伸,连接起天南地北的名字。临别时,大家约定:每年夏天在此重聚,不见不散。
八月,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袭击东南沿海。台风过境后,某海岛村落断电断水,通讯中断,村民被困七日。危急时刻,一名刚结业的学员挺身而出??他是岛上唯一的高中生,曾在燎原学院进修三个月。他带领村民拆解渔船马达,利用蓄电池和废旧太阳能板拼装出临时供电系统,不仅恢复照明,还通过手摇电台发出求救信号。
救援直升机抵达时,看到的是一幅震撼画面:破败的祠堂屋顶上,挂着一串由玻璃瓶和LEd灯珠制成的“星空灯”,下面坐着几十个孩子,正借着微光读书。飞行员后来回忆:“那一刻,我觉得不是我们在救人,而是他们在照亮我们。”
消息传回内陆,举国动容。中央电视台派出摄制组前往采访,纪录片《光在海上》播出后引发热议。评论区最高赞留言写道:“他们没有超人,但他们教会了普通人如何发光。”
九月开学季,燎原学院迎来史上最大规模新生潮。九百七十六人完成注册,年龄跨度从十岁到六十八岁。其中最年长的一位叫吴德顺,是位退休地质工程师,儿子劝他去大城市养老,他却执意留下:“我干了一辈子勘探,现在终于知道,最该被勘测的,是人心里的荒原。”
课程体系进一步完善。除传统工科外,新增“社区组织动员”“乡土资源转化”“非暴力沟通技巧”等软技能课程。教学方式也不断创新:
- “田野课堂”:师生轮流驻村一周,吃住干在一起;
- “难题擂台”:每月公布三个真实未解难题,全校竞答解决方案;
- “反向授课”:邀请农民、工匠、老中医走上讲台,传授祖辈经验。
有位养蜂老人被请来讲课,他说不出原理,但能凭气味判断蜜源远近,靠耳听分辨蜂群健康与否。学生们听得入神,事后总结出一套“感官诊断法”,写入《农村实用技术丛书》增补本。
十月,国家科委启动“百项千村科技扶贫工程”,燎原学院成为核心技术支持单位。周博才带队制定《村级技术需求评估表》,涵盖能源、饮水、加工、通信、医疗五大类四十二项指标,供各地普查使用。仅两个月,收集有效数据逾十万条,绘制出中国首张“基层技术饥渴地图”。
据此,他们精准投放资源:
- 向缺水山区集中配送提水设备套件;
- 为无电村落批量生产手摇发电 lantern;
- 给留守妇女儿组建“流动维修包”共享机制。
更有意义的是,这张地图公开发布后,激发了大批青年志愿者主动请缨下乡。一些重点大学甚至将“参与燎原项目”纳入社会实践学分认定。
年底,国务院举行表彰大会,周博才获颁“人民技术贡献奖章”。颁奖词写道:
> “他未曾发明一项专利,却让千万人掌握了改变命运的钥匙;
> 他不曾建造一座高楼,却在大地上筑起了知识的长城。”
领奖台上,他只说了一句:“这份荣誉属于每一个在黑夜里仍愿摸索开关的人。”
归来途中,列车经过一片广袤原野。夕阳西下,远处几个小点忽然闪烁起来??那是新建成的村级电站正在调试运行。他凝视良久,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 “工业的真谛,不在厂房有多高,设备有多精,而在是否能让一个母亲在灯下看清孩子的作业,让一个老人在寒冬里不必再拾柴取暖,让一个少年相信,即使生于沟壑,也能手握星辰。
> 我们所做的,不过是把火种递出去。
> 而火,终将自己寻找燃料。”
新年第一天清晨,燎原学院操场上举行了升旗仪式。国旗冉冉升起的同时,一面由全国各地寄来的碎布拼接而成的“希望之旗”也在另一根杆顶展开。布片来自不同民族、不同地域,颜色花纹各异,却共同绣着一句话:
**你点火,我添柴,明日处处有光来。**
典礼结束后,周博才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地址:西藏那曲,卡若村。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标记着一条从未出现在官方资料中的山路。背面写着几行藏汉双语:
> “老师:
> 我们这里有七个村子,冬天零下四十度,孩子上学要走六个小时。听说你们有种‘保暖教室’,能不能教我们建一个?
> 我们愿意出力,只要你们肯派人来教。
> ??卡若小学,格桑老师”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落在那张地图上。周博才拿起红笔,在起点处画了一个圆圈,写下两个字:**同意。**
然后,他拨通电话:“通知先锋队,准备进藏。这次,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