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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准备回赣南、盖新房

    马车驶出山口,阳光骤然倾泻在脸上。周博才抬手遮了遮眼,却发现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他低头看了看铁皮盒,又望了一眼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温热的棉花,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第一次以“考生”的身份走进县城以外的世界。过去几年,他进出城市都是背着工具包、提着图纸袋,为的是修一台水泵、换一根轴承、申请一笔补助。而这一次,他是去考自己??考那个曾经在煤油灯下抄写物理公式的少年,是否真的能走出大山,把理想种进更广阔的土壤。

    市图书馆旧址的复习点被称作“追光堂”,名字是几个备考学生一起起的。白天是自习室,晚上则腾出来做集体辅导。墙上除了高校名录和分数线,还贴着一张全国铁路图,每个考生用红笔标出自己的家乡,再画一条通往北京、上海或武汉的线。周博才的那条线最长,从龙头沟出发,穿过三省七县,最终落在清华园门口。

    起初几天,他很难适应这种纯粹的学习节奏。没有机器轰鸣,没有村民敲门求助,也没有夜晚突发故障需要抢修。一切都安静得让人不安。他常常在半夜惊醒,以为听到了水电站报警铃声,起身摸向床头的手电筒,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木板床上。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他知道,这段日子不是为了逃离劳动,而是为了更好地回归。每一道题,他都试着还原成现实场景:学微积分时,他会想“如果水流速度随时间变化,怎么计算一天发电量”;学材料力学时,脑海里浮现的是传动轴断裂那天的应力分布图;就连政治复习中提到“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他也默默写下批注:“当农民也能设计发电机,旧观念就得变。”

    他的学习方式逐渐影响了周围人。有人开始模仿他在草稿纸上画机械简图辅助理解,有人学他把公式编成口诀背诵。最热闹的是每周一次的“生活物理课”。那天晚上,教室挤满了人,连窗台上都坐着听课的技校老师。

    这天讲的是《能量守恒与转化效率》。

    “大家都知道烧柴做饭。”周博才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个灶台,“一捆干柴,大概含15兆焦耳热量。但真正传到锅底的,可能只有3兆焦。其余都散失了??烟带走一部分,灶壁吸收一部分,风吹走一部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冬天做饭,屋里还是冷。”

    底下有人点头:“我家就这样,灶火旺得很,人还是冻手。”

    “那如果我们用电磁炉呢?”他继续问,“电能直接转化为热能,效率能达到90%以上。但问题来了??电从哪来?如果是煤电厂发的,中间又有40%的能量损耗。所以关键不在用什么加热,而在源头能不能高效利用资源。”

    他转身写下一行字:

    **“技术的进步,不是追求单一环节的极致,而是打通整个链条。”**

    然后他讲起了龙头沟水电站的改造过程:如何通过优化水渠坡度提升流速,如何改进导叶角度减少湍流损失,如何加装稳压装置提高输出质量。“我们没花多少钱,只是把每一环浪费的能量捡起来一点,积少成多,最后多出了800度电/月??够五户人家全年照明。”

    教室里鸦雀无声。

    末了,一个戴眼镜的女孩举手:“周老师,你说的这些……课本上都没有。”

    “可它们真实存在。”他答,“而且比标准答案更重要。”

    自那以后,“追光堂”多了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次模考之后,第一名要分享一个“来自土地的知识”。有人讲自家腌菜缸为什么会鼓包(微生物产气),有人分析拖拉机爬坡无力的原因(传动比不匹配),还有人用母亲织布的经验解释材料延展性。理论终于不再悬浮于空中,而是扎进了泥土。

    然而,并非所有声音都是赞许。

    六月初,省教育局派工作组来调研高考备考情况。座谈会上,一位干部翻着周博才的模拟试卷,皱眉道:“你的答题思路很特别,但阅卷老师未必接受。比如这道力学题,你用了实测数据修正理想模型,虽然结果更准,可步骤不符合规范流程,很可能扣分。”

    “可现实中根本没有‘理想模型’。”周博才平静回应,“山坡不会平整如桌面,绳子总有弹性,滑轮也存在摩擦。如果我们只教学生算‘完美世界’里的答案,他们出了考场怎么办?”

    会议室一时沉默。

    另一位女干部试探地问:“那你认为,教育该不该贴近实际?”

    “不该吗?”他反问,“一个学农业的学生,连麦苗和杂草都分不清;一个学工程的,没见过工地现场;一个学医的,没给病人扎过针??这样的教育,真能培养人才?”

