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后第三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细密的雨丝斜织在清华园的梧桐道上,落叶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缓缓滑动,像一封封未曾寄出的信。周博才站在机械系主楼门前,手里攥着入学通知书复印件,雨水顺着帽檐滴进衣领,冰凉一片。他没有伞,也不急着进去,只是望着那扇厚重的铜门,仿佛在等某种许可。
他知道,这扇门后的世界与他过往所知的一切都不同。这里不讲“哪根电线接反了灯就不亮”,而谈“电磁场张量协变关系”;不关心水泵能不能抽上山,而是研究“超临界流体动力学模型”。但他更清楚,自己不是来被同化的,是来搭桥的??把龙头沟的灯火,接到这座知识殿堂的电网里。
报到手续办得顺利。辅导员见他是农村来的高分考生,又听说他在基层搞过技术革新,特意安排他住进四人寝中最靠窗的位置。“你将来要做科研的,光线得好。”那人笑着说。宿舍里另三人早已到齐:一个戴眼镜的北京男孩叫林文涛,父亲是科学院研究员;一个沉默寡言的上海青年姓沈,说话带着软糯腔调;还有一个来自东北的壮实小伙,名叫赵建国,曾在钢厂当过两年焊工。
晚上熄灯前,四人闲聊。林文涛问:“你们高考志愿怎么填的?”
“第一志愿清华机械,没填别的。”周博才答。
“啊?不留退路?”林文涛惊讶,“我填了三个,万一分数不够还能调剂。”
“我没想过不去。”他说完,顿了顿,“我们全村人都等着我回来带图纸。”
寝室一时安静。赵建国忽然笑了:“你这不像考生,像出征的将军。”
第一周课程密集如暴雨。高等数学、理论力学、工程制图、普通物理……每一门都在刷新他对“学习”的认知。教授们语速飞快,板书龙蛇走笔,公式推导一气呵成。同学们笔记刷刷作响,唯有他常落在后面??不是听不懂,而是总想追问“这个公式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
一次《材料力学》课上,教授讲解梁的弯曲应力公式 σ = my/I。讲完便翻页,准备进入下一节。
周博才举手:“老师,请问这个‘y’,如果用在山区木桥改造中,如何考虑木材年轮方向对抗弯强度的影响?”
全班回头看他。教授推了推眼镜:“这是理想均质材料模型,不涉及具体材质纹理。”
“可现实中的木桥都是非均质的。”他坚持,“如果我们按理想模型设计,会不会低估风险?”
教室沉默片刻。最终教授点头:“你提了个好问题。下节课我们可以补充讨论各向异性材料的应用案例。”
这事很快在系里传开。有人称他“较真哥”,也有人私下议论:“土地方言还没改利索,倒敢质疑教授?”但更多人开始留意这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学生??他不做习题时,就在本子上画各种农机草图;别人去食堂抢红烧肉,他蹲在锅炉房看蒸汽管道走向;周末同学结伴游颐和园,他却背着帆布包去了京郊红星公社,帮他们修理一台故障拖拉机。
十月下旬,学校组织新生参观校史馆。展柜里陈列着建国初期师生参与研制的第一台国产车床、第一辆无轨电车模型,还有当年奔赴三线建设的请战书影印件。讲解员动情地说:“清华人的使命,从来不只是坐在实验室写论文,而是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周博才听得眼眶发热。他想起王芸信里写的那句:“你走过的路,我们会接着走。”此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前行,而是踩着无数前辈的脚印,在一条绵延不断的路上跋涉。
期中考试前,班级成立学习互助小组。林文涛主动邀请他加入:“你实践强,我理论熟,咱们互补。”两人搭档整理复习资料,周博才负责将抽象概念转化为生活类比:把电路比作水渠网络,电容像蓄水池,电阻如狭窄涵洞;林文涛则帮他规范表达,补齐数学推导链条。他们的笔记被复印多份,在年级流传,甚至惊动了系主任。
“你们这种合作模式很有意思。”系主任在座谈会上说,“能不能推广一下?让‘象牙塔’和‘黄土地’真正对话?”
