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山风仍带着冬的余威，刮过新翻的田垄，卷起几片枯叶。周博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在通往生态农场的小路上。左臂虽已拆去石膏，却依旧隐隐作痛，每走几步便需稍作停顿。但他执意要来??今天是“梯田复耕三年行动计划”的首次播种日，他不能缺席。
晨雾尚未散尽，田野间已有忙碌的身影。十多位“星火计划”青年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正围着一台小型无人机调试参数。这是他们用项目资金购置的第一批智能设备，将用于测绘荒地、监测土壤湿度与作物生长情况。林晓薇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对照数据反复核对坐标点。看见周博才走近，她急忙起身迎上：“周老，您怎么亲自来了？医生说您至少还得休养一个月！”
“我躺不住。”他笑了笑，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曾被弃耕十余年的坡地，“这块地，我年轻时就想改。当年想修水利，没资金；想引水灌溉，缺技术；想组织劳力，可人都往外跑。如今你们来了，带着知识、设备和胆识，这是时代给龙头沟的新机会。”
他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轻轻揉搓。泥土湿润松软，夹杂着腐熟的有机肥气味。“不错，翻耕到位了，底肥也施得均匀。”他点头，“但记住，梯田最怕水土流失。等会儿播种后，必须立即加固护坡，种上固土草带。不然一场大雨，心血就白费了。”
年轻人纷纷记下，有人拿出笔记本飞快誊写。一名农业工程专业的男生问：“我们打算用竹格栅做生态护坡，既能固土，又环保，还能就地取材。您觉得可行吗？”
“好主意！”周博才眼睛一亮，“当年我们烧炭，竹子是废料；现在你们把它变成建材、能源、工艺品……这就是产业升级。别小看一根竹子，它能撑起一个产业链。”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轰鸣声。一辆电动拖拉机牵引着新型气吸式精量播种机缓缓驶入田间。驾驶座上的女技术员挥手致意：“周老，咱们的新家伙上线了！每小时可播五亩，误差不超过三厘米！”
“厉害啊。”他仰头看着这台由园区自主研发的农机，感慨道，“我年轻时扛锄头一天刨不了两亩地，腰酸背痛还播不匀。现在你们动动按钮，机器自己走、自己播、自己记数据。这才是真正的‘替人扛担子’。”
播种仪式开始。周博才受邀按下启动键。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播种机缓缓前行，种子如雨点般精准落入穴中。田埂上响起热烈掌声，孩子们在一旁欢呼雀跃，仿佛见证了一场奇迹的诞生。
他站在阳光下，望着那一行行整齐的沟垄，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和郭承华带着十几个村民，在贫瘠的山坡上试种油茶苗。那时没有机械，全靠双手挖坑、挑水、覆膜。一场暴雨冲垮了半片苗圃，他们跪在泥里一棵棵扶正幼苗，浑身湿透也不肯停。如今，同样的土地，同样的信念，却有了不同的方式与希望。
“周老，您在想什么？”林晓薇轻声问。
“我在想，时间真快。”他喃喃道，“快得我都来不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但我更高兴，因为我知道，它正朝着对的方向走。”
午后，他在村委会办公室召开“星火导师团”第一次联席会议。参会者除了十位青年代表，还有李铁柱、赵念才等老一辈村干部，以及园区三家骨干企业的负责人。议题只有一个：如何构建可持续的乡村人才生态体系。
“我们不能只靠情怀留人。”周博才开门见山，“感情很重要，但生活保障、发展空间、社会认同，一样都不能少。否则再好的苗子，最终也会被城市吸走。”
赵念才接过话：“我已经跟县教育局沟通，争取把‘承华班’升级为职业高中试点，开设智能制造、现代农业、乡村文旅三个专业方向。毕业后对接园区企业直聘，待遇不低于县城同类岗位。”
“医疗也不能落下。”李铁柱补充，“我和市人民医院谈妥了，每月派两名医生下乡坐诊，远程诊疗系统也在调试中。另外，准备建一座青年公寓，解决返乡人员住宿问题。”
企业代表则提出设立“乡土创新基金”，每年投入一百万元，支持青年创业项目。“哪怕失败，我们也认。只要敢试，就是进步。”
周博才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记录。待众人发言完毕，他抬起头，语气坚定：“很好。但我们还要做一件事??建立‘荣誉回流机制’。”
“什么意思？”有人问。
“就是让走出去的人，也能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他解释道，“比如在外工作的龙头沟籍大学生，可以通过线上授课、技术咨询、资源对接等方式参与家乡建设。每完成一项任务，就积累‘乡情积分’。积分达标者，子女可在本地优先入学、就医、就业。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根还在，家还暖。”
会议室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会后，他独自留在办公室，翻开一本崭新的工作手册??这是“星火计划”的管理细则草案，由林晓薇牵头起草。翻到第十三页，赫然写着一条制度设计：“重大决策实行‘双票制’??既有干部投票权，也有青年代表否决建议权。”他嘴角微扬，提笔在旁边批注：“好！权力必须被监督，未来必须有声音。”
傍晚归家途中，路过小学门口，正遇上放学。一群孩子背着书包奔跑嬉闹，其中一个突然停下，转身朝他大声喊：“周爷爷！我们今天学了光合作用！老师说，植物吸收阳光才能长大，就像您给我们带来的希望一样！”
