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424章 欣欣向荣的变化

    阳光洒在龙头沟的山梁上,竹林摇曳,溪水潺潺。周博才站在知青记忆馆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新修的沥青路蜿蜒入村,一辆辆满载竹制品的小货车正从产业园区驶出,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这声音让他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炭窑初建、全村围观点火的清晨。

    他抬手摸了摸胸前那枚早已磨得发亮的三等功勋章??它一直没摘下过,哪怕是在省城领奖台、在北京汇报会上,他也总戴着。这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提醒:一个人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手里抱着一叠资料。“周老,县教育局刚批复下来,‘承华班’今年秋季正式开课!首批招生六十人,全免学费,还包食宿。”年轻人语气激动,“我们按您提的方案,课程设置加入了机械基础、电工实训和农业自动化入门,毕业后直接对接园区企业。”

    周博才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目光停在“郭承华职业技术实验班”这几个字上,久久未语。良久,他轻声道:“告诉老师们,第一堂课,带学生去墓地。”

    年轻人一怔:“去……墓地?”

    “对。”周博才点头,“去郭承华同志的坟前,让他们听一听什么叫‘多走一步’。不是课本上的道理,是用命写下来的。”

    那人肃然应下。

    午后,他独自走进园区最东侧的一间研发车间。这里是他亲自督建的“青年创新工坊”,专供返乡大学生和本地技工搞小发明、试新技术。几个年轻工人正围着一台新型竹纤维压缩机争论不休,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敬礼。

    “继续。”他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

    那台机器是他半年前画的草图,灵感源自当年副业组手工压炭饼的老办法。如今通过液压系统与温控装置结合,已能实现连续化生产,效率提升近十倍。一名女技术员指着仪表屏解释:“目前卡在出料口堵塞问题,可能是原料含水率波动太大。”

    周博才蹲下身,仔细查看残渣样本,又用手捻了捻。“你们有没有试过前置烘干滚筒?利用余热回收系统加热空气,边输送边干燥?”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有人拍腿叫道:“哎呀!咱们怎么没想到!”

    他笑了笑:“有时候最难的不是技术,是思路转不过弯。别怕失败,我在大学做实验时,炸过三次反应釜。”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

    离开车间时,夕阳已斜照山脊。他没有回住处,而是沿着老路往山上走去。山路比从前好走了许多,铺了碎石,两侧装了路灯,但那股泥土与青草混杂的气息依旧未变。走到半山腰,一座简朴的水泥墓碑静静立于松柏之间,上面刻着:

    **郭承华

    1952?1987

    忠诚的共产党员

    人民的好干部**

    碑前摆着几束野花,还有半包未拆的红塔山??那是郭承华生前最爱抽的烟。周博才放下手中的菊花,在墓前缓缓坐下。

    “哥,我又来了。”他低声说,“园区今年产值破两亿了,人均分红一万二。孩子们都上学,老人有医保,村里还建了养老院。你说你多走一步,现在我已经替你走了千步、万步,可总觉得还不够。”

    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我知道你在笑我倔。可你不也是这样?明明可以调回县城,非要去最穷的三河坝蹲点;明知道雨季山路危险,偏要连夜送药给生病的老汉。你说你图什么?我不图什么,我只是不想让这条路断在我手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正是郭承华留下的那一本。这些年,他一直随身带着,每到重大决策前都会翻开看看。最后一页的字迹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但他仍记得写下那天的情景??暴雨倾盆,郭承华趴在漏雨的土屋桌上,借着煤油灯写完工作日志,然后抬头对他笑:“博才,咱们干的事,将来一定会有人接着干下去。”

    “现在真的有人接了。”周博才轻声说,“而且不止一个。”

    夜色渐浓,山下灯火次第亮起。产业园区的探照灯如星辰般闪烁,学校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文化广场上一群孩子正在排练新编的舞蹈《知青之光》。这一切,都是他曾梦寐以求却不敢确信能实现的景象。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家中,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是邻居大娘送来的。“听说你今天去了山上?”她问,“又去看你那位兄弟了?”

    “嗯。”他点头,“每年清明、冬至、他忌日,我都去。”

    大娘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心比金子还重。当初谁相信几个知青能把这穷山沟变成宝地?可你们硬是做到了。”

    “不是我们。”他纠正道,“是我们和你们一起做到的。”

    晚饭后,他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信纸洁白,字迹工整,收件人写着:“江西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应届毕业生们”。

    这是他每年毕业季必写的一封公开信,由学校印制成册发给每位学子。今年的主题是《选择》。

    > “你们即将走出校门,面临无数条路。有人奔向北上广深,有人考公考编,有人创业融资。这些都没错。但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中国最广阔的天地,不在写字楼里,而在那些尚需灯火照亮的角落。

