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周博才推开木门,深吸一口凉润的风,抬头望向东方??天边霞光渐染,像极了四十年前那个他背着帆布包、徒步三十里山路去赶考的黎明。
他没有急着回屋,而是沿着院墙缓步踱行。昨夜那场雨冲刷了尘埃,也唤醒了沉睡在地下的生机。墙角那株老腊梅竟冒出了几粒嫩芽,倔强地顶破湿泥,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叶片,低声说:“你也醒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郭蕾拄着拐杖慢慢走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袄,围巾裹得严实,脸上却带着笑意。“你又起这么早?”她说,“昨晚累成那样,还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水渍,“人一老,觉就少了。倒是你,腿脚不便,怎么不多歇着?”
“我来看看你。”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听说你在安置点守了一整夜,连口水都没喝上。要不是李铁柱的儿子硬把你拉回来,你怕是要跪在泥里等到天亮。”
他笑了笑,没辩解。他知道她了解自己,就像了解这片山、这条溪、这几十年来一起扛过的风雨。
两人并肩坐在门前石凳上,沉默片刻。远处传来鸡鸣,接着是孩童上学路上嬉闹的声音,还有拖拉机启动的轰鸣??那是园区新配发的电动农用车,正准备驶往生态农场施肥。
“你知道吗?”郭蕾忽然开口,“昨天那些孩子折的千纸鹤,我都收起来了。一张张摊开晾干,等晒好了,我要挂在村史馆的墙上。”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是心。”她说,“不是礼物,是心。他们用手指叠出希望,就像当年我们用手掌托起未来。”
周博才怔住,目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上。那双手曾为他缝补过无数个冬夜的衣裳,曾在雪夜里点亮煤油灯陪他复习功课,也曾在他落榜后默默递来一碗热汤面。如今它已枯瘦,却依旧有力。
“你说……我们真的做到了吗?”他轻声问,像是自语,又像是问她。
“什么做到?”她侧头看他。
“让这里变好,让人人都有出路,让孩子们不再重复我们的苦。”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会梦见炭窑塌了,分红名单烧了,承华班的学生一个都没来报到……那种恐惧,比挨饿还难受。”
郭蕾静静听着,许久才说:“恐惧说明你在乎。可你要记住,博才,改变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它是弯的,绕的,甚至倒退几步再前进的。但只要方向对了,走得慢也不怕。”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他的手:“你看现在,龙头沟的孩子可以学技术、考职校、进厂上班;老人看病能报销,孤寡有人管饭;连外村姑娘都抢着嫁过来。这不是梦,是你和大家一砖一瓦垒出来的。”
他点点头,眼眶微热。
太阳完全升起时,一辆皮卡车驶入村庄,车身上印着“省电视台《时代脊梁》摄制组”字样。车上跳下几名工作人员,扛着摄像机直奔文化广场。原来今日要拍摄专题纪录片,主题正是“从知青记忆到乡村振兴”。
周博才本想回避,却被导演拦住:“周老,您是主线人物,不能缺席。”
“我不是主角。”他摇头,“主角是这片土地,是这里的人民。”
“可没有您,就没有这一切。”导演坚持,“观众需要看见榜样。”
他最终妥协,但提了个条件:“镜头多给年轻人,尤其是‘承华班’的学生。让他们说话,讲他们的想法。”
拍摄从园区开始。镜头扫过全自动竹纤维生产线,记录下女工熟练操作数控机床的画面;转入新能源车间,捕捉学生团队调试气化炉参数的专注神情;最后来到田间,一对青年夫妻驾驶智能灌溉系统,通过手机APP远程控制水阀开关。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妻子对着镜头微笑,“我爸当年挑水浇地要走五里山路,我现在按一下手机就行。他说我是‘神仙女儿’。”
围观村民哄笑起来,气氛轻松。
中午休息时,摄制组采访周博才。主持人递来话筒:“周老师,回顾您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他沉吟良久,答道:“不是失败的事,而是没能早点做的事。比如建卫生所,如果早五年动工,或许就能救回那个高烧三天的小男孩;比如推广机械化,若当初更有魄力,也许能让更多老人免于肩挑背扛之苦。”
主持人追问:“那现在弥补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挽回过去,但能照亮未来。”他望着远处教学楼前奔跑的孩子们,“所以我才办‘承华班’,才写公开信,才一次次站在讲台上告诉年轻人:别怕下乡,别怕吃苦,真正的价值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发光。”
下午转场至墓地。摄制组原以为只是象征性取景,没想到周博才真的召集全体师生,在郭承华墓前举行了一场特殊的“开学第一课”。
学生们整齐列队,每人手持一支白菊。周博才站在碑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天带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缅怀死亡,而是为了理解生命的意义。郭承华同志活了三十五岁,没留下财产,没享过清福,甚至连一场完整的婚礼都没办成。但他走了十万步山路,写下三百多页民情日记,促成十七项民生工程落地。他用短暂的一生证明: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寿命长短,而在于为他人付出了多少。”
一名女生举手提问:“周爷爷,他也害怕过吗?”