他愣住，随即开怀大笑，连连点头。其他孩子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今天的课程内容：有的讲新能源发电原理，有的说学会了编程控制小车，还有的骄傲地展示亲手制作的竹编笔筒。
“这些都是‘承华课程’的内容。”校长赶忙解释，“我们在国家课程基础上，增设了乡土实践课，每周一次进车间、下田地、访老人，让孩子真正理解‘知识有用’。”
“做得好。”他握住校长的手，“教育不是灌输，是点燃。你们正在做的，是把火种放进每一颗心里。”
回到家，郭蕾已在厨房忙碌。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荠菜饺子，是今年头茬野菜包的。“你最爱吃的。”她说，“趁热吃。”
他坐下，咬了一口，鲜香满口。抬头看她，忽觉她鬓角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分。“你也老了。”他轻声道。
“都八十岁的人了，还不准老？”她笑着嗔怪，“倒是你，整天东奔西跑，真当自己还是小伙子？”
“我不跑，事情谁来做？”他咽下饺子，认真道，“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将来铺路。我要让后来的人走得更容易些。”
她停下筷子，静静看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你走不动了，说不了话了，甚至不在了……这条路还能继续吗？”
他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能。”他终于开口，“因为我早已不再是一个人在走。从王大牛扛着发电机翻山送电，到赵念才挨家挨户动员妇女办副业组；从李铁柱带头拆自家围墙让路修桥，到今天这些年轻人主动回来扎根……这条路，是由无数双脚踩出来的。我不过是其中一双。”
夜深了，他坐在灯下整理日记。钢笔墨水有些干涩，他蘸了蘸，继续写道：
> “2024年3月21日，春分。今日播种第一粒希望之种。田里机器轰鸣，我心里却异常安静。我知道，这场接力赛已正式交接。我不再是唯一的领跑者，而是站在终点线回望的见证人。
>
> 林晓薇告诉我，她们团队正在开发一款‘乡村大脑’APP，整合气象、土壤、市场、政策等数据，帮助农户科学决策。我听了很欣慰。当年我们靠经验种地，凭感觉判断天气；现在他们用算法预测风险，用平台连接世界。这不是取代传统，而是让传统焕发新生。
>
> 我越来越相信，乡村振兴不是复古，而是革新。不是把人困在土地上，而是让土地成为梦想起飞的地方。
>
> 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回二十岁，背着帆布包走在山路上。郭蕾在村口等我，承华哥拍着我的肩说：‘出发吧，路还长。’醒来时，窗外星光璀璨，像极了那些未曾熄灭的理想。
>
> 如果真有轮回，我希望下辈子还生在这片土地上。不做官，不经商，不求闻达于世。只愿做一个普通的教师、农技员或村医，默默守护这一方山水，一代代传递那束光。”
写完最后一句，他合上本子，轻轻吹熄台灯。
翌日清晨，一场细雨悄然而至。雨水落在新播的种子上，渗入泥土深处。没有人知道，此刻在龙头沟的每一块试验田、每一间工作室、每一所教室里，都有年轻的头脑在思考，有力的双手在创造，滚烫的心脏在跳动。
而在村史馆的墙上，那幅由全村孩子共同绘制的巨幅画卷正悄然成形。画中，一条蜿蜒小路从过去延伸向未来，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背着工具的老知青，有手持图纸的技术员，有抱着课本的学生，还有牵着孙子的老妇人。他们面目各异，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画旁题字，出自周博才之手，仅寥寥八字：
**此路无尽，唯行者续之。**
清明前夕，龙头沟迎来一年一度的“多走一步”奖颁奖典礼。首届获奖者全体“星火”志愿者登台领奖，每人获颁一枚特制纪念章??铜质徽章上刻着一双脚印，踏过泥泞山路，前方曙光初现。
周博才作为颁奖嘉宾，颤巍巍走上舞台。全场起立鼓掌，久久未歇。
他举起话筒，声音沙哑却清晰：“有人说，英雄是改变历史的人。我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英雄是那些明知艰难仍选择前行的人，是在无人注视时依然坚守的人，是愿意为别人‘多走一步’的人。”
他看向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眼中泛起泪光。
“今天，我把这个称号交给你们。不是因为我退场了，而是因为我知道，你们已经准备好接棒。而我唯一的要求是??当你们成为前辈时，请记得回头拉一把后来者。因为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
雷鸣般的掌声中，天空忽然放晴。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金色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座山谷。
那一刻，仿佛天地共鸣。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老去，记忆也开始模糊。有时他会忘记昨天吃过什么，却总能清晰记得1975年那个雪夜，郭承华披着旧棉袄推开他房门，递来一碗姜汤时说的话：
“博才，别怕冷，人心是热的。”
如今，这热度仍在传递。
它藏在每一粒破土而出的种子中，融在每一次青年志愿者深夜讨论方案的灯光里，流淌在孩子们朗读课文时清脆的声音间。
它不在奖杯上，不在报道里，不在任何纪念馆的展柜中。
它在这片土地的呼吸里，在每一个平凡人的坚持中。
而他，只是恰好有幸，成为了这段漫长旅程中的一个节点。
一个点燃火把的人。
一个见证光明的人。
一个始终相信??
只要还有人愿意出发，春天就永远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