    >

    > 我曾在泥泞中背负理想前行,在质疑中坚持信念不动摇。我也曾因无力拯救一个患病孩童而彻夜难眠。正是这些痛与火,塑造了我一生的方向。

    >

    > 如果你学的是机械,请想想山区农民肩挑背扛的艰辛;如果你懂电气,请算算多少村庄仍在用柴油机发电;如果你研究材料,请记住大山深处有多少资源等待被唤醒。

    >

    > 选择很难,但请选一条难走的路。因为只有难走的路,才能通向真正值得抵达的地方。

    >

    > ??周博才,于龙头沟”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合上信纸,放入信封,贴上邮票,写好地址。明天一早,就会有快递员取走,送往省城。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屋前那棵老槐树上。枝干虬劲,冠盖如云,已是当年的数倍粗壮。据说这棵树曾见证过敌特潜入的那一夜,也听过他第一次提出“搞副业”的冲动话语。

    如今,它静静伫立,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第二日清晨,一辆黑色轿车驶入村庄。车上下来几位穿西装的人,胸前挂着工作牌,说是省发改委调研组,专程来考察“赣南山地资源综合利用模式”的可持续性。

    周博才亲自接待,带他们走遍园区、学校、医疗站、生态农场。一路上,调研组长频频点头,不断记录。末了,他问:“周老,您认为这一整套体系中最关键的成功因素是什么?”

    周博才没有立刻回答。他领众人来到村口公告栏前,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四十多年前,副业组成立当天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刚建成的炭窑旁,脸上沾着灰,衣服打着补丁,但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不是政策,不是资金,更不是我个人。”他说,“是信任。是群众愿意跟着你试一次,哪怕失败也不怪你;是你愿意为他们担一次责,哪怕前途未卜也绝不退缩。这种双向的信任,才是所有变革的起点。”

    调研组长沉默良久,郑重记下这句话。

    临行前,对方递来一份文件:《关于将“龙头沟经验”纳入全国乡村振兴典型案例库的建议(征求意见稿)》。

    “我们准备上报中央农办。”负责人说,“希望您能提供一份详实的发展历程总结报告。”

    “我可以写。”周博才接过文件,“但有个请求??请把‘周博才’三个字去掉,换成‘龙头沟人民’。”

    对方愣住,随即肃然起敬:“我们尊重您的意愿。”

    送走客人后,他回到书房,铺开稿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从一场试验开始??龙头沟四十年变迁纪实》**

    笔尖流淌,往事如潮。他写下王大牛最初反对时的犹豫,写下徐振国深夜谈话时的凝重,写下郭蕾偷偷塞给他鸡蛋的那个雪夜,也写下赵念才落榜后默默烧掉复习资料的背影。他写民兵巡逻时踩过的每一道山脊,写炭窑升腾的第一缕黑烟,写供销社老板看到竹火笼时惊喜的表情,写第一次分红时村民颤抖的手……

    整整七天,他足不出户,只靠一碗稀饭、一碟咸菜支撑。第七天傍晚,终章落笔:

    > “我们曾以为改变世界需要惊天动地的大事,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变革始于一次勇敢的尝试、一句真诚的承诺、一群普通人并肩前行的脚步。

    >

    > 龙头沟没有奇迹,只有坚持。我们不过是抓住了时代给予的机会,用双手一点点撬动命运的巨石。

    >

    > 若问今日成就归于何人?答曰:归于土地,归于人民,归于那些从未放弃希望的灵魂。

    >

    > 此文献给所有在平凡中坚守、在困苦中奋起的人们??你们,才是这个国家最坚实的脊梁。”

    合上文稿,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毕生重担。

    当晚,村里放起了电影,是县里送来的科教片《中国制造之路》。村民们围坐在广场上,看得津津有味。当屏幕上出现高铁飞驰、卫星升空的画面时,孩子们兴奋地跳起来鼓掌。

    周博才坐在人群后排,静静地看着。

    一位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来,坐在他身边。“老周啊,”她笑着说,“你还记得不?当年你说要建工厂,我们都当你做梦呢。”

    他认出是当年大队会计的妻子,点点头:“记得。您还说我净想些歪门邪道。”

    “嘿嘿,现在看,你是把‘邪道’走成了正途。”她拍拍他的手,“我孙子今年考上职高机电专业了,说以后要进你的厂子干活。”

    “欢迎啊。”他笑道,“只要肯学,人人有岗位。”

    电影散场后,他独自行至溪边。水流清澈,倒映着满天星斗。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凉意沁入心脾。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几个年轻人在唱一首老歌??《我们走在大路上》。旋律质朴,却充满力量,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他听着听着,眼眶渐渐湿润。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年轻的自己,背着帆布包,踏着泥泞山路走向考场;看见郭承华披着旧军大衣,在寒夜里核对账目;看见父亲站在办公室窗前,默默注视着他下乡方向的远方;看见母亲一遍遍抚摸那封平安家书,泪水滴落在纸上……

    所有身影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奔涌向前的河流。

    他缓缓站起身,面向星空,轻声说道:

    “爸,妈,郭蕾,承华哥……我做到了。我不是英雄,也不是天才,只是一个始终记得‘做一个有用的人’的普通人。”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如同回应。

    他知道,这场旅程远未结束。只要还有人在为更好的生活奋斗,这条通往光明的路,就会一直延伸下去。

    而他,愿永远做那个点燃火把、照亮前路的人。