“当然。”他点头,“他在日记里写过,有一次深夜送药途中遭遇山洪,差点被冲走。回来后整夜发抖,第二天照常走访贫困户。他说,怕归怕,但不能停。”
另一名男生问:“如果我们将来遇到困难想放弃怎么办?”
“那就想想他。”周博才指着墓碑,“想想那个暴雨夜,他明知危险仍选择出发。因为他知道,有人正在等药救命。而你一旦停下,那条路就断了。”
全场肃然。风吹动松柏,发出沙沙声响,如同穿越时空的低语。
拍摄结束已是傍晚。周博才独自留在墓地,待人群散尽,才缓缓坐下。
“哥,”他轻声道,“今天来了很多孩子,他们都想成为有用的人。你说得对,火种只要传下去,就不会熄灭。”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是刚收到的《新时代知青返乡工程指导手册》,扉页印着他的照片和一句话引言:“向下扎根,才能向上生长。”
“国家开始重视基层了。”他翻着页面,继续说着,仿佛郭承华仍在倾听,“第一批返乡大学生下个月就要到岗,县里划拨专项资金支持创业项目。我已经联系了几位老战友,准备成立导师团,一对一帮扶。”
夜色渐浓,山下灯火次第亮起。产业园区依旧忙碌,加班的技术员正在攻关新型生物降解材料;学校自习室灯火通明,承华班学生埋头做题;养老院里,护工正为老人们分发晚餐。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深深鞠躬。
回到家中,桌上摆着一碗热粥和几样小菜,是邻居大娘送来的。“听说你一天没好好吃饭。”她说,“记者都走了?”
“走了。”他坐下,端起碗,“麻烦您了。”
“不麻烦。”她摆摆手,“咱们村里谁不知道,你是为大家累瘦的?前阵子上热搜那天,全村人都守着电视看,看到你跪在泥里清沟,好几个老太太抹眼泪。”
他苦笑:“哪有那么夸张。”
“就是夸张!”她瞪眼,“八十岁的人了,还冲在最前面。你要倒下了,我们怎么办?”
他放下勺子,认真看着她:“所以你们要培养接班人。我不可能永远在。但我相信,只要人心齐,龙头沟永远不会倒。”
几天后,首批“知青返乡工程”志愿者抵达赣南。二十名高校毕业生,来自机械、农业、教育、医疗等多个专业,统一穿着印有“星火计划”字样的蓝色马甲。欢迎仪式在文化广场举行,周博才亲自迎接。
“欢迎回家。”他握着每位年轻人的手,重复这句话。
其中一位女孩红了眼眶:“周老,我爷爷是您当年副业组的成员。他常说,是他教会了什么叫‘不信命’。今天我回来,不只是响应号召,更是完成家族的承诺。”
他动容,久久无言。
当晚,他在日记本上写道:
> “2023年8月12日,晴转多云。第一批‘星火’青年抵达龙头沟。他们眼神清澈,步伐坚定,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不同的是,他们不是被迫下乡,而是主动归来。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信念的传承。
>
> 有个叫林晓薇的女孩,祖父曾参与修建第一座炭窑。她说:‘我想把祖辈烧的炭,变成今天的清洁能源。’这句话让我彻夜难眠。原来,血脉不仅能延续生命,还能延续理想。
>
> 我老了,但他们正年轻。只要还有人愿意回到土地,中国的乡村就永远有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他化身“总辅导员”,带领这群年轻人走遍全村。白天实地考察,晚上集中研讨。他不要空谈理论,只问三个问题:
**“你看到了什么?”**
**“你觉得哪里可以改?”**
**“你能做什么?”**
一周后,小组提交初步方案。有建议开发智慧农业监测系统的,有提出建立留守儿童心理辅导站的,还有人设计“竹艺+文旅”融合项目的。最让他惊喜的,是一位农学专业毕业生提出的“梯田复耕三年行动计划”??利用无人机测绘荒废耕地,引入耐旱作物品种,配套小型水利设施,目标三年内恢复两千亩粮田生产。
“这个可行。”他当场拍板,“我协调资金和设备,你们负责执行。”
项目启动当天,他亲赴现场奠基。年轻人激动地合影留念,有人提议请他题词。他接过毛笔,在红布上写下四个大字:
**“重耕希望”**
掌声雷动。
秋去冬来,龙头沟愈发热闹。光伏电站并网发电,年供电量达三百万千瓦时;承华班首届毕业生全部就业,半数选择留乡发展;返乡青年创办的“山野智造”工作室,研发出首款便携式竹材切割机,获国家实用新型专利。
而周博才的身体却日渐衰弱。膝盖旧伤复发,行走需拄拐;夜间咳嗽频繁,常惊醒梦中。医生多次劝他住院检查,他总推说“忙完这阵”。
直到腊八节那天,他在巡视新建幼儿园工地时不慎滑倒,左臂骨折。
