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周博才回到屋中，却仍无睡意。他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木盒，轻轻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笔记，封面泛黄，边角磨损，每一页都浸透岁月的痕迹。这是他从下乡第一天起，四十年来从未间断的日记。
他翻开最新的一册，笔尖悬在纸面良久，终于写下：
> “2023年4月17日，晴。省发改委来人，说要把龙头沟写进国家乡村振兴案例库。我答应了，但提了一个条件：不提个人，只记集体。因为我们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撑起来的，而是靠一群不肯认命的人，一寸一寸把荒山变沃土。
>
> 今天有个年轻人问我：‘周老，您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我想了很久，没回答。现在我可以写下来??
>
> 我最骄傲的，不是园区产值破两亿，不是拿了国家科技进步奖，也不是上过《人民日报》头版。
>
> 是去年冬天，我在厂门口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雪地里修自行车链条。她手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我过去帮忙，她抬头一笑：‘叔叔，我是承华班的学生，我们老师说，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
>
> 那一刻，我知道，火种已经传下去了。”
笔尖微顿，他又补了一句：“只要这火不灭，我就没有白活。”
窗外，月光如练，洒在院角那辆老旧的凤凰牌自行车上。车筐里还挂着当年高考时郭蕾送他的帆布包，虽已破旧不堪，却被他一直保留着，像守护一段不能遗忘的初心。
次日清晨，阳光刚爬上山梁，村广播站便响起了清亮的声音：“各位乡亲请注意，今日上午九点，‘承华班’开班仪式将在文化广场举行，请全体师生、村干部及村民代表准时参加。”
周博才早早梳洗完毕，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这是他唯一的“正式服装”。出门时，邻居家的小孙子蹦跳着跑来，手里举着一幅画：“周爷爷！这是我画的您和郭伯伯，在山上种树！”
他接过画，仔细端详。纸上两个身影并肩而立，身后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天空飘着大朵白云，一条蜿蜒小路通向远方。虽然线条稚嫩，却有一种动人的力量。
“画得好。”他轻声说，眼底泛起温润，“等你长大，也要走这条路。”
九点整，广场上人头攒动。六十名“承华班”新生穿着统一的灰蓝色校服，胸前佩戴绣有“承华”二字的徽章，整齐列队。县领导、教育局负责人、园区企业代表悉数到场。舞台背景板上写着一行大字：“以信仰点亮未来，用技能改变命运”。
主持人请出周博才致辞。全场掌声雷动。
他缓步走上台，没有拿稿子，只是静静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你们知道为什么这个班叫‘承华’吗？”
台下有人小声回答：“是为了纪念郭承华书记！”
“对。”他点头，“但他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精神。他一生没留下房产，没攒下存款，甚至连一张完整的全家福都没有。他留下的，是一本写满走访记录的工作笔记，是一条通往三河坝的砂石路，是十几个因他奔走而建起的卫生室和教学点。”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的眼睛。
“他告诉我，真正的干部，不是坐在办公室发号施令的人，而是走在泥巴路上，听见百姓咳嗽都会停下脚步的人。所以今天我把你们带到他的墓前，不是为了让你们流泪，而是让你们记住??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坚持，什么叫‘多走一步’。”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学生低下了头，有的悄悄抹起了眼泪。
“你们也许出身山村，父母务农，家里不富裕，甚至有人曾觉得读书无用。可我想告诉你们，知识从来不会辜负人。它不会立刻给你金饭碗，但它会给你一双看清世界的眼睛，和一双改造世界的双手。”
他举起手中的笔记本??正是郭承华遗物。
“这是我最重要的财产。不是银行账户，不是荣誉证书，而是这本沾着泥渍、写着病患姓名、记着哪家缺粮哪家漏雨的破本子。因为它告诉我：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而在于他为别人承担了多少。”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持久、更热烈。
仪式结束后，学生们分组参观园区各车间。周博才亲自带队一组，走进新能源研发中心。这里正在试验一种新型生物质气化炉，利用竹屑、秸秆等废弃物发电，效率比传统方式提高近五倍。
“这套系统的核心算法，是我们团队花了三年时间调试出来的。”他对孩子们讲解，“最难的不是技术突破，而是说服村民相信：烧柴也能变成高科技。”
一名女生举手提问：“周爷爷，您当初为什么要学机械？”
他笑了笑：“因为我见过太多人，一辈子被重担压弯了腰。我想造些机器，替他们扛。”
又有一个男孩问：“如果将来我也回农村工作，会不会被人笑话‘读了书还回去种地’？”
周博才看着他，认真道：“你觉得种地丢人吗？”
“不……不是丢人，就是怕别人觉得我没出息。”
“那你告诉我，”他反问，“是谁让我们吃上饭？是谁让药材变成药片？是谁把竹子变成地板、家具、工艺品？是城市写字楼里的白领吗？不全是。是千千万万在土地上劳作、在车间里钻研、在田埂上测量的人。他们才是国家真正的基石。”
他拍拍男孩的肩：“你若能用所学知识，让家乡少一个辍学的孩子，多一座亮灯的教室，那你就比谁都了不起。这不是退步，是逆行中的前进。”
男孩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午后，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乌云翻滚，一场暴雨将至。气象预警刚发布，应急警报随即拉响：上游水库水位逼近警戒线，可能泄洪，要求低洼地带居民立即转移。