于是,“实践-理论双轨学习法”试点启动。周博才受邀在全年级做分享。站在礼堂讲台上,面对八百双眼睛,他没有用PPT,只带了一截铜线、一块磁铁和一个小电机转子。
“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他举起铜线,“它曾经让三十多户人家看见了电灯的光。今天我想问大家一句:我们学机械,到底是为了造更大的机器,还是为了解决更真实的问题?”
台下鸦雀无声。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农村太小,装不下远大理想。可我想说,正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需求??让孩子能在灯下读书,让老人不必半夜铡草,让产妇分娩时有稳定的照明??才最值得我们去攻克。”
掌声从角落响起,继而蔓延全场。
寒假前夕,他收到郭蕾来信:
> 博才:
>
> 广播站现在每天播放你寄回的物理讲座录音剪辑。孩子们管它叫“周老师空中课堂”。上周讲到“能量转化”,有个小女孩跑来问我:“阿姨,是不是只要肯动脑筋,连风都能变成光?”
>
> 我说:“是的,只要你相信,并且动手去做。”
>
> 村里新招了两名高中生当技校助教,陈志勇教配电,我教基础识图。大家都说,等你博士毕业回来,咱们要办“农民科学院”。
>
> ??郭蕾 于冬至
他读完,久久未语。窗外飘起雪来,覆盖了整个清华园。他取出铁皮盒,翻到最底层,拿出那截缠成圆环的铜线,轻轻套在笔筒上。灯光照过去,影子投在墙上,竟像一枚齿轮,正缓缓转动。
春节他执意返乡。没有坐火车卧铺,而是挤长途客车,再换驴车进山。当他背着行李出现在村口时,正逢大雪初晴。阳光洒在积雪的屋顶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几十个孩子围上来,争着帮他拎包,嘴里喊着:“周老师回来啦!清华的工程师回家啦!”
葛帆已在工坊备好宴席。桌上摆着腊肉、炖鸡、野菜饼??全是村民凑出来的。王芸亲手熬了一碗姜汤递给他:“别感冒了,咱这儿可没校医院。”
第二天一早,他就投入工作。先检查水电站运行数据,发现冬季枯水期发电量下降18%。他立即召集技校学员开会,提出三项改进:一是加装引水渠保温层减少结冰堵塞,二是调整机组启停时间匹配用电高峰,三是利用废弃窑洞建地下储热池回收余热供暖。
“这些都不难实现。”他说,“关键是有人愿意想,有人敢试。”
接下来十天,他白天带队施工,晚上授课。讲《低温环境下金属疲劳特性》,就拿断裂的犁铧现场分析;讲《简易电压检测法》,教妇女班用土豆、铜片和万用表自制测试仪。他还带来一台淘汰的打字机,改装成“土制刻印机”,批量印制《农村电工速查手册》。
离村前一天,郭蕾找到他,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一看,竟是她根据他的讲课内容整理的手写教材,配有插图、案例和练习题,封面写着《实用乡村工程技术入门(试用版)》。
“我想把它印出来,发给更多村子。”她说。
他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喉头一紧:“你什么时候写的?”
“每晚哄孩子睡着后。”她笑了笑,“你说过,知识不该锁在城里。”
他郑重收下:“明年我带印刷机回来。”
返校途中,他在县城邮局寄出一封信,收件人是清华大学校长办公室。信中建议设立“乡土科技奖学金”,资助有基层经验的学生完成学业,并附上了郭蕾编写的教材样本和龙头沟三年技术档案摘要。
三个月后,校方回函表示高度重视,拟在校庆期间举办“民间技术创新展”,邀请龙头沟作为代表参展。
五月,校园丁香盛开。展览如期举行。周博才带着从村里借来的展品??微型水轮机模型、自绘电路图、妇女班制作的绝缘工具包??布置展位。起初无人问津,直到一位老教授驻足,拿起那张用铅笔绘制却标注精确尺寸的布线图,惊叹道:“这水平,不输专业设计院!”