消息传开,全村震动。村民们自发轮流值班照料,送来土鸡蛋、腊肉、手工棉鞋;孩子们集体写信,画满祝福图画;连远在省城的赵念才也专程赶回探望。
病床上,他仍不忘工作。手臂打着石膏,右手执笔,在床头小桌批阅文件。护士劝他休息,他笑着说:“躺下容易,站起来难。我宁可累着,也不能闲着。”
郭蕾每日前来探视,带来熬好的中药,坐在床边一针一线缝补他那件破旧工装。“你还穿这个?”她叹气,“早该换了。”
“舍不得。”他望着窗外飘雪,“它陪着我走过最难的路。”
“那你呢?”她突然问,“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愣住,随即摇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像从小就知道,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至于‘为自己’……大概从来没考虑过。”
她眼圈泛红:“可你也是人啊,也会疼,也会累,也需要被人照顾。”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但如果我不撑着,别人就得替我撑。我不想让任何人再吃我吃过的苦。”
出院那天,天空放晴。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光芒。他拄拐走出医院大门,看见广场上站满了人??村民、学生、工人、干部,整齐列队, silent but solemn.
人群中走出一名少年,捧着一面红旗缓缓前行。那是由全村妇女连夜绣制的锦旗,上面金线绣着一行大字:
**“一生为民,光照千山”**
他颤巍巍接过,嘴唇微动,终未言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寒风中凝成冰珠。
回到家中,他打开书柜,将这些年积累的资料逐一分类整理,准备移交青年团队接管。当他翻出那本最初的副业组账本时,指尖微微发抖。封面上歪斜写着“ 启用”,内页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收支,连一根钉子都标注清楚。
“这才是真正的财富。”他喃喃道。
除夕之夜,全村举办联欢晚会。舞台上,孩子们表演舞蹈《知青之光》,老人们合唱《十送红军》,返乡青年朗诵原创诗《归来》。压轴节目是全体村民合唱《我们走在大路上》。
周博才受邀登台领唱第一句。他站在麦克风前,声音略显沙哑,却坚定有力:
>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全场应和,歌声如潮,穿透夜空,响彻山谷。
那一夜,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龙头沟。烟花爆裂的光影中,他仿佛看见年轻的自己与郭承华并肩而立,走在通往未来的山路上。
年后初七,他再次来到郭承华墓前。这一次,身边站着十位“星火计划”优秀青年代表。
“今天带你们来认门。”他对年轻人说,“以后每逢清明、冬至、承华同志忌日,你们都要来一趟。不是形式,是提醒。提醒你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转身面向墓碑,郑重宣布:“经村委会决议,自今年起,每年设立‘多走一步’奖,表彰在基层工作中勇于担当、甘于奉献的青年工作者。首任获奖者??全体‘星火’志愿者。”
掌声响起,夹杂着抽泣声。
临别时,他最后一次抚摸墓碑,低声说:
> “哥,我老了,脚步慢了。但从今往后,会有更多双脚代替我前行。你放心,这条路,不会断。”
春风拂面,山花初绽。归途上,一群孩子骑着自行车从他身旁飞驰而过,车铃叮当作响,笑声洒满山路。
他驻足目送,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龙头沟的每一片屋顶、每一条小路、每一寸土地上。那光芒不似烈日般炽热,却温暖绵长,如同岁月沉淀下的信念,静静燃烧,永不熄灭。
他知道,自己终将老去,躯体也会归于尘土。
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死??
那是理想,是奉献,是无数普通人用一生践行的诺言。
那是火,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而他,愿做那第一簇点燃黑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