周博才立刻召集园区安保、民兵应急队、村干部召开紧急会议。他指着电子沙盘上的地形图，果断下令：“启动三级防汛预案！第一组负责疏散沿溪住户；第二组加固桥梁涵洞；第三组确保配电房、数据中心防水；第四组待命支援养老院和小学！”
话音未落，雨点已噼啪砸下。
他披上雨衣，拿起手电筒就要出门。身旁的年轻人急忙拦住：“周老，您年纪大了，这种事让我们去就行！”
“不行。”他摇头，“我比你们熟路。哪段堤坝薄弱，哪个院子容易进水，我都记得。而且??”他指了指胸口的勋章，“它还在跳，我就还得冲。”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湿滑。他带着队伍挨家挨户敲门，背起行动不便的老人，牵着吓哭的孩子，一步步转移到安置点。途中经过一片新栽的油茶林，发现排水沟堵塞，积水正漫向树根。他二话不说，卷起裤腿跳进泥水，徒手清理杂物，直到水流畅通。
一名记者恰巧跟拍，镜头记录下这一幕：八十岁的老人跪在泥水中，双手扒开腐叶与碎石，雨水顺着皱纹流下，眼神却坚毅如铁。
当晚，新闻播出画面，全网沸腾。“#80岁院士跪地排涝#”登上热搜榜首。网友留言刷屏：
“这才是真正的人民英雄！”
“他本可以安享晚年，却选择风雨中逆行。”
“原来课本里的‘鞠躬尽瘁’，真的有人一生都在践行。”
而周博才对此毫不知情。他在安置点巡查完最后一间帐篷，确认所有群众安全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衣服湿透，双脚泡得发白，膝盖隐隐作痛。他简单擦干身子，煮了碗姜汤，坐在灯下翻开日记本，写道：
> “今日暴雨如注，似当年护送物资之夜。身体不如从前，可心仍未老。只要还能走、还能喊、还能挡一次风雨，我就不会袖手旁观。
>
> 有人说我太拼，何必如此？可我忘不了郭承华倒在扶贫路上的模样。他是我的兄长、引路人，更是镜子。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回答那个问题：如果你活着，你会怎么做？
>
> 所以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三天后，雨过天晴，洪水退去。家园安然无恙，油茶林也保住了。村民们自发组织清理街道、修复设施。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用彩纸折成千纸鹤，送到周博才家门口，附上卡片：“周爷爷，我们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勇敢。”
与此同时，他的《龙头沟四十年变迁纪实》文稿经省发改委整理上报，三个月后被中央农办采纳，正式纳入全国乡村振兴典型案例库，并作为基层治理教材在全国推广。文件印发时，扉页赫然印着一句话：
**“改革不止于政策，更始于人心；发展不靠奇迹，而赖于坚守。”**
又半年，国家启动“新时代知青返乡工程”，鼓励高校毕业生赴基层创新创业。首批试点县中，赣南赫然在列。项目启动仪式上，主持人特别提到：“该项目灵感，源自一位老知青四十年如一日的实践与坚守。”
电视直播画面切到龙头沟现场，周博才站在人群中央，银发迎风，神情平静。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又一次独自来到郭承华墓前。
“哥，”他低声说，“他们开始讲我们的故事了。不只是你和我，还有王大牛、赵念才、李铁柱、徐振国书记……所有人都被记住了。你说得对，只要有人愿意多走一步，路就会越来越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崭新的纪念章??那是国务院授予的“乡村振兴终身成就奖”。他没有佩戴，而是轻轻放在墓碑前。
“这枚章，本该戴在你胸前。”
风拂过松林，树叶簌簌作响，仿佛回应。
他缓缓起身，望向远方。晨曦初露，金色光芒穿透云层，洒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上。产业园区机器轰鸣，学校传来朗朗书声，田野间农机穿梭，新修的光伏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切生机勃勃，万象更新。
他知道，这片土地早已不同往日。而那些曾经踩过的泥泞、流过的汗水、熬过的长夜，都已化作滋养未来的养分。
人生海海，山高水长。他曾是一个被时代推入困境的青年，如今却成了点燃希望的火种。他未曾追求显赫地位，却赢得了比权力更珍贵的东西??人民的信任与敬仰。
七十五岁生日那天，村里为他举办了一场朴素而隆重的茶话会。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媒体采访，只有乡亲们亲手做的菜肴、孩子们编的花环、老伙伴们唱的老歌。
郭蕾也来了，拄着拐杖，满头银丝，笑容依旧温柔。她握住他的手：“博才，你实现诺言了。”
“我们都实现了。”他回握，“是你教会我识字，是承华哥教会我担当，是这片土地教会我成长。我不是巨擘，我只是个赶路人。”
茶话会结束时，一个小女孩跑上前，递给他一封信。
“周爷爷，这是我们全班同学写的。”
他展开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 “亲爱的周爷爷：
>
> 您好！我们是龙头沟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今天我们学了您的故事，老师说您是我们村的骄傲。我们想告诉您，我们以后也要好好学习，建设家乡。
>
> 张小梅说要当工程师，设计会飞的收割机；
> 李强说要研究新药，治好奶奶的风湿病；
> 我想当老师，回来教更多小朋友读书。
>
> 您放心，我们会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更远的地方。
>
> 爱您的孩子们”
周博才读完，久久无言。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他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嘴角微微扬起。
风起了，吹动衣襟，也吹动心底那面永不褪色的旗帜。
他知道，这场关于理想、奋斗与奉献的旅程，永远不会结束。
因为总有人会接下火把，走向下一个黎明。
而他，愿永远做那个点燃火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