消息传开,参观者络绎不绝。有院士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发电机绕组工艺,有留学生拿着相机连拍十几张照片,更有几位退休工程师当场表示愿义务指导后续改进。
展览闭幕当天,校刊发表长篇报道《从龙头沟到清华园:一场双向奔赴的启蒙》。文中写道:“我们曾以为是我们在教育农民,其实他们也在重塑我们对科学的理解??真正的技术,永远生长在解决问题的土壤里。”
这一年暑假,他没有留在北京实习,而是联合林文涛、赵建国组建“暑期科技服务队”,带回五名同学赴昌平山区开展义务帮扶。他们帮三个村子修复了废弃水泵,为两所小学安装太阳能照明系统,还为乡镇农机站建立设备维护台账。
临走时,一个瘦小的男孩追出几里路,塞给他一张纸条。展开一看,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画:一栋房子,屋顶装着风车,院子里站着穿白大褂的人,旁边写着一行字:“长大我要当周老师那样的工程师。”
他把画收进铁皮盒,压在所有卡片最上方。
大二开学,系里开设《现代制造工艺》课程。一次实验课要求用数控机床加工标准齿轮。轮到他操作时,他却提出申请:“能否允许我加工另一种齿形?一种更适合低转速、高扭矩环境的非标齿轮,用于山区小型发电机。”
指导老师皱眉:“考试按标准评分,偏离设计会扣分。”
“可现实中根本没有‘标准工况’。”他说,“山里的水流不稳定,负载变化大,标准齿轮容易磨损。我这套参数是在龙头沟实测三个月得出的。”
老师沉吟良久,最终同意:“可以试,但你要写出完整技术报告。”
三天后,他交出二十页报告,包含受力分析、材料选择、加工误差补偿方案及三年运维成本预测。不仅通过评审,还被列为优秀范例存档。
此事引起一位副教授注意。此人专攻精密传动系统,原以为这类学生不过是“有点实践经验”,接触后才发现其思维极具穿透力??既能俯身拧螺丝,又能抬头看星空。
“你有没有兴趣参与我的课题组?”对方问他,“我们在做国家‘八五’重点攻关项目,关于高效节能变速机构。”
“可以。”他答,“但我有个条件??研究成果必须包含适用于农村场景的简化版本。”
教授愣住,随即大笑:“三十年教书,第一次遇到跟导师谈条件的学生。不过……我答应你。”
从此,他成了课题组唯一的本科生成员。白天上课,晚上泡实验室,周末回村试验原型机。他提出的“模块化渐进式传动结构”被采纳为核心设计方案之一,相关论文发表时,他位列第三作者。
1980年冬天,全国掀起“真理标准大讨论”热潮。校园内思想激荡,墙报栏贴满关于改革、开放、现代化路径的辩论文章。他在系刊发表署名短文《技术的本质是为人服务》,写道:
> “当我们争论‘姓资姓社’时,请别忘了那个在黑暗中摸索火柴的母亲;当我们追求‘国际领先’时,请记得还有千万人盼着一口稳定燃烧的灶火。先进的技术若不能惠及普通人,再辉煌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文章被《人民日报?内部参考》转载,引发教育界对“工科人才培养目标”的新一轮反思。
大三那年,他牵头成立“乡土工程学社”,宗旨是“让每个公式都有泥土的气息”。社团定期举办“田野问题征集”,收集全国各地农村的技术难题,组织跨专业团队攻关。有人为牧区设计防冻饮水槽,有人为海岛开发潮汐充电装置,还有人为盲校改造触感教学模型。
最成功的一项成果,是一款“低成本太阳能干燥箱”,可用于药材、果蔬脱水保存。该设计采用废弃玻璃窗和黑铁皮制成,成本不足八十元,已在五个贫困县推广使用。省科委将其纳入扶贫项目名录,编号“乡工-1981-007”。
毕业设计阶段,导师希望他做“高精度机器人手臂轨迹控制”这类前沿课题。他却提交了《基于山区小水电系统的分布式智能供电网络研究》。
“这太偏应用了。”导师劝他,“不利于深造。”
“可它能点亮十万盏灯。”他平静回答。
最终,他以优异成绩通过答辩。评委会特别注明:“该项目兼具学术深度与社会价值,展现了工程师应有的人文担当。”
六月,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校长致辞中提到:“今年有一位毕业生,四年间从未购买新衣,却为家乡带回七套技术方案;他不曾参加任何社团竞选,却影响了整个校园的学风走向。他的名字,叫周博才。”
台下掌声雷动。他起身鞠躬,望向南方群山的方向,眼中泛起微光。
他知道,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