    会后,工作组留下一份建议报告:《关于在理科教学中增加实践案例的可行性研究》。三个月后,省厅发文,在全省高三开展“百村百例”教学改革试点,要求每所中学至少引入十个来自基层的真实技术案例用于课堂教学。而第一个入选的案例,正是“龙头沟微型水电站发电效率优化”。

    与此同时,关于他的争论也在持续发酵。

    有人在报纸撰文批评:“个别青年过分夸大个人经验,试图以‘土办法’挑战科学体系,这是危险的民粹倾向。”也有人撰文支持:“真正的科学精神,本就源于对现实问题的观察与求解。周博才所做的,正是回到知识的原点。”

    这场讨论甚至波及招生政策。有传言说,某些重点高校担心他“思想偏激”,可能不予录取。消息传到龙头沟,全村哗然。陈志勇连夜组织技校学员写联名信,郭蕾带着妇女班集体录音,请县广播站转播:“我们要周老师回来,不只是因为他聪明,更是因为他记得我们渴了多少年。”

    七月十五日,成绩揭晓当天,县邮电局特意开放了一部长途电话专线。王芸带着十几个年轻人守在电话旁,每隔十分钟就问一遍:“有消息吗?”

    下午四点十七分,电话铃响。

    接线员大声宣布:“清华大学招生办来电??周博才,总分682,全省第二,已被机械工程系正式录取!”

    欢呼声瞬间炸开。有人冲出去放鞭炮,有人骑车奔向工坊报信,还有人当场跪下磕头,说是祖宗显灵。当晚,龙头沟再次点亮全部电灯,不仅如此,村民们还自发用彩纸糊了三十多个灯笼,挂在村道两侧,写上“清华”“工程师”“咱们的骄傲”。

    而此时的周博才,正坐在图书馆楼顶,看着远方群山出神。一封电报送到了他手上,只有短短八个字:

    **“金榜题名,勿忘初心。”**

    署名是:**全体技校学员**。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铁皮盒底层,上面压着他第一天收到的那叠复习卡片。他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一次更深的出发。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没有闲着。一方面准备入学用品,另一方面开始系统整理龙头沟三年来的技术资料。他手写了近十万字的《农村小型电力系统建设指南》,涵盖选址勘测、设备选型、施工流程、安全规范等八大章节,并附有大量实景照片和数据表格。他还绘制了“三级供电计划”的标准化模板,便于其他村庄复制推广。

    这份材料后来被省科委印成内部刊物,编号“农电-1978-001”,下发至全省各县乡使用。

    临行前一周,他回到龙头  沟做最后一次巡检。

    水电站运行稳定,新安装的继电器自动调节负载,夜间电压波动已控制在±5%以内。技校教室里,赵念才正带着学生演练“双回路切换操作”,动作熟练得像老电工。医疗点的冰箱持续运转,里面储存着最新一批疫苗。水泵站实现了定时供水,张老栓家的小孙子每天放学后负责开关闸门,俨然成了“少年管理员”。

    最让他惊喜的是郭蕾的变化。

    她不仅独立完成了“妇女电工培训班”的课程设计,还带领学员建起了村级广播站。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播放天气预报、农事提醒和科普短剧。最近一期节目叫《电流旅行记》,用拟人化的方式讲解电是怎么从水轮机跑到灯泡里的,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你现在可以当讲师了。”他笑着说。

    “那你得先给我发聘书。”她眨眨眼,“等你回来,我要去清华听课。”

    他认真点头:“一定。”

    九月一日清晨,朝阳尚未升起,全村人齐聚村口。

    葛帆代表生产队送上临别赠言:“你走的时候是个知青,回来的时候是专家。但我们不把你当外人看。龙头沟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王芸递上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野菊花和一把小锄头??那是他刚来时用的第一件工具。

    陈志勇拍着他肩膀说:“别怕城里规矩多,记住一句话:只要是为老百姓做事,路就不会错。”

    最后,郭蕾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了他一下。那一瞬,他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看到了她眼中闪动的光。

    马车启动时,没人挥手告别。大家都静静站着,仿佛在目送一颗种子飞向远方的天空。

    他知道,这一去,将是四年、十年,甚至更久。前方有浩瀚的知识海洋,有激烈的学术争鸣,有复杂的体制博弈,也有无数诱惑与迷失的可能。但他更清楚,自己带上的不只是梦想,而是一整支队伍的期望,一整代人的等待。

    当他坐进清华园第一堂课的教室时,教授正在讲授《现代机械设计导论》。投影仪打出一幅汽轮机剖面图,线条精密,色彩冷峻。

    “这是我们国家最先进的发电设备。”教授说,“代表着工业文明的巅峰。”

    周博才翻开笔记本,在首页写下一句话:

    **“我也有一台发电机,它不大,但它点亮了一个村子。”**

    然后他抬起头,举手提问:

    “老师,如果我们要为山区设计一种低成本、高可靠的小型发电机组,您觉得应该从哪些方面突破?”

    全班寂静。

    教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这个问题……很好。让我